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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泠香坐好之后隔着玻璃与我挥手,我要走二十里地回到我的牛头村。

    她胡乱地骂着,我很想跟她一样肆无忌惮地骂上一场,但是顾忌她是个孕妇,也不想让其他人为难,只能深呼吸,把她说得话当作废气放掉。

    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对我说,烟雾四散,父亲的脸在烟雾中模糊不清。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也是质疑的,有幸福的家庭吗?如果有,应该什么什么样子的?

    好景不长,各个学校掀起了一阵教育改革的风潮,专科学校毕业的学生开始回归。

    我最初带的那批孩子已经进入了一年级学习,遇到节日,他们会画稚嫩的画送我,还会用拼音中带几个汉字的句子表示祝福。

    爹来学校找我:“你大伯说学校的工作不好干了,上面派了很多人来各地进行教育改革,我不知道这个改革跟革命有没有关系,你也趁早走吧,小心再摊上什么事。”

    饭店里基本都是中年妇女,年轻姑娘只有她一个。

    对于每个孩子来说,这种爱的教育足以抚慰平生。

    从内心来说,我自己也不能接受花钱买个工作的事实。

    天不亮我就跟着父亲下地,羊在山坡上吃草,我给牛和驴割草,牛和驴是下地干活的,我们要割好草背回家,拿闸刀闸好再喂给它们吃,每天晚上父亲都会起床给牛和驴添夜草,养上一年,也就犁地的那几天出点力气,这么看来,我还不如家里的牛。

    那个男孩怕了,他喜欢鸣凤是真的,那么美丽的女孩,怎么会不让人心动呢?只不过这种心动代价太大了,他并不想为了一个不可预期的未来赌上自己的生命。

    上学之后,只要老师不问,她不会说自己是少数民族。全国有那么多种族,那么多人都可以自己选择,吃穿住行、生老病死,节日礼仪,她说她都不得选。

    吃个饭碟子碗筷响个不停,没几天她便露出她尖酸刻薄的模样来。

    当然,当时的他相比于我更没有挑剔的资格。

    每个月都是哥哥来领工资,雷打不动,每个月我的生活费都是五块钱,也是雷打不动。

    之前父母已经提过很多次,但好歹还有个工作,他们催一催也就不了了之了,现在我就像是砧板上的肉。即使在我心中,我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什么都不会干的孩子。

    等到惊蛰,大地将迅速苏醒,一直到无边无际的绿蔓延开来,整个村子将披上绿毯,精神抖擞地发芽、开花、结果。

    我看着泠香坐上去往省城的班车,我仰着头、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他们都将去往省城,这样的大班车我还没有坐过。

    这个人名字叫李明。

    在绿意即将铺满的时节,我再次与泠香分离。

    我在老家的地头等着春暖花开,等着孩子们回到教室。

    我仿佛又看到一丝希望:“伯,大概得多少钱呀?”

    如果我身上有钱,我也想花上五毛钱,坐上一趟城乡班车,可惜我的五块钱过年的时候已经花光了。

    见面的时候他给了一把糖给我,身边还有其它人,他并没有给其它人准备。

    “哦,我知道了,那我等通知吧!”我知道我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家庭要不断地争吵,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是这个样子。

    春回大地,牛头村的地面冰雪消融,麦苗纷纷露出了绿色的小脑袋,青草黄中带绿,边上泛着冬日里残留的枯迹。www.yingzhu.me

    遇到大伯来学校办事,我拦住大伯:“大伯,我爹说学校的工作要黄了,是上面跟你说啥了吗?”

    鸣凤给我写信的时候在宁下一个饭店里打工,包吃包住。周围的人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到了那个地方,也有人聊起天来问她的经历,她不敢说,只说是家里人让出来挣钱的。

    鸣凤辗转去了一些地方,不敢落脚,怕被家里的人拖回去打,再说,她也觉得没有脸再回家了。

    说是解聘其实就是校长跟我说了一嘴:“春红啊,现在专科生们来了,咱们再不缺老师了,你看你啥时候给新老师腾个宿舍。”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不那么长眼的人。

    我知道她不敢给泠香写信,如果泠香知道了她的处境一定会骂她的。

    两个人争吵的也只不过是一些柴米油盐的琐碎事情,但为了这些琐事,两个人已经如仇人一般。

    我得知凤鸣过得并不好,很难过的她回信,告诉她如果生活并不如意,还是早日回家,好让我们放心,对于父母的恨,我想会消散吧,虽然我也不敢确定,我不确定父母的爱是不是真的那么伟大、无私,完全包容。

    她还问了很多家里的事情。

    回家就回家吧,走了我这个半吊子,来得都是师范专业毕业的好老师,娃娃们有人教,一定会比我教得更好。想到这些也便说服了自己,可当真正搬着东西离开的时候,心里酸酸的,我舍不得他们,舍不得这份工作。

    “春红,你一天窝在这个家里你不羞吗,这么大个人了,你不觉得丢人吗?”

    怀孕之后的嫂子脾气有增无减,吃饭都是母亲做好后哥哥给端进房里。

    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我被解聘了。

    临走了,大伯像想起什么,说:“我给你爹说了,塞点钱事情还是有转机的,你一个女子,有个好点的工作,找个当老师的男人,以后日子总比我们强。”

    父母整日愁眉不展觉得我会嫁不出去,嫂子鼻子眼睛翘到了天上,她时刻都想让我们这些人看看,她是多么优秀,如果不来我们家,绝对会被十里八村疯抢。

    我硬着头皮回到了那个土疙瘩家里,不用说,大家都是失望的,每个月固定的二十五块钱没了,又回来了个吃饭的。

    从出生的那刻开始,她没得选择,在这个少数民族极少的地区,能和她玩的朋友少得可怜。

    回家,再次回家,除了回家还能去哪里呢?

    去的时候也说不上啥聘不聘的,只是大伯打了声招呼,校长就收下了人。

    沿着地头走,与野草为伴,看虫子如何顽强地度过冬日,没有炭火,没有温热的食物,他们依旧坚挺着,在这个春天哼着属于他们的小调,与我一起漫步在田野之中。

    这是作为一名老师,从孩子们身上收获的第一份幸福。

    牛多舒服,你骂它也好,夸它也好,给它脸色也好,对它喜笑颜开也好,它都是无所谓的。

    如今家里已经没有男子,不用我再给谁换媳妇,可是照样里外不是人。

    我不行,我得干活,我怕自己不干活就会被逼着嫁人,嫁人,这个词语多么恐怖呀,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去别人家里生活,我害怕,我可不想嫁人,想起嫁人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对于相亲的事情我一直是拖拖拉拉的,找各种借口,嫂嫂又开始给我甩脸子。

    就是这样的日子,有时候让我觉得还不如胡乱得就找个人嫁了。一个人的一辈子有什么意思呢,母亲是为了给舅舅换媳妇嫁到我们家的,所以我舅妈也是我姑姑。

    “估计有个二百块钱就差不多了,按照我们开会得到的消息,再过几年,民办也是可以转正的,所以现在大家都盯着这些岗位,少了没人帮我们办事。”大伯说完就转身走了。

    俗话说,怕啥来啥,我最担心的问题来了,被催婚。

    在这样的处境中,我破罐子破摔,接受了相亲的事情。

    “是这样的,马上又会安排几个老师进来,现在民办的留不了几个,那些老教师资历就在那放着,总不能先拿人家开刀。”大伯说道。

    嫌弃吧,再嫌弃我也得回家呀。

    回归学校,我继续做我的孩子王。我想我比任何人更盼着开学。我的家,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现在已经感不到任何温暖,只有紧张得空气,嫂嫂和母亲常常吵嘴,我是他们争吵的炮灰。

    在这个春节前夕,我还收到了鸣凤的信。那个美丽的大眼睛双眼皮女孩,我没想到她的爱情如烟花一样,一闪而过。

    寒假的时候泠香带给我几本书,是关于学前教育的书。有一本是百年前卢梭写的《爱弥儿》,还有一些教育类的理论书籍。我已经看完了这些书,贯穿我的童年,再来看这本书,这里面有那么多新潮的思想。

    纵观村里的女孩,像我一样的,女工、饭食全都一窍不通的,还真是少见,这样的女子总不能一下子就被相中吧,这样想着,好像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好在开学了,我又回到了学校,不用在一截截土墙前熬日子。回到学校与小娃娃们一起打扫院子,一起读书,一起做游戏,所有的不愉快都被抛之脑后。

    爹和哥整日在外面干活,他们在地里度日,我在家里坐立难安,开学是我唯一的希望。

    很长一段时间,我又没有接到鸣凤的回信。总是担忧她的安危。

    “好的,爹。我找人解一下情况,你自己先回去吧。”我的心里已经开始发凉,一种危机感向我袭来。

    鸣凤和几乎是一路逃亡离开的。家里的人一直追到了宁下,鸣凤的爹是拿着斧头去的,一路找,一路骂。鸣凤曾经对我说过,如果她的人生不受宗教信仰的绑架该有多好。她也敬佩她的族人,但是她讨厌这种被捆绑的感觉。

    最初见的几个确实都因为不会做饭没有被看中。

    鸣凤说她很迷茫,饭店的活很苦,十二点以后才能下班,她的双手双脚冻得通红长了冻疮,比学校的时候还要严重,等发了工资她得去买冻疮膏和棉鞋。www.qingshuang.me

    二百块钱对我来说可是个天文数字,更何况,父亲根本没有给我说这些,他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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