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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神是因心有杂念，虚浮是因心不在焉，你说说，何事使你心不在焉？”郭熙温和道。
“文筠说想我，我来看望她，”欧阳芾道，“顺便也来看望介甫先生。”
凉意拂面，欧阳芾送目，只见旷野荒芜，一路村野屋舍零星，比起烟雨扬州少了分繁华，多了分萧条。
“强修河道，征调民夫，劝了也不听，这下好，连日雨水叫工程也冲毁了，这才罢手，人财物尽失，真不知如何算这笔账。”
“不是。”
郭熙忆道:“我记得那封信是寄自常州，你有亲友在常州？”
欧阳芾乘着连绵秋雨的尾端而去，等到了常州，雨水已下至尽头。
欧阳芾一身青衣，坐在石头上，手里拨弄着根不知何处捡来的木棍，笑吟吟看着他。
一袭绯色逐渐走远，混杂于役夫之间。
“嗯，”郭熙慢慢颔首，并不批评她，“哪里不好？”
欧阳芾沉吟，良久抬首道:“师傅，我想向您请假。”
欧阳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步去，道路坑洼不平，她走得不稳，待至草棚下时，衣角已沾了泥泞。她也未拭，便去瞅那椅里憩着的人。
“入秋了，近日雨水连绵，久阴不晴，是因此而郁郁？”
直至此时他方确认，她是真真切切站在他的面前。
郭熙与她熟悉，自然知晓“请假”为何意，笑道:“请什么假，我又未拘着你，你欲往何处还需向我请示不成。”
“有朋友在。”欧阳芾答得含糊。
“那我等先生，”欧阳芾道，“先生公事罢了，我同先生一起回去。”
王安石仍蹙着眉，半晌抿了唇道:“你先回去，此处污泞，莫叫身上弄脏。”
“......”最后还是毒舌了她。
“介甫老师，别来无恙。”
王安石醒来时，身子微动，外披从肩上滑落，听见一道熟悉声音:
她以为余下的两月也会如此般过去，直至收到王文筠的来信。
“这下你看出来了，咱们这位知州是听不进去劝的，唯有老天爷跟他作对，他方知世事艰难，哪有他想的那般容易。”
“那是因前几日收到的来信而心神不宁？”
那些缱绻与眷恋同时消失不见，只见他猝然皱起眉，道:“你怎在此？”
果真是累得紧了，欧阳芾瞧着，秋意的凉气也未能催他醒来。
欧阳芾哈哈笑着，唬起脸道:“不行，每日只有一颗，叫姐姐也无用。”
天依旧清透，秋凉沁肤，却未如方才的冷冽，王安石与役夫交谈着，时而不放心地转身回望，见欧阳芾似有意识般，朝他招招手笑。
两人言罢欲走，被欧阳芾慌忙唤住:“等等，请问......河道是哪里？”
那张睡颜并不安稳，似梦中亦在为什么忧神，往下望，衣裳鞋履皆沾满泥泞，红袍已显旧色。欧阳芾见他衣着单薄，从旁边竹案上堆的零散物件里刨出件干净外披，给他搭在身上，于是便在一边坐下了。
“是，民女有事请见知州。”欧阳芾道。
她手指向开挖至一半的河道，王安石顿知她什么都清楚了，不由生硬道:“那便更应回去，纵待在此也无用处。”
“先生怎么不回？”欧阳芾问。
王安石目中怔忡，直直盯在她面上，半晌未见动弹。那双素来清醒坚定的眸子里此刻迟钝而无防备，甚带几分混浊，照映出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慢慢地，眸底深处浮起一丝缱绻眷恋，干涸的唇动了动，欧阳芾伸长耳朵去听，却什么也未听清。王安石望着她，目光由恍惚逐渐化作清明。
她随身带了几幅画，皆为这两年于汴京所作，示予郭熙请其为她指点缺漏。郭熙端视良久，久到欧阳芾心里开始打鼓，终对她欣慰一笑，道:
“去吧，事毕再归，归来后莫作这些乱七八糟的画来予我看了。”
他便重安下心来，继续与人谈议。
“已经弄脏了，”欧阳芾无辜道，“我已在这儿待了半个时辰，那边全走过一遍了。”
“不在衙中？”欧阳芾疑惑。
“你找知州？”其中一人视她道。
“你说说，这办的是什么事？”
“知州此刻不在衙中，你若有事还是改日再来吧。”
这日她被郭熙唤去，后者正端详她前日作的一幅旷野图，见她到来，将她唤至跟前:“你近日作的两幅画，自己有何看法？”
“景致无神，墨色虚浮。”欧阳芾老实道。
去时用了三日，第四日欧阳芾已在尼姑庵安顿好行李，留葶儿与吴婆在屋内，自己孤身前往府署。
王文筠信言，自抵常州，兄长每日早出晚归，皆在忙州里的事，她一人无所事事，整日闲闷无聊，她还言，常州洼地多，排水不畅，兄长欲修条运河，解决涝灾之困，同时便利交通，然支持者寥寥，兄长时常在家与生人议论此事，而往往以争执不下告终。
“知州这两日都在河道上，晚些时候才能归署，你也别等了，明日早些时候来吧。”
“不错，有自己的风格了。”
她好声好气讲着话，屁股却似长了钉，半点不欲从石头上挪起。王安石拿她无法，只得道:“切莫走远，我很快归来。”
二人正言着，抬首发觉眼前立着的欧阳芾，顿时收声。
欧阳芾左拐右拐，终于望见府署大门，但见烫金匾额悬挂其上，一派威严肃穆，她脚下不停，趋步而去，却在临近门口时，瞧见两个正从府署步出来的人。
出作画，晚间陪师母做些家食，吴婆跟葶儿也来帮忙，人手一多，反教邓氏闲了下来，家中难得热闹，郭思也很快与欧阳芾混熟，整日“姐姐”“姐姐”叫得欢，邓氏道:“这孩子，准是又来要糖吃的。”
欧阳芾展颜:“多谢师傅。”
那二人皆着绿袍，腰犀角带，顶戴幞头，欧阳芾便知大抵为此州的知县。两人迎面步来，口中还在不停:
“还有些余下事务，待清点完毕我再归。”
“好。”欧阳芾乖乖应声。
“......”欧阳芾哑然，一旦被如此询问，必定意味着哪里出了问题，“我以为不太好。”
这一月便如此过去。
欧阳芾说不出来。
“找府君？”役夫摇手一指堤岸，“那边草棚下，见着了么，府君从昨日至今日忙了一日一夜，适才刚歇。”
“既为他事萦心，当了却心事后再动笔，否则作得再多画，也不过虚耗光阴，难令自己满意。”郭熙开解道。
“唉，听说还是个会做文章的，这类人往往眼高手低，好大喜功......”
“敢问二位官人，”欧阳芾笑笑，“请问知州的府署是在前面么？”
“......”
河堤间栽垂杨，细雨轻尘过后，空气中微带湿意，民夫正三三两两收拾着工具，看样子是欲待新一轮雨水落下前，将动工一半的工程彻底停止。
] “无神是因心有杂念，虚浮是因心不在焉，你说说，何事使你心不在焉？”郭熙温和道。
“文筠说想我，我来看望她，”欧阳芾道，“顺便也来看望介甫先生。”
凉意拂面，欧阳芾送目，只见旷野荒芜，一路村野屋舍零星，比起烟雨扬州少了分繁华，多了分萧条。
“强修河道，征调民夫，劝了也不听，这下好，连日雨水叫工程也冲毁了，这才罢手，人财物尽失，真不知如何算这笔账。”
“不是。”
郭熙忆道:“我记得那封信是寄自常州，你有亲友在常州？”
欧阳芾乘着连绵秋雨的尾端而去，等到了常州，雨水已下至尽头。
欧阳芾一身青衣，坐在石头上，手里拨弄着根不知何处捡来的木棍，笑吟吟看着他。
一袭绯色逐渐走远，混杂于役夫之间。
“嗯，”郭熙慢慢颔首，并不批评她，“哪里不好？”
欧阳芾沉吟，良久抬首道:“师傅，我想向您请假。”
欧阳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步去，道路坑洼不平，她走得不稳，待至草棚下时，衣角已沾了泥泞。她也未拭，便去瞅那椅里憩着的人。
“入秋了，近日雨水连绵，久阴不晴，是因此而郁郁？”
直至此时他方确认，她是真真切切站在他的面前。
郭熙与她熟悉，自然知晓“请假”为何意，笑道:“请什么假，我又未拘着你，你欲往何处还需向我请示不成。”
“有朋友在。”欧阳芾答得含糊。
“那我等先生，”欧阳芾道，“先生公事罢了，我同先生一起回去。”
王安石仍蹙着眉，半晌抿了唇道:“你先回去，此处污泞，莫叫身上弄脏。”
“......”最后还是毒舌了她。
“介甫老师，别来无恙。”
王安石醒来时，身子微动，外披从肩上滑落，听见一道熟悉声音:
她以为余下的两月也会如此般过去，直至收到王文筠的来信。
“这下你看出来了，咱们这位知州是听不进去劝的，唯有老天爷跟他作对，他方知世事艰难，哪有他想的那般容易。”
“那是因前几日收到的来信而心神不宁？”
那些缱绻与眷恋同时消失不见，只见他猝然皱起眉，道:“你怎在此？”
果真是累得紧了，欧阳芾瞧着，秋意的凉气也未能催他醒来。
欧阳芾哈哈笑着，唬起脸道:“不行，每日只有一颗，叫姐姐也无用。”
天依旧清透，秋凉沁肤，却未如方才的冷冽，王安石与役夫交谈着，时而不放心地转身回望，见欧阳芾似有意识般，朝他招招手笑。
两人言罢欲走，被欧阳芾慌忙唤住:“等等，请问......河道是哪里？”
那张睡颜并不安稳，似梦中亦在为什么忧神，往下望，衣裳鞋履皆沾满泥泞，红袍已显旧色。欧阳芾见他衣着单薄，从旁边竹案上堆的零散物件里刨出件干净外披，给他搭在身上，于是便在一边坐下了。
“是，民女有事请见知州。”欧阳芾道。
她手指向开挖至一半的河道，王安石顿知她什么都清楚了，不由生硬道:“那便更应回去，纵待在此也无用处。”
“先生怎么不回？”欧阳芾问。
王安石目中怔忡，直直盯在她面上，半晌未见动弹。那双素来清醒坚定的眸子里此刻迟钝而无防备，甚带几分混浊，照映出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慢慢地，眸底深处浮起一丝缱绻眷恋，干涸的唇动了动，欧阳芾伸长耳朵去听，却什么也未听清。王安石望着她，目光由恍惚逐渐化作清明。
她随身带了几幅画，皆为这两年于汴京所作，示予郭熙请其为她指点缺漏。郭熙端视良久，久到欧阳芾心里开始打鼓，终对她欣慰一笑，道:
“去吧，事毕再归，归来后莫作这些乱七八糟的画来予我看了。”
他便重安下心来，继续与人谈议。
“已经弄脏了，”欧阳芾无辜道，“我已在这儿待了半个时辰，那边全走过一遍了。”
“不在衙中？”欧阳芾疑惑。
“你找知州？”其中一人视她道。
“你说说，这办的是什么事？”
“知州此刻不在衙中，你若有事还是改日再来吧。”
这日她被郭熙唤去，后者正端详她前日作的一幅旷野图，见她到来，将她唤至跟前:“你近日作的两幅画，自己有何看法？”
“景致无神，墨色虚浮。”欧阳芾老实道。
去时用了三日，第四日欧阳芾已在尼姑庵安顿好行李，留葶儿与吴婆在屋内，自己孤身前往府署。
王文筠信言，自抵常州，兄长每日早出晚归，皆在忙州里的事，她一人无所事事，整日闲闷无聊，她还言，常州洼地多，排水不畅，兄长欲修条运河，解决涝灾之困，同时便利交通，然支持者寥寥，兄长时常在家与生人议论此事，而往往以争执不下告终。
“知州这两日都在河道上，晚些时候才能归署，你也别等了，明日早些时候来吧。”
“不错，有自己的风格了。”
她好声好气讲着话，屁股却似长了钉，半点不欲从石头上挪起。王安石拿她无法，只得道:“切莫走远，我很快归来。”
二人正言着，抬首发觉眼前立着的欧阳芾，顿时收声。
欧阳芾左拐右拐，终于望见府署大门，但见烫金匾额悬挂其上，一派威严肃穆，她脚下不停，趋步而去，却在临近门口时，瞧见两个正从府署步出来的人。
出作画，晚间陪师母做些家食，吴婆跟葶儿也来帮忙，人手一多，反教邓氏闲了下来，家中难得热闹，郭思也很快与欧阳芾混熟，整日“姐姐”“姐姐”叫得欢，邓氏道:“这孩子，准是又来要糖吃的。”
欧阳芾展颜:“多谢师傅。”
那二人皆着绿袍，腰犀角带，顶戴幞头，欧阳芾便知大抵为此州的知县。两人迎面步来，口中还在不停:
“还有些余下事务，待清点完毕我再归。”
“好。”欧阳芾乖乖应声。
“......”欧阳芾哑然，一旦被如此询问，必定意味着哪里出了问题，“我以为不太好。”
这一月便如此过去。
欧阳芾说不出来。
“找府君？”役夫摇手一指堤岸，“那边草棚下，见着了么，府君从昨日至今日忙了一日一夜，适才刚歇。”
“既为他事萦心，当了却心事后再动笔，否则作得再多画，也不过虚耗光阴，难令自己满意。”郭熙开解道。
“唉，听说还是个会做文章的，这类人往往眼高手低，好大喜功......”
“敢问二位官人，”欧阳芾笑笑，“请问知州的府署是在前面么？”
“......”
河堤间栽垂杨，细雨轻尘过后，空气中微带湿意，民夫正三三两两收拾着工具，看样子是欲待新一轮雨水落下前，将动工一半的工程彻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