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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赶不走她,也无意真的驱赶,郭熙不复再言,只提笔继续作画。

    “无妨,我来教你。”郭熙道。

    欧阳修咳了两声,掩饰道:“这如何称得上‘罪人’,冯京此诗即使不排第一,也排得上第二了,不过....”他话锋一转,问道:“听你婶婶说,你与冯京此前便已相识,在你看,此人人品文章如何?”

    欧阳芾呆视着他,惊讶道:“先生是画家吗?”

    后来欧阳芾才知,那位青年乃一民间颇有名气的画师,名郭熙,当日亦受她叔父之邀前往,专为宾客在宴会上作画。

    欧阳芾仔细回忆道:“他似说了句您文章里的话,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他并未解释是何意思。”

    郭熙放下笔,又取另一支,这时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个人,扭头间,却只见欧阳芾凝神目视他身前画稿,眼睛一眨不眨,似在思索,又似在记忆。

    冯京微滞,余光见得画楼里旁观看戏的温仪和穆知瑾二人,淡笑道:“再等些时候,我会告诉二娘。”

    欧阳芾那时学画不久,画出来的东西和她年仅九岁的堂弟不相上下,欧阳发到底是男孩脾性,嘲笑完她,坐不住便先溜走了,徒剩欧阳芾坐在原地研究二人绘画差异。

    庆历八年,欧阳修在扬州,曾置宴于大明寺与僚属宾客游赏。

    “您确定是在问我吗?”欧阳芾指着自己,“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三科状元,我何德何能去评价人家。”

    欧阳修桌上摊着两张笺纸,示意她看:“你来评评,这二者谁更胜一筹?”

    说到最后和没说一样。欧阳芾受到双重挫败。

    穆知瑾不禁笑道:“怎还有这样的人。”

    郭熙不禁笑着摇头。

    说到最后和没说一样。文人爱打哑谜,欧阳芾算是深刻体会到这点。

    大明寺高居蜀冈之上,俯瞰平原,远山近水尽收眼底,彼时十一岁的欧阳芾和九岁的欧阳发不耐待在一众大人之间,便跑去寺庙后的山峰上写生。

    因着这句话,欧阳芾一直认真学习,大有要把郭熙平生所学掏空的架势。

    冯京似放松稍许,又听她问:“叔父说你好像要告诉我什么,你要告诉我什么?”

    “叔父,你今日好像有点奇怪。”欧阳芾盯着他。

    她再三劝说,郭熙状似考虑道:“我一外人,与你们同去似有不妥,如若前往,总需有个身份。”

    欧阳芾望去,两张不同字迹的笺纸各题诗一首,左边文字工谨细秀,右边则更显圆润自如,她认真品了品内容后道:“似乎还是左边的好一点,您觉得呢?”

    欧阳芾反应过来,惊喜地噗通一声跪下去,倒头便拜:“师——傅——”

    “欧阳公家的小娘子,怎么跑来这里玩耍?”郭熙笑意浮现。

    “没关系,郭先生您画您的,我马上就走,”欧阳芾丝毫没有偷师学艺的惭愧,“何况您画得那么复杂,我这么小的孩子什么也看不懂。”

    先至颍州,后至南京,最后又因欧阳修母丧重回颍州,这四年郭熙均与他们在一起。

    他执笔的手顿了顿,望着她出神小脸,唇边漾起抹柔和的笑:“想学么?”

    然又不止如此。自古学有所长之士,大抵也希望将自己的学识传与他人。她难得肯学,又对他十分敬重,说是欧阳芾在他身上学到许多技艺,不如说是他通过她尝到了为人师者的滋味。

    “你这画的是什么?”身后蓦地有人问她。

    欧阳芾一本正经道:“我比较喜欢探索未知的道路。”

    郭熙曾将自己引以为傲的雪景图轴示她,对她道:“如今齐鲁画家多仿李成,关陕画家多仿范宽,如此因循沿袭,专去模仿一家之作,画出的东西只有千篇一律,毫无新意。你要兼学兼收,博采众长,我予你看的画也是,你可学我技法,不可学我

    欧阳芾听懂他的意思,但又隐约感觉哪里奇怪。

    “我觉得他应当知道。”欧阳芾诚实回答。

    郭熙缓缓摇首:“我之所以长留此地,除与公相交甚欢,不忍别去外,还有一重缘故。”他对着立侍在旁的欧阳芾道:“你既有天资,便不应辜负。我说过,你想学,我便教你,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郭熙教了她一年,起初连欧阳修也觉诧异,然郭熙解释道:“她既想学,我便教她,何时她不想学了,我便不再教了。”

    郭熙喜爱游历,山林泉石皆成为其描画对象,而他生性异也,虽才华过人,却不肯随意与人相交。

    “你且将两张笺翻过来,看看诗人是谁。”欧阳修道。

    “先生过谦了。”欧阳修试着挽留。

    欧阳芾:“......”

    欧阳芾道:“没有,他还说你的诗不排第一也排第二。”

    欧阳芾回头,见一青年男子立于她背后,三十岁上下的模样,青衫软巾,文士容态,正打量着她的画。

    问不出来便不再问了,这是她做人的一大优点。欧阳芾照旧过上了读书写字、琴棋书画还搭偶尔女红的日子,时不时也会去找温仪和穆知瑾闲聊。

    “画家算不上,只平日闲来无事,也爱随手作些画罢了,”男子蹲身朝前,接过她手中笔道,“你可知你画中缺的是什么?若要画山,则先定大山,谓之‘主峰’,主峰既定,再依次增添其他诸峰......”

    这其中自然有冯京的作品。欧阳芾还想过要如何安慰他,结果他看上去并不十分在意。

    “春景?”男子闻言笑道,“你这哪里体现出是‘春’景?我若说是夏景,秋景,冬景,又有何不可。”

    “你是我欧阳修的侄女,有何评价不得。”欧阳修不以为然。

    他绘画时极安静,专注时可一两个时辰不言语,慢慢地,只闻山涧淙淙流水,呦呦鸟鸣,天地浑然空阔悠长。

    欧阳芾当然不会说是问了别人,知道他在这里才专门找过来:“我出来打酱油,路过这里。”

    人言师者如父,郭熙看欧阳芾,如何不像在看自己的女儿。

    一日郭熙正在溪边作画,忽觉身边多了一人呼吸声,抬首看去,年幼的欧阳芾正盯着他画画的手一阵猛瞧。

    “欧阳公知道自己有个如此赖皮的侄女吗?”郭熙不由调笑。

    欧阳芾立即回神,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言中的宫廷画师,指的是翰林图画院的专职画家,其以黄派技法为主流,提倡细腻工整,偏好富丽堂皇,所绘对象多为花鸟鱼虫,以迎合皇室贵族的喜好,也称谓“正统”画法。

    “……所以罪人要推给您侄女做是吗?”她终于看懂她叔父不怀好意的笑容。

    “春景。”欧阳芾含糊道。

    男子见她不满神色,复笑道:“春日之景,当雾锁山头,树林隐约,水色蓝而山色青,夏时则当林木蔽天,绿茵遍坡,瀑布于云端直泻而下,秋景乃树木稀疏,芦苇沙汀,冬景则为满地白雪,渔舟孤倚。凡画山水,当以四时之不同为特点,着墨深浅区分明显,使人一眼便知画中时令。”

    虽则如此,公榜之日所挂出的名单里却并不止魁首一人,欧阳修在此之前又另勾出几首颇为满意的作品,连其诗句一并附在榜上供人欣赏,以作勉励。

    “老夫可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作诗之人,”欧阳修颇含深意道,“我问你,当日冯京作诗时,你应当在他身旁,他没有对你说些什么?”

    “身份?什么身份?”欧阳芾开动脑筋。

    郭熙平生重诺言,不轻许,既许,则必不违。

    但一年时光,纵使她再如何努力,也只学到基本。一年后,欧阳修移知颍州,临行前欧阳芾万般不舍,却无可奈何。

    “是啊,我师傅异于常人,将来定不同凡响。”欧阳芾毫不吝惜地夸赞道。

    正月里的某日,欧阳芾被叔父叫至书房。m.mankewenxue.com

    皇祐五年,也是欧阳修回京的前一年,郭熙先一步来同欧阳修辞行。“我本不该滞留颍州这么久,正如我本不该年岁未足,便先收徒。”

    郭熙回头望了眼曲折的山路:“集市似离这里颇远。”

    “郭先生何不随我们一同游历?听说颍州风景秀美,不输扬州。”欧阳芾想着,反正郭熙不考功名。

    “极好是怎么个好法?”

    “欧阳公可有表露出不喜?”冯京只是问她。

    于是欧阳芾翻过左边笺纸,是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又翻过右边笺纸,写着两个字,冯京。

    “师傅啊,”欧阳芾似忆起往昔,道,“师傅说他闻达于诸侯之前,不让我说出他的名字。”

    “所以叔父认为哪个更好?”

    “是何意?”

    “这也是我将你叫来,要你评判的原因,”欧阳修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你既认为左边这首更为出色,那老夫便将此次诗文评比的最佳者定于此人了。”

    穆知瑾较温仪心细,见到欧阳芾作画,问她:“阿芾的画与宫廷画师所绘风格略有不同,不知师从何人?”

    欧阳修继续笑,轻拍她肩:“那就等日后,让他亲自向你解释。”

    郭熙屈指敲在她头顶:“你这丫头,果真没有良心,教了你那么久,连声称呼也不肯喊。”

    欧阳芾也作花鸟画,然她最擅长的还是山水。

    欧阳芾只得道:“我当然觉得极好呀。”

    “......”欧阳芾吃瘪,想了想还是把那句“我才学画一年”给憋了回去。

    欧阳修捋着胡子笑了声:“你想知道他是何意?”

    欧阳修未正面回答她,只玩味道:“左边这首写的是景,单就内容而论,不如右边这首写人更为细腻生动,然若考虑切合题意,本次题目为‘元旦’,右边这首又不如左边这首表意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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