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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心一横，自座中立起，伏拜于赵顼眼前:
心头微微发烫，王安石揽她入怀，将她面颊贴在胸口:“我想你......你回来后，便莫再走了。”
夸我写得好。”
“官府权力过大，百姓很难全然出于情愿，我想，至少令放贷与民者为官府之外的人，再由这些人与官府协定交易，如此放贷者既有官府为信誉，又不至弄权害民，人人皆可按需借取。我的想法不够成熟，介卿听了也许会笑，但我希望介卿成功，不希望介卿失败，”欧阳芾注视着他，“介卿，我们慢慢来好不好，勿为了一时财政之需，忽略百姓生死，那是介卿渴望兼济的天下万民啊，介卿定不舍得他们受苦，对不对？”
吴氏于唐州的高尚德行由民众自发向州官举荐，官府又欲上报朝廷，欧阳芾得知此事，便将自己作的堤堰与农耕图一并交予官府。
赵顼放了手中钓竿:“好，让她进来罢。”内侍弯身称是，转首离去，赵顼忽又将人唤住，笑了笑道:“去政事堂将王相请来。”
王安石咬牙:“欧阳芾。”
“我是此意。”王安石道，松去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握进掌中，“你安心调养身子，勿再思虑这些。”
宫人出去向在外候着的人通禀，欧阳芾扶额下榻，四肢依旧绵软，勉强走了半步，扶住床柱。
想必王安石听了亦十分愉悦，欧阳芾抿笑，心中愈发思念起对方。
“夫人这趟江南之行，还见了何种景象，皆可与朕道来。”赵顼从未踏出过京城，对外界了解仅通过他人之口得来，故他常愿倾听四海之人陈述他乡之事。
“好。”
“如此奇女子，当为民之表率，朕已命中书拟诏，颁赐匾额表彰其德行功绩，望天下士庶皆向她看齐。”
内侍心领神会，含了笑意道:“是。”
这一夜欧阳芾睡得并不沉稳，天未亮便清醒起身，至辰时，宫中来了人，言官家请欧阳夫人入宫叙话。
欧阳芾惊诧难掩。
王安石却像根本未曾视她一般，目光只在赵顼身上。
暂停青苗法，相当于承认新法有失，承认自己错了，王安石是何等骄傲之人，竟情愿如此。
“多谢官家。”欧阳芾起身作礼。
“有此事？”
王安石刚踏进内殿，便见欧阳芾摇摇欲坠的模样，疾步上前将她搀住，冷道:“回榻里躺着。”
人说龙章凤姿，至少年方二十出头的赵顼当是担得起这四字。
“......官家近年欲对西夏用兵，目下亟需军费，”王安石吐息几许，语调已缓下来，他肯如此对她说，便代表不再恼怒，“你的意见并不可笑，我记住了，然此刻更张法令为时晚矣，待与西夏之战结束，我会向官家上书......建议暂停青苗法。”
“哦，”欧阳芾垂首，低道，“我未想反对介卿，介卿莫怨恼我，好不好。”
“王卿......”
欧阳芾如实述罢，思虑再三，搁在膝上的双手不禁攥紧:“陛下，妾身以为，既已有数县之例，可知此非一州一地情状，各路州县皆不免于此，妾身身为女子，本不该妄议朝政，但陛下问妾身看到什么，妾身答应过陛下，永不对陛下撒谎......”
“夫人风采还同去岁一样明艳。”
“妾身仅于颍州和唐州暂居过，他地不敢妄言，但此二州百姓大多以募役法为喜......”
欧阳芾抿唇:“你都不说想我，只有我在说，你也不说让我回来，我以为你根本不想我回来。”
“妾身仅画了目中所见之景，真正颂扬这位娘子的乃当地乡民。”欧阳芾道。
“夫人但言无妨。”
欧阳芾猝然回首，数尺之遥外，紫袍玉带，长身漠立而视者，不是王安石还是谁。
“颍州辖境内数县的县令仍存在强征青苗贷情形，不知此事陛下知否。”
“官家好雅兴。”欧阳芾拜首，弯唇道。
“未知陛下尚有客人，臣稍后再来。臣告退。”王安石略作一揖，袍袖甩动，转身便走。
他何尝不想，想着她答应一定回来，又恐她食言不回，结果甫一归来便闻她于皇帝面前反对自己。
赵顼忙欲追唤，却有人先他一步，欧阳芾迅速起身:“夫君！”
“介卿，我很想你。”欧阳芾抱住他腰身，低语呢喃。
“还有一事，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欧阳芾却停下来，犹豫道。
时维春夏之交，苑中花木繁茂，翠竹亭亭，转过几许阁楼池榭，欧阳芾便眺见那袭秀颀俊拔的赭黄身影。
“我在颍州看见衙役催逼百姓借青苗贷。”欧阳芾向他诉说自己去岁见闻，由个例而至青苗法自上而下的走样，官员强行征讨，或擅自提高利息等。
大步离去的背影未作丝毫停顿，她心急如焚:“介——”
王安石深吸口气:“先上榻。”
鼻中浓香缭绕，视线由朦胧渐至清晰，望着榻顶宽厚横梁，欧阳芾愣了良久，移目，珠纱帐帘外室之四隅皆设炉焚香，烟气氤氲，清幽扑鼻。
知晓赵顼想听关于新法之事，欧阳芾将吴氏所言加之自己见闻一并告诉赵顼，意料之中的，赵顼闻后欣喜异常。
“是。”
赵顼大笑，命人赐座池畔。
官员反对，他可以外放，她反对，他该奈她何。
后苑，内侍步至塘边，向面前人恭敬道。
赵顼喜观百姓安居乐业景象，她这几幅图景正巧投其所好。
“适才你在官家面前话语未竟，你要说甚么。”
“你要说甚么，我听着。”王安石敛了怒意，尽量平和道。
“不要。”欧阳芾几乎倚在他身上，却撑着不肯退步。
“官家，欧阳夫人已在苑外。”
微微诧异于宫中消息之快，欧阳芾未多问甚么，梳理一番便随之赶赴。
欧阳芾乖乖回榻，手却攥着王安石袍袖不放。
“妾身看见，官府权力甚巨，百姓莫敢违抗，以官府推行青苗法，对百姓确有伤害，愿陛下慎重考虑，至少——”
“甚么？”
“夫人的画朕看到了，”赵顼转而道，“若非官府奏报，朕还不知地方上竟有如此卓然超群的女子。”
“这是何处？”
“我不是此意......”欧阳芾张口欲辩。
“......”
欧阳芾刹那惊愕。
她堪堪抬首，却见赵顼目光略微愣怔，越过她头顶落至后方。
声音断在喉间，目里骤然一黑，欧阳芾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宫人见欧阳芾醒来，忙询问她身子如何。
她连皇帝也顾不及，扭头便去追赶那人，却因起身太急眼前一阵浑噩。
“此处为宝安公主旧时宫殿，夫人突然昏倒，陛下命奴婢等将夫人扶至殿中休息。”
“朕竟未闻，”赵顼登时知道自己遭地方官府蒙蔽了，颜面不觉冷厉，“是哪几个县，夫人毋须讳言，直向朕道来。”
先慰问了番欧阳修之事，欧阳芾感谢了赵顼此前追赠叔父、照拂家眷的好意，又谈及叔父临终前对儿孙的嘱托教诲，令赵顼一时沉吟，颔首称扬。
赵顼带了恭维，欧阳芾一瞬惊讶，旋即笑道:“官家倒是比去岁更加俊俏了。”
] 她将心一横，自座中立起，伏拜于赵顼眼前:
心头微微发烫，王安石揽她入怀，将她面颊贴在胸口:“我想你......你回来后，便莫再走了。”
夸我写得好。”
“官府权力过大，百姓很难全然出于情愿，我想，至少令放贷与民者为官府之外的人，再由这些人与官府协定交易，如此放贷者既有官府为信誉，又不至弄权害民，人人皆可按需借取。我的想法不够成熟，介卿听了也许会笑，但我希望介卿成功，不希望介卿失败，”欧阳芾注视着他，“介卿，我们慢慢来好不好，勿为了一时财政之需，忽略百姓生死，那是介卿渴望兼济的天下万民啊，介卿定不舍得他们受苦，对不对？”
吴氏于唐州的高尚德行由民众自发向州官举荐，官府又欲上报朝廷，欧阳芾得知此事，便将自己作的堤堰与农耕图一并交予官府。
赵顼放了手中钓竿:“好，让她进来罢。”内侍弯身称是，转首离去，赵顼忽又将人唤住，笑了笑道:“去政事堂将王相请来。”
王安石咬牙:“欧阳芾。”
“我是此意。”王安石道，松去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握进掌中，“你安心调养身子，勿再思虑这些。”
宫人出去向在外候着的人通禀，欧阳芾扶额下榻，四肢依旧绵软，勉强走了半步，扶住床柱。
想必王安石听了亦十分愉悦，欧阳芾抿笑，心中愈发思念起对方。
“夫人这趟江南之行，还见了何种景象，皆可与朕道来。”赵顼从未踏出过京城，对外界了解仅通过他人之口得来，故他常愿倾听四海之人陈述他乡之事。
“好。”
“如此奇女子，当为民之表率，朕已命中书拟诏，颁赐匾额表彰其德行功绩，望天下士庶皆向她看齐。”
内侍心领神会，含了笑意道:“是。”
这一夜欧阳芾睡得并不沉稳，天未亮便清醒起身，至辰时，宫中来了人，言官家请欧阳夫人入宫叙话。
欧阳芾惊诧难掩。
王安石却像根本未曾视她一般，目光只在赵顼身上。
暂停青苗法，相当于承认新法有失，承认自己错了，王安石是何等骄傲之人，竟情愿如此。
“多谢官家。”欧阳芾起身作礼。
“有此事？”
王安石刚踏进内殿，便见欧阳芾摇摇欲坠的模样，疾步上前将她搀住，冷道:“回榻里躺着。”
人说龙章凤姿，至少年方二十出头的赵顼当是担得起这四字。
“......官家近年欲对西夏用兵，目下亟需军费，”王安石吐息几许，语调已缓下来，他肯如此对她说，便代表不再恼怒，“你的意见并不可笑，我记住了，然此刻更张法令为时晚矣，待与西夏之战结束，我会向官家上书......建议暂停青苗法。”
“哦，”欧阳芾垂首，低道，“我未想反对介卿，介卿莫怨恼我，好不好。”
“王卿......”
欧阳芾如实述罢，思虑再三，搁在膝上的双手不禁攥紧:“陛下，妾身以为，既已有数县之例，可知此非一州一地情状，各路州县皆不免于此，妾身身为女子，本不该妄议朝政，但陛下问妾身看到什么，妾身答应过陛下，永不对陛下撒谎......”
“夫人风采还同去岁一样明艳。”
“妾身仅于颍州和唐州暂居过，他地不敢妄言，但此二州百姓大多以募役法为喜......”
欧阳芾抿唇:“你都不说想我，只有我在说，你也不说让我回来，我以为你根本不想我回来。”
“妾身仅画了目中所见之景，真正颂扬这位娘子的乃当地乡民。”欧阳芾道。
“夫人但言无妨。”
欧阳芾猝然回首，数尺之遥外，紫袍玉带，长身漠立而视者，不是王安石还是谁。
“颍州辖境内数县的县令仍存在强征青苗贷情形，不知此事陛下知否。”
“官家好雅兴。”欧阳芾拜首，弯唇道。
“未知陛下尚有客人，臣稍后再来。臣告退。”王安石略作一揖，袍袖甩动，转身便走。
他何尝不想，想着她答应一定回来，又恐她食言不回，结果甫一归来便闻她于皇帝面前反对自己。
赵顼忙欲追唤，却有人先他一步，欧阳芾迅速起身:“夫君！”
“介卿，我很想你。”欧阳芾抱住他腰身，低语呢喃。
“还有一事，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欧阳芾却停下来，犹豫道。
时维春夏之交，苑中花木繁茂，翠竹亭亭，转过几许阁楼池榭，欧阳芾便眺见那袭秀颀俊拔的赭黄身影。
“我在颍州看见衙役催逼百姓借青苗贷。”欧阳芾向他诉说自己去岁见闻，由个例而至青苗法自上而下的走样，官员强行征讨，或擅自提高利息等。
大步离去的背影未作丝毫停顿，她心急如焚:“介——”
王安石深吸口气:“先上榻。”
鼻中浓香缭绕，视线由朦胧渐至清晰，望着榻顶宽厚横梁，欧阳芾愣了良久，移目，珠纱帐帘外室之四隅皆设炉焚香，烟气氤氲，清幽扑鼻。
知晓赵顼想听关于新法之事，欧阳芾将吴氏所言加之自己见闻一并告诉赵顼，意料之中的，赵顼闻后欣喜异常。
“是。”
赵顼大笑，命人赐座池畔。
官员反对，他可以外放，她反对，他该奈她何。
后苑，内侍步至塘边，向面前人恭敬道。
赵顼喜观百姓安居乐业景象，她这几幅图景正巧投其所好。
“适才你在官家面前话语未竟，你要说甚么。”
“你要说甚么，我听着。”王安石敛了怒意，尽量平和道。
“不要。”欧阳芾几乎倚在他身上，却撑着不肯退步。
“官家，欧阳夫人已在苑外。”
微微诧异于宫中消息之快，欧阳芾未多问甚么，梳理一番便随之赶赴。
欧阳芾乖乖回榻，手却攥着王安石袍袖不放。
“妾身看见，官府权力甚巨，百姓莫敢违抗，以官府推行青苗法，对百姓确有伤害，愿陛下慎重考虑，至少——”
“甚么？”
“夫人的画朕看到了，”赵顼转而道，“若非官府奏报，朕还不知地方上竟有如此卓然超群的女子。”
“这是何处？”
“我不是此意......”欧阳芾张口欲辩。
“......”
欧阳芾刹那惊愕。
她堪堪抬首，却见赵顼目光略微愣怔，越过她头顶落至后方。
声音断在喉间，目里骤然一黑，欧阳芾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宫人见欧阳芾醒来，忙询问她身子如何。
她连皇帝也顾不及，扭头便去追赶那人，却因起身太急眼前一阵浑噩。
“此处为宝安公主旧时宫殿，夫人突然昏倒，陛下命奴婢等将夫人扶至殿中休息。”
“朕竟未闻，”赵顼登时知道自己遭地方官府蒙蔽了，颜面不觉冷厉，“是哪几个县，夫人毋须讳言，直向朕道来。”
先慰问了番欧阳修之事，欧阳芾感谢了赵顼此前追赠叔父、照拂家眷的好意，又谈及叔父临终前对儿孙的嘱托教诲，令赵顼一时沉吟，颔首称扬。
赵顼带了恭维，欧阳芾一瞬惊讶，旋即笑道:“官家倒是比去岁更加俊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