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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扬的雪花从走廊外飘进来,争先恐后地粘在我的眼睫上,融化了脚下的青砖。

    “阿满。”

    再等到女孩子长大了些,就喜欢聊些八卦。

    我又进了宫教习过一段时日,老天或许是可怜我,让我知道了些旧事,也让我看清了些人。

    我紧紧抓着门框的手好像再也抓不住了,我定定地望着父亲的脸。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是从那时起,我才觉得情报网用来打听八卦或是仅仅为了自保,实属是闲得慌。

    再后来,宋淑芸也加入进来。

    我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尖锐的女声再次隔着院墙传来,伴随着众多女声的惊呼,“阿满,要完了!”

    两相重叠。

    我只想跑,我不能停。

    耳边是奔涌而来的杂乱脚步声,和宋淑芸渐渐远去的叫喊声交相呼应。

    “爹爹就不和你们一同守岁了。”他接了圣旨,凌乱地攥在手里。

    “那个杀千刀的,竟说是你阿爹!”

    我的父亲,赵敬桓,是京城百姓人人喊骂的大奸臣,是朝中官员人人敬而远之的大奸臣。

    我追到门口望着他挺直的脊背,脚下一软,扶住门框才没能磕下去。

    我担心这桩灾祸有他的手笔,也担心他在江南是否过得好?

    这是一桩牵扯皇家、世家多方势力的旧案。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许久才笑着说:“长公主的行宫偏僻,你去探探路,看看能不能发展发展。”

    他喉间似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于是我决定向他看齐,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阿满。”

    我的这颗心,好像真的交付出去了。

    但这件事情,我没告诉宋淑芸。

    她还喜欢炫耀,炫耀新买的衣服,新买的首饰,就连从郊外抱回来一只猫都要跟我炫耀好几天!

    我打探了许久,却怎么都查不出谢晚的底细。

    二是我身边好像多了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盯得我寝食难安却没法反击。

    明明是个玩笑,可我笑不出来。

    “天冷了。”

    是天元二年,六月初十。

    这样的日子我也过了七八年,快活得我都快忘了陛下对我父亲的忌惮。

    接着是拐杖拄地的声音,就像是慧海寺里空灵规律的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在我的脊背上。

    外公的声音和以往一样,柔和且平静。

    我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根本没时间难过。

    陛下定了祁序川死罪,同日祁序川狱中饮鸩而亡。

    一是闲兴居搜集到的所有情报都告诉我,江南水患这滔天祸事必将清算到我父亲头上。

    三是谢晚消息尽失,我竟有些无措。

    等到父亲从大理寺少卿一路青云直上到澧朝首辅,等到江南水患爆发后,刘巡抚的夫人为了珠宝首饰和我母亲争抢,等到二皇子如日中天而我父亲在朝堂上还是不知收敛,等到李耀从西郡入京为官与我父亲政见不合……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快步走进院里。

    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父亲就这样走了。

    我更生怕他人将闲兴居与我扯上关系,只好暂时搁置一切。

    而她,真的帮助了我。

    于是她偷摸开了个地下钱庄,支持我建了个情报网。

    我知道了陛下忌惮父亲势大。

    我突然感觉到了寒冷。

    我后来给了取了个好听的名字—闲兴居。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父亲尴尬地哂笑两声。

    宋观棋没选择我,皇帝也没选择谢晚。

    跑了几次后,就不跑了。

    我讨厌这样的眼神。

    再后来,江南水患爆发,我忐忑不安了好些天。

    灰白长袍被风裹挟着上下翻飞,腰间玉佩伶仃作响。

    我的脸藏在毛绒绒的斗篷里,一瞬不瞬地看着父亲和母亲说话。

    父亲想来也是察觉到,可他除了对陛下指派二皇子南下治水颇有不满,其他并不反感。

    因为,就连街头嬉闹的陌生孩童,见了我都避之不及。

    这样乐得自在的日子延续了好几年。

    再加上陛下赐婚,一朝梦醒,我就知道陛下欲借夺嫡势力铲除父亲。

    我应该做点别的。

    我只身南下,靠着闲兴居打通的人脉网和地下钱庄的银钱,沿路散布流言。

    宋观棋也望着我,眼里是可见的悲悯。

    他有时候拉着我去西郊摸鱼,晚些时候就呆在西山脚下看落日。有时候拉着我去偷果农种的桃子石榴之类的,人家种什么,我们偷什么。

    在江南,谢晚与我推心置腹,我这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十一年前的那桩旧案。

    他的白发好像比前几日又多了些,原本合身的圆领长衫也大了一圈。

    可我知道他消失十年                                                归来,必有所谋,他所谋之事也必定牵扯甚广,我更不想掺和。

    我呆呆地望着院墙,身体就像是被下了咒动弹不得。

    我皱起眉头仔细辨认,可是我什么也听不进,我的耳朵好像也变成了摆设。

    猎猎寒风刺骨,扑面如银针扎入我的脸颊,也直直钻入衣袖,侵入五脏六腑。

    颤巍的声音临头而下,在混沌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宛如一双劲手瞬时揪回了我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想着谢晚应是个不强人所爱的君子,又想着宋观棋与我的青梅竹马的情谊。

    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苦恼了两天,他也不问问什么,天天教育我做人要心胸开阔,活一天就要开心一天。

    江南百姓水深水热,帝京富贵风平浪静。

    我蓦得甩开拽住我衣袖的手,雪白的狐裘还没落到肩上就被我踩在脚下。

    他抬眼望向我,眼眸里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

    他笑得坦然、笑得自在,了然于心,如释重负。

    我张了张嘴巴。

    不知过了多久,但也只好像就一瞬功夫。

    荀公公垂着手,左右两侧站着的是李渊和宋观棋。

    宋淑芸的地下钱庄开得红火,临行时,她塞给我她的印信。

    我如愿让谢晚主动提出了退婚。

    是天元二年,九月二十。

    我仿佛看到晋国公府门匾落地的那日,仿佛看到祁叔叔入狱那天。

    他们拥住我,嘴巴开开合合,叽叽喳喳。

    我整日呆在家里,那段时间连论语诗经,似乎都变得有趣起来。

    我在院子里画了好些画,画的太多,画的外公连点评之语都说不出了。

    “首辅大人。”李耀躬身作揖,“该走了。”

    祁序川谋逆案。

    我突然想到谢晚昨日递来的信,一枝嫩黄的腊梅和一句话。

    我父亲从北境查案归来,自北城门入京。

    “哐当”一声,相府门匾猝然落地。

    几近嘶吼的声音穿透我的耳膜。

    既定的命运暂且无法更改,那我只能迎难而上,再谋出路。

    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没有朋友了。

    “妹子,今年除夕可又省下一笔饭钱!”

    后来二皇子谢昭找到我,想拉闲兴居共谋夺嫡一事。

    “去梳妆。”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再去前厅。”

    宋观棋根本不爱听,总找他相熟的朋友去打马球或去练骑射。

    只有沈灵乐偶尔会递信给我,约我出门小聚。

    我总是会随手往她嘴里塞东西,因为她叽叽喳喳吵得人耳朵疼。

    后来,是宋观棋趴在我院墙上和我讲外面有趣的故事。

    我似乎看见墙的那头,宋淑芸蓬头垢面,被簇拥,被拉扯,被捂嘴,再挣脱。

    那天,祁叔叔也是这样对着我笑。

    那段时间倒也不算难熬。

    两盏红灯笼也破不开严丝合缝的黑,甲胄的寒光在雪地里更像刺眼的剑锋,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旁人见了我会恶言相向,他就把教养都抛到九霄云外,挡在我面前去与人对峙。宋礼监起初会赏他几套家法,祠堂也跪过好些回,再后来就再也不罚了。

    赵谖,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雪夜里,他背影佝偻,步履蹒跚。

    她的声音没有了以往的矫揉造作,沙哑凄厉连带着十分的焦急和无奈。

    我有时候也会耐不住寂寞,偷偷往外跑。

    他说,万事朝前看。

    我好像看不清路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

    外公浑浊的眼睛隔开了我与父亲,他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拽着我的手腕。

    父亲转过身,对着我笑。

    《请君谋她》

    我猛地回头,愣了片刻,三步并作两步推开门。

    相府好景不长,父亲却每天乐呵呵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他想为其翻案,会是何其艰

    再之后宋观棋暗里递出的那封信更是让我如坐针毡,我自顾不暇,只能寻求长公主的庇护。

    我和宋淑芸就坐在各自的院墙底下聊八卦,聊得不开心了就扔砖头,聊得开心了也扔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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