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镜子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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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一次，早已熟能生巧的技艺，好像发挥得格外不稳定。
“准确来说，是成功活到现在的实验体。”
四年前，与他同批次的其余实验体全 部死亡。或许是基因等级高一些的原因，他的寿命也长一些，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各项器官退化的征兆，仍旧十分健康。
外边客室的灯光昏暗下去，只留了夜灯。
“因为成为伴侣就代表小殿下和我的关系得到联邦承认，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被您偏爱的幸运儿。”斐礼垂眼，语气温和地告诉安德，“大家都会清楚，小殿下是我的雄子。这条理由您觉得足够吗？”
虫族社会的事情，用人类记忆中的观念代入肯定不太正确。
斐礼说了实话。
她直接坐到研究员腿上和他面对面：“特别？有内情的那种？”
“你是说，拉哈特是成功的实验体？”
拉哈特纳利是其中罕见的C级雌虫，并且意外检测出了天赋理性固化。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后续，安德无奈地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珠转向因背光而看不清面容的雌虫：“凌晨了，你不去休息吗？”
简单来说，就是要向全世界宣告他们是一对。
因为他的确没有拿去做实验，只是转交给学生拉哈特了而已。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做的，通过一些似真似假的言语，安抚雄虫的心情。
“嗯？我觉得挺有趣的。”
“……没有，殿下。”
“已经泡了很长时间了，我先出去了。斐礼叔叔还想泡的话，可以继续用。”安德罗米亚跨至地垫，抽出一条柔软的浴巾披上，“那些基因既然已经给你，要怎么用都行，我不是很在乎。”
虫族世界的伴侣制度在安德罗米亚看来作用很简单，仅仅为了象征性地约束雄虫履行义务，连对雌虫的保障都称不上。毕竟伴侣雌侍更换起来毫无难度，而且就这点伴侣数量，与雌虫庞大的基数相比如同九牛一毛，根本什么也不是。
安德罗米亚来了兴致。
然而向来善解人意的雌虫先生这回不打算继续善解人意，斐礼摸着小雄虫露在外头的手靠了过去，呼吸带出的细微气流吹在安德后颈，让她十分不舒服。
八卦不是个好行为，但在虫族社会里雄虫拥有八卦一切的特权。对他们而言，虫族社会内的所有事情，只要想了解就都能了解。
安德罗米亚靠在雌虫肩上，像听故事一般听完了这些陈年旧事。
这在安德的人类记忆里可太常见了，只是她没想到雌虫也有这样的精神需求。
万年还是千年？
她湿漉漉的手托着脸颊，无所谓地望着斐礼在水面的倒影，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对了，我的基因是不是也被你拿去做实验了？”
神色平和地听完小雄虫与另一位雌虫短暂的小故事，斐礼总结：“小殿下莫非钟情于年龄比较大的雌虫？一连两个都是百岁之上，在其他雄子那里实属罕见。”
她从水中站起，波纹打散了平静的水面与幻影。
闭目的安德罗米亚还没睡着，夜灯光线被遮挡住的时候，她就知道斐礼过来了。
研究员在浴池里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得离开。
“他呢，不是通过正常途径诞生的。”
“是啊。因为我自己比较小，所以需要成熟些的长辈照顾我。哦，我指的不是衣食住行的那种照顾，是精神关怀。”安德罗米亚理直气壮地宣言，然后一个个分析起来，“你看，我和你，还有那位雌虫相处起来就很舒服。但是和拉哈特相处的话，除了现在的检查场景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有趣模式。”
“……斐礼。”安德罗米亚开始有些失去耐心了，“不要让我命令你离开。”
有些瞌睡的安德打了个哈欠，说完后翻了个身转向另一面，准备继续睡觉。
“斐礼叔叔看不出来吗？我以为你能察觉到呢，斐礼不是最擅长揣度别人的想法么。”
关系，我也会帮你。”
她不想违背诺言，可是也真心地觉得，或许他们不应该缔结伴侣关系。依照她的性格，轻率决定伴侣的后果太糟糕。
然而，到底还是柯诺森老师在先，而斐礼在后。
可问题在于，她又不是傻子。
柯诺森是对的，她应该用更多的时间去考虑这件事。
***
既然已经内定为伴侣，小雄虫也不藏着掖着，大概向斐礼讲了一下柯诺森的情况——非常简略。安德尽量没在斐礼面前表现出对柯诺森老师的想念和其他情感，就事论事，这是她认为的最底线的尊重。
说完这句不追责的宣言，她看也没看背后的池子就走出了浴室。
“好玩吗，斐礼叔叔？你是不是觉得用诚实的话语藏起秘密的自己很聪明，简直将雄虫玩弄于股掌之间？比起拉哈特纳利那个被小殿下发现了在骗她的傻瓜，自己真是太懂得语言艺术了，是不是？对此，我只能说——我喜欢和你聊天，但不喜欢和研究员先生玩文字游戏。”
温柔的表象迅速被一句虚言祛魅，安德真切地感受到了与表里不一之人相处时，如偶然窥见深海裂谷般的恐怖……及早抽身吧。
她快速地阐述着事实，语气不算太好，可也没到生气的水准。眉头大约是皱了一点点，不耐的成分大过怒火。
斐礼垂首：“您心疼了。”
终于护理好堪称累赘的长发，斐礼并未如前几日一般穿好外套离开。
安德罗米亚的天赋是辨认谎言，她无法仅靠能力判断出这句实话背后的隐情。
“小殿下，您不高兴了。”那尊黑色的雕像张口说话，“为什么？”
“原来如此。”
据斐礼所说，这个实验进行了数批，结果都十分失败。
斐礼对上安德满溢求知欲的眼瞳，慢慢说道，“自我的老师那代起，就一直在进行人工调整基因等级的实验。专门挑选低基因等级雌虫和雄虫的后代，以会损伤卵的方法在幼子破卵前就大致测定今后的基因等级范围。然后再制定各种方案，使范围整体提高。”
构筑一段关系很难，摧毁一段关系却非常简单。
不提大部分实验体在成年后进行基因等级评定时都仅仅是普通的D级，寿命比正常水平低非常多，他们甚至连正常雌虫全能学会的半虫化也做不到，上战场都嫌浪费粮食，和基因缺陷者几乎没差别。
小雄虫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念起了老师。
斐礼在试探雄虫的边界，安德又何尝没有试探他的边界？诚然，试探的结果令双方都失望了。但至少安德罗米亚清楚了自己的底线，她能把许多小动作当成情趣，却实在没有办法忍耐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欺瞒，更何况斐礼还是主动提出要成为她伴侣的雌虫。
她皱着眉思考辨别一番，如实回复：“也没到那种程度，就是觉得实验体们有点可怜。”
——然而这只是安德罗米亚身为被呵护的珍宝，一位雄虫所见的观点罢了。
过长的头发确实很难打理，他必须先拿毛巾一点一点擦干水分，再用烘发器吹很久，最后涂一层精油。这是件十分耗时的工作，身为研究员的雌虫其实可以用私权推进护养长发的各项技术，但他没有。
他走到小雄虫的床边，大片的阴影投在已合眼休息的安德罗米亚身上。背光的深蓝更像是比黑色更深的阴霾，他在床边轻轻坐下，而后便没了其他动作。
总之，等到已无法挽回的时候才进行补救就太晚了。
“我没有对你说谎，小殿下。”
“我比你更清楚你有没有说谎，但真的么？你们真的没有拿我的基因去做实验，没准备将我的基因用于伟大的虫族复兴研究？你诚实回答了我的问题，同时隐瞒了更多东西。”安德被烦得直接掀开被子坐起来，“你或许会说，这是因为‘小殿下只问了这些’——那我无话可说。”
为这些发丝所花费的每一点心力，都是一个提醒——护养长发和基因研究，是一样的。
“他啊。”斐礼笑了笑，没有为学生说话的意思，“他比较特别，不能作为年轻雌虫的代表。”
“是我的错，这些残酷的内容不应该如此直白地告诉您。”
雌虫的这些发言在刚认识的时候说说也就算了，现在再说的话，安德一听就知道都是些场面话。不过一个人的言语风格很难转变，她没有多说什么。真论起来，也是相处中的小情趣。
她离开自己的寝室前，留给了斐礼最后一句话：“如果这就是你的生存方式，那么身为雄虫的我无法指责。虽然现在有些懊恼当时没再深思熟虑一些，但你不用担心我会毁约。这样，斐礼叔叔满意了吗？”
即使将心神都耗费进去，最后也很可能全是无用功。
安德没那种泛滥的圣母心，觉得应该要杜绝类似的基因实验——从现在普遍的基因等级来看，虫族群体退化甚至消失的结局，或许不会离当下太过遥远。
雌虫还在用轻柔而温和的声音说话，然而这种情况下只起到反作用。
想到这件事，安德仍旧觉得后悔。
“啊，我懂了。”
虽然继续追问下去总能问到破绽，但她并不喜欢这样做。有很多事情，没有刨根问底的必要。和斐礼相处的这些时间很愉快也很放松，比和柯诺森老师出去玩儿的时候还开心。
在雌虫的注视下，安德罗米亚披上了外套。
] 但这一次，早已熟能生巧的技艺，好像发挥得格外不稳定。
“准确来说，是成功活到现在的实验体。”
四年前，与他同批次的其余实验体全 部死亡。或许是基因等级高一些的原因，他的寿命也长一些，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各项器官退化的征兆，仍旧十分健康。
外边客室的灯光昏暗下去，只留了夜灯。
“因为成为伴侣就代表小殿下和我的关系得到联邦承认，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被您偏爱的幸运儿。”斐礼垂眼，语气温和地告诉安德，“大家都会清楚，小殿下是我的雄子。这条理由您觉得足够吗？”
虫族社会的事情，用人类记忆中的观念代入肯定不太正确。
斐礼说了实话。
她直接坐到研究员腿上和他面对面：“特别？有内情的那种？”
“你是说，拉哈特是成功的实验体？”
拉哈特纳利是其中罕见的C级雌虫，并且意外检测出了天赋理性固化。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后续，安德无奈地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珠转向因背光而看不清面容的雌虫：“凌晨了，你不去休息吗？”
简单来说，就是要向全世界宣告他们是一对。
因为他的确没有拿去做实验，只是转交给学生拉哈特了而已。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做的，通过一些似真似假的言语，安抚雄虫的心情。
“嗯？我觉得挺有趣的。”
“……没有，殿下。”
“已经泡了很长时间了，我先出去了。斐礼叔叔还想泡的话，可以继续用。”安德罗米亚跨至地垫，抽出一条柔软的浴巾披上，“那些基因既然已经给你，要怎么用都行，我不是很在乎。”
虫族世界的伴侣制度在安德罗米亚看来作用很简单，仅仅为了象征性地约束雄虫履行义务，连对雌虫的保障都称不上。毕竟伴侣雌侍更换起来毫无难度，而且就这点伴侣数量，与雌虫庞大的基数相比如同九牛一毛，根本什么也不是。
安德罗米亚来了兴致。
然而向来善解人意的雌虫先生这回不打算继续善解人意，斐礼摸着小雄虫露在外头的手靠了过去，呼吸带出的细微气流吹在安德后颈，让她十分不舒服。
八卦不是个好行为，但在虫族社会里雄虫拥有八卦一切的特权。对他们而言，虫族社会内的所有事情，只要想了解就都能了解。
安德罗米亚靠在雌虫肩上，像听故事一般听完了这些陈年旧事。
这在安德的人类记忆里可太常见了，只是她没想到雌虫也有这样的精神需求。
万年还是千年？
她湿漉漉的手托着脸颊，无所谓地望着斐礼在水面的倒影，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对了，我的基因是不是也被你拿去做实验了？”
神色平和地听完小雄虫与另一位雌虫短暂的小故事，斐礼总结：“小殿下莫非钟情于年龄比较大的雌虫？一连两个都是百岁之上，在其他雄子那里实属罕见。”
她从水中站起，波纹打散了平静的水面与幻影。
闭目的安德罗米亚还没睡着，夜灯光线被遮挡住的时候，她就知道斐礼过来了。
研究员在浴池里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得离开。
“他呢，不是通过正常途径诞生的。”
“是啊。因为我自己比较小，所以需要成熟些的长辈照顾我。哦，我指的不是衣食住行的那种照顾，是精神关怀。”安德罗米亚理直气壮地宣言，然后一个个分析起来，“你看，我和你，还有那位雌虫相处起来就很舒服。但是和拉哈特相处的话，除了现在的检查场景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有趣模式。”
“……斐礼。”安德罗米亚开始有些失去耐心了，“不要让我命令你离开。”
有些瞌睡的安德打了个哈欠，说完后翻了个身转向另一面，准备继续睡觉。
“斐礼叔叔看不出来吗？我以为你能察觉到呢，斐礼不是最擅长揣度别人的想法么。”
关系，我也会帮你。”
她不想违背诺言，可是也真心地觉得，或许他们不应该缔结伴侣关系。依照她的性格，轻率决定伴侣的后果太糟糕。
然而，到底还是柯诺森老师在先，而斐礼在后。
可问题在于，她又不是傻子。
柯诺森是对的，她应该用更多的时间去考虑这件事。
***
既然已经内定为伴侣，小雄虫也不藏着掖着，大概向斐礼讲了一下柯诺森的情况——非常简略。安德尽量没在斐礼面前表现出对柯诺森老师的想念和其他情感，就事论事，这是她认为的最底线的尊重。
说完这句不追责的宣言，她看也没看背后的池子就走出了浴室。
“好玩吗，斐礼叔叔？你是不是觉得用诚实的话语藏起秘密的自己很聪明，简直将雄虫玩弄于股掌之间？比起拉哈特纳利那个被小殿下发现了在骗她的傻瓜，自己真是太懂得语言艺术了，是不是？对此，我只能说——我喜欢和你聊天，但不喜欢和研究员先生玩文字游戏。”
温柔的表象迅速被一句虚言祛魅，安德真切地感受到了与表里不一之人相处时，如偶然窥见深海裂谷般的恐怖……及早抽身吧。
她快速地阐述着事实，语气不算太好，可也没到生气的水准。眉头大约是皱了一点点，不耐的成分大过怒火。
斐礼垂首：“您心疼了。”
终于护理好堪称累赘的长发，斐礼并未如前几日一般穿好外套离开。
安德罗米亚的天赋是辨认谎言，她无法仅靠能力判断出这句实话背后的隐情。
“小殿下，您不高兴了。”那尊黑色的雕像张口说话，“为什么？”
“原来如此。”
据斐礼所说，这个实验进行了数批，结果都十分失败。
斐礼对上安德满溢求知欲的眼瞳，慢慢说道，“自我的老师那代起，就一直在进行人工调整基因等级的实验。专门挑选低基因等级雌虫和雄虫的后代，以会损伤卵的方法在幼子破卵前就大致测定今后的基因等级范围。然后再制定各种方案，使范围整体提高。”
构筑一段关系很难，摧毁一段关系却非常简单。
不提大部分实验体在成年后进行基因等级评定时都仅仅是普通的D级，寿命比正常水平低非常多，他们甚至连正常雌虫全能学会的半虫化也做不到，上战场都嫌浪费粮食，和基因缺陷者几乎没差别。
小雄虫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念起了老师。
斐礼在试探雄虫的边界，安德又何尝没有试探他的边界？诚然，试探的结果令双方都失望了。但至少安德罗米亚清楚了自己的底线，她能把许多小动作当成情趣，却实在没有办法忍耐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欺瞒，更何况斐礼还是主动提出要成为她伴侣的雌虫。
她皱着眉思考辨别一番，如实回复：“也没到那种程度，就是觉得实验体们有点可怜。”
——然而这只是安德罗米亚身为被呵护的珍宝，一位雄虫所见的观点罢了。
过长的头发确实很难打理，他必须先拿毛巾一点一点擦干水分，再用烘发器吹很久，最后涂一层精油。这是件十分耗时的工作，身为研究员的雌虫其实可以用私权推进护养长发的各项技术，但他没有。
他走到小雄虫的床边，大片的阴影投在已合眼休息的安德罗米亚身上。背光的深蓝更像是比黑色更深的阴霾，他在床边轻轻坐下，而后便没了其他动作。
总之，等到已无法挽回的时候才进行补救就太晚了。
“我没有对你说谎，小殿下。”
“我比你更清楚你有没有说谎，但真的么？你们真的没有拿我的基因去做实验，没准备将我的基因用于伟大的虫族复兴研究？你诚实回答了我的问题，同时隐瞒了更多东西。”安德被烦得直接掀开被子坐起来，“你或许会说，这是因为‘小殿下只问了这些’——那我无话可说。”
为这些发丝所花费的每一点心力，都是一个提醒——护养长发和基因研究，是一样的。
“他啊。”斐礼笑了笑，没有为学生说话的意思，“他比较特别，不能作为年轻雌虫的代表。”
“是我的错，这些残酷的内容不应该如此直白地告诉您。”
雌虫的这些发言在刚认识的时候说说也就算了，现在再说的话，安德一听就知道都是些场面话。不过一个人的言语风格很难转变，她没有多说什么。真论起来，也是相处中的小情趣。
她离开自己的寝室前，留给了斐礼最后一句话：“如果这就是你的生存方式，那么身为雄虫的我无法指责。虽然现在有些懊恼当时没再深思熟虑一些，但你不用担心我会毁约。这样，斐礼叔叔满意了吗？”
即使将心神都耗费进去，最后也很可能全是无用功。
安德没那种泛滥的圣母心，觉得应该要杜绝类似的基因实验——从现在普遍的基因等级来看，虫族群体退化甚至消失的结局，或许不会离当下太过遥远。
雌虫还在用轻柔而温和的声音说话，然而这种情况下只起到反作用。
想到这件事，安德仍旧觉得后悔。
“啊，我懂了。”
虽然继续追问下去总能问到破绽，但她并不喜欢这样做。有很多事情，没有刨根问底的必要。和斐礼相处的这些时间很愉快也很放松，比和柯诺森老师出去玩儿的时候还开心。
在雌虫的注视下，安德罗米亚披上了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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