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日常（三）：预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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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半，三个人一起出门。苏宇去保安亭上班，颜沐拎着布袋去菜市场，说晚上做糖醋排骨。顾妍希说自己下午才去所里，上午有点私事。她只说“有点事”，那两个人都没多问。从前出门，苏宇总要追一句去哪儿、几点回来。
内科的医生四十来岁，翻了翻她的单子，又抬眼看她：“最近睡几个小时？”顾妍希想了想：“五六个。”医生点点头，在纸上写字：“指标都挺好。血红蛋白、心电图，一样毛病没有。累了就少熬，别自己吓自己。”
“然后呢？”颜沐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橘络还挂在指头上。“然后就没了。”顾妍希低头看杯子里的水，“太顺了。你说一个梦，样样都齐，一样不缺，怎么会顺成那样。我们这种人，日子不会这么过的。”
晚上苏宇真做了面，还多打了两个荷包蛋。吃完三个人在客厅，电视开着没人看。颜沐剥橘子，橘子皮的味儿慢慢散出来。顾妍希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握着水杯，杯壁的水汽把指头捂得发黏。
“那就面。”他停了半秒，“你上午到底干嘛去了，说话跟隔着一层似的。”
空着的一把椅子，就是这个梦全部的不对劲。梦里每个人都好，每件事都顺，只有那个位置。她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椅面上该坐着谁。看清了——椅面上落的灰是新的，薄薄一层，像刚有人起身，还没走远。
医院在老城那头。挂号、抽血、心电图，一项一项排队。她报的是单位体检的名目，护士没多问，只让她攥着棉球多按一会儿。抽血的时候，她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注满那个小管，红得发暗，管壁上起了雾。
顾妍希张了张嘴。粥的热气从碗里往上飘，隔在她和他之间。她想说那个名字，梦里明明听得清清楚楚，一开口就散成一片白气。
太顺的一天，反倒像谁拿尺子量好了摆在她面前。她端着碗，听颜沐说市场里的排骨涨了价，听苏宇抱怨校长要把采访的事排到周二，听楼下有孩子哭着不肯上学。每一样都琐碎，每一样都在，每一样都跟梦里对得上。
苏宇看了她几秒，把碗推开：“行。查谁？”
顾妍希把鸡蛋掰成两半，蛋黄拨进苏宇碗里，蛋白留给自己。她去阳台收了那件晾了一夜的保安服外套，回来往椅背上一搭，手顺手从后领往下按了按。他后背靠左肩胛那块有一条旧疤，两指长，摸上去是硬的、凉的。梦里那块地方是平的。
顾妍希没答。阳台上的风把保安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盯着那件外套，忽然问了一句：“宇，你说一个人要是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那椅子算不算空着？”
“都行。”
闹钟定在六点二十。顾妍希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那道天光还是灰的，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垃圾桶盖被风掀了一下。她躺着没动，先听声音：冰箱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苏宇的呼吸贴在她背后，一起一伏，很匀。
这动作要是被他看见，准得挨一句“你是不是欠揍”。可她还是探了。她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样样都好，好得后脑勺发麻。醒过来第一个念头不是庆幸，是数——数清楚哪几样是真的，哪几样是梦里给的。
苏宇坐在单人沙发上，没笑，也没说“梦而已”。他把电视声音按到几乎听不见，胳膊搭在扶手上看了她一会儿：“椅子空着，你就觉得要出事？”
她想起另一件事：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外套，浅灰色，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笔印。是她的。可梦里的她分明坐在桌边，端着碗，回头冲人笑。
“查点东西。档案室。”
颜沐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手伸过来攥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一句话没说。顾妍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颜沐的手指细，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拎锅、切菜磨出来的。那只手比她想的用力。
“没看清。所有人都在，桌上摆满了碗，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天快亮的时候她又醒了，比闹钟早。枕头湿了一角，她起初没察觉，直到翻了个身，脸颊蹭到那片凉。她坐起来，在洗手间洗了把脸，看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分钟，眼睛有点红。她把毛巾挂回钩子上，挂得很正。
颜沐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先往苏宇碗里添了一勺，又给顾妍希剥了个鸡蛋。她坐下，咬一口馒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说：“姐，你今天眼神不对。”
她侧过身，借那点灰光去看他。苏宇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胳膊压在自己枕头上，另一只垂在床沿，虎口那块老茧磨得发亮。她伸手，指尖探到他鼻子底下。热的，一小股一小股往上顶。她收回手，隔了几秒又探一回，才把被子往他肩上掖好。
早饭是苏宇做的。小米粥、煎蛋，昨夜的剩馒头切片下锅。顾妍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一手拿铲子一手夹着电话，李烨打来问周末过不过去吃饭。他“行吧”了三个来回，最后补一句：“你跟方瞳说，别做辣的。”
那一夜她睡得早。灯关了，屋里只剩加湿器细细的白雾。她闭着眼回想那把椅子在哪：桌上铺着浅色桌布，边角有一小块油；椅子在苏宇和颜沐中间偏右一点；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颜色模糊。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忽然想笑。从前他一定追着问到底，问到她烦；现在他学会不问了。她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把那几张单子折成小方块，塞进包的内袋，压在最底下。
苏宇正喝粥：“干嘛？”
“梦里没看清？”
锅里的馒头片没糊。一面金黄，一面浅黄，翻得利索。她盯着那两片看了很久，因为梦里也是这样：一点没糊，连边上那圈焦痕的位置都差不多。梦不该这么清楚，清楚到能对上现实里的每一个角。
“哪不对。”顾妍希剥鸡蛋的手停了停。颜沐捧着温牛奶，眼睛没从她脸上移开：“一直跟着人走，走到哪儿看到哪儿。你是不是没睡好，眼底有点青。”
苏宇把馒头咽下去，指节蹭了下鼻尖：“你这脑袋从睁眼盯着我，我脸上有字？”顾妍希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看你吃多少。”他笑出一声：“哥们这叫能吃是福。”
饭桌上，她坐得离他最近。苏宇吃了两碗，起身去盛第三碗。她数着。盛第三碗的时候，他把锅底那点稠的也刮进碗里，顺手把锅往她这边推了推。这个动作她看了好多年，今天觉得扎眼：梦里他也推了这一下，推完还冲她笑。
“查谁？”
伸手去摸，摸到的却是自己枕头的一角。顾妍希睁开眼，天花板是暗的。苏宇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压着。她没动，也没把那只手挪开，就那么睁着眼，窗外有车过去，光在墙上滑了一下。
手机在包里震。屏幕上是“宇”。接起来，那头有风声，还有保安亭那只搪瓷杯磕桌子的响。“中午吃面还是吃饭？”
早饭桌上，这件事被她说成了一句闲话：“我今天想回一趟基地。”
“我没说要出事。”顾妍希说，“我是想知道，那把椅子是谁的。”
“我记不起来。”她把筷子放下，“但我今天要回去一趟。”
“哦。”他应了一声，居然没往下问，“那你回来顺路买两把小葱。”
医院没查出毛病。单子上的数字一个比一个规矩，箭头全在中间，没有一个朝上朝下。她捏着那几张纸走到走廊尽头，在长椅上坐下，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手停住了。她坐在那儿，反而更慌。
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整，闹钟还差二十分钟。她这辈子醒得比闹钟早的次数不多——以前是出任务、蹲点、被值班电话从被窝里拽起来；这几年是体检的单子，是苏宇半夜翻身动静太大，是他出门前那两声压得很轻的咳嗽。
顾妍希望着走廊尽头的窗：“体检。”
夜里的坦白来得比她想的容易。她把梦从头讲了一遍：讲早饭没糊，讲馒头片没糊，讲电话响了三回全是闲事，讲李烨在电话里嚷着让他去吃饭，讲爸妈坐在对面，谁也没咳嗽，谁也没起身。
梦里她也这样看过单子：一张一张，全部正常，然后抬头看见窗外的树，叶子绿得一动不动。那会儿她还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醒了。现实里窗外的树在动，风不小，叶子翻过来，露出底下发白的背面。
苏宇肩膀一缩，粥碗在桌上磕了一声：“你干嘛，冰得我一激灵。”她收回手，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蹭：“给你拍灰。”说完自己也觉得离谱——这件外套昨天刚洗，在阳台上晾了一夜，哪来的灰。
] 九点半，三个人一起出门。苏宇去保安亭上班，颜沐拎着布袋去菜市场，说晚上做糖醋排骨。顾妍希说自己下午才去所里，上午有点私事。她只说“有点事”，那两个人都没多问。从前出门，苏宇总要追一句去哪儿、几点回来。
内科的医生四十来岁，翻了翻她的单子，又抬眼看她：“最近睡几个小时？”顾妍希想了想：“五六个。”医生点点头，在纸上写字：“指标都挺好。血红蛋白、心电图，一样毛病没有。累了就少熬，别自己吓自己。”
“然后呢？”颜沐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橘络还挂在指头上。“然后就没了。”顾妍希低头看杯子里的水，“太顺了。你说一个梦，样样都齐，一样不缺，怎么会顺成那样。我们这种人，日子不会这么过的。”
晚上苏宇真做了面，还多打了两个荷包蛋。吃完三个人在客厅，电视开着没人看。颜沐剥橘子，橘子皮的味儿慢慢散出来。顾妍希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握着水杯，杯壁的水汽把指头捂得发黏。
“那就面。”他停了半秒，“你上午到底干嘛去了，说话跟隔着一层似的。”
空着的一把椅子，就是这个梦全部的不对劲。梦里每个人都好，每件事都顺，只有那个位置。她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椅面上该坐着谁。看清了——椅面上落的灰是新的，薄薄一层，像刚有人起身，还没走远。
医院在老城那头。挂号、抽血、心电图，一项一项排队。她报的是单位体检的名目，护士没多问，只让她攥着棉球多按一会儿。抽血的时候，她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注满那个小管，红得发暗，管壁上起了雾。
顾妍希张了张嘴。粥的热气从碗里往上飘，隔在她和他之间。她想说那个名字，梦里明明听得清清楚楚，一开口就散成一片白气。
太顺的一天，反倒像谁拿尺子量好了摆在她面前。她端着碗，听颜沐说市场里的排骨涨了价，听苏宇抱怨校长要把采访的事排到周二，听楼下有孩子哭着不肯上学。每一样都琐碎，每一样都在，每一样都跟梦里对得上。
苏宇看了她几秒，把碗推开：“行。查谁？”
顾妍希把鸡蛋掰成两半，蛋黄拨进苏宇碗里，蛋白留给自己。她去阳台收了那件晾了一夜的保安服外套，回来往椅背上一搭，手顺手从后领往下按了按。他后背靠左肩胛那块有一条旧疤，两指长，摸上去是硬的、凉的。梦里那块地方是平的。
顾妍希没答。阳台上的风把保安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盯着那件外套，忽然问了一句：“宇，你说一个人要是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那椅子算不算空着？”
“都行。”
闹钟定在六点二十。顾妍希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那道天光还是灰的，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垃圾桶盖被风掀了一下。她躺着没动，先听声音：冰箱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苏宇的呼吸贴在她背后，一起一伏，很匀。
这动作要是被他看见，准得挨一句“你是不是欠揍”。可她还是探了。她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样样都好，好得后脑勺发麻。醒过来第一个念头不是庆幸，是数——数清楚哪几样是真的，哪几样是梦里给的。
苏宇坐在单人沙发上，没笑，也没说“梦而已”。他把电视声音按到几乎听不见，胳膊搭在扶手上看了她一会儿：“椅子空着，你就觉得要出事？”
她想起另一件事：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外套，浅灰色，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笔印。是她的。可梦里的她分明坐在桌边，端着碗，回头冲人笑。
“查点东西。档案室。”
颜沐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手伸过来攥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一句话没说。顾妍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颜沐的手指细，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拎锅、切菜磨出来的。那只手比她想的用力。
“没看清。所有人都在，桌上摆满了碗，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天快亮的时候她又醒了，比闹钟早。枕头湿了一角，她起初没察觉，直到翻了个身，脸颊蹭到那片凉。她坐起来，在洗手间洗了把脸，看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分钟，眼睛有点红。她把毛巾挂回钩子上，挂得很正。
颜沐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先往苏宇碗里添了一勺，又给顾妍希剥了个鸡蛋。她坐下，咬一口馒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说：“姐，你今天眼神不对。”
她侧过身，借那点灰光去看他。苏宇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胳膊压在自己枕头上，另一只垂在床沿，虎口那块老茧磨得发亮。她伸手，指尖探到他鼻子底下。热的，一小股一小股往上顶。她收回手，隔了几秒又探一回，才把被子往他肩上掖好。
早饭是苏宇做的。小米粥、煎蛋，昨夜的剩馒头切片下锅。顾妍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一手拿铲子一手夹着电话，李烨打来问周末过不过去吃饭。他“行吧”了三个来回，最后补一句：“你跟方瞳说，别做辣的。”
那一夜她睡得早。灯关了，屋里只剩加湿器细细的白雾。她闭着眼回想那把椅子在哪：桌上铺着浅色桌布，边角有一小块油；椅子在苏宇和颜沐中间偏右一点；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颜色模糊。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忽然想笑。从前他一定追着问到底，问到她烦；现在他学会不问了。她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把那几张单子折成小方块，塞进包的内袋，压在最底下。
苏宇正喝粥：“干嘛？”
“梦里没看清？”
锅里的馒头片没糊。一面金黄，一面浅黄，翻得利索。她盯着那两片看了很久，因为梦里也是这样：一点没糊，连边上那圈焦痕的位置都差不多。梦不该这么清楚，清楚到能对上现实里的每一个角。
“哪不对。”顾妍希剥鸡蛋的手停了停。颜沐捧着温牛奶，眼睛没从她脸上移开：“一直跟着人走，走到哪儿看到哪儿。你是不是没睡好，眼底有点青。”
苏宇把馒头咽下去，指节蹭了下鼻尖：“你这脑袋从睁眼盯着我，我脸上有字？”顾妍希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看你吃多少。”他笑出一声：“哥们这叫能吃是福。”
饭桌上，她坐得离他最近。苏宇吃了两碗，起身去盛第三碗。她数着。盛第三碗的时候，他把锅底那点稠的也刮进碗里，顺手把锅往她这边推了推。这个动作她看了好多年，今天觉得扎眼：梦里他也推了这一下，推完还冲她笑。
“查谁？”
伸手去摸，摸到的却是自己枕头的一角。顾妍希睁开眼，天花板是暗的。苏宇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压着。她没动，也没把那只手挪开，就那么睁着眼，窗外有车过去，光在墙上滑了一下。
手机在包里震。屏幕上是“宇”。接起来，那头有风声，还有保安亭那只搪瓷杯磕桌子的响。“中午吃面还是吃饭？”
早饭桌上，这件事被她说成了一句闲话：“我今天想回一趟基地。”
“我没说要出事。”顾妍希说，“我是想知道，那把椅子是谁的。”
“我记不起来。”她把筷子放下，“但我今天要回去一趟。”
“哦。”他应了一声，居然没往下问，“那你回来顺路买两把小葱。”
医院没查出毛病。单子上的数字一个比一个规矩，箭头全在中间，没有一个朝上朝下。她捏着那几张纸走到走廊尽头，在长椅上坐下，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手停住了。她坐在那儿，反而更慌。
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整，闹钟还差二十分钟。她这辈子醒得比闹钟早的次数不多——以前是出任务、蹲点、被值班电话从被窝里拽起来；这几年是体检的单子，是苏宇半夜翻身动静太大，是他出门前那两声压得很轻的咳嗽。
顾妍希望着走廊尽头的窗：“体检。”
夜里的坦白来得比她想的容易。她把梦从头讲了一遍：讲早饭没糊，讲馒头片没糊，讲电话响了三回全是闲事，讲李烨在电话里嚷着让他去吃饭，讲爸妈坐在对面，谁也没咳嗽，谁也没起身。
梦里她也这样看过单子：一张一张，全部正常，然后抬头看见窗外的树，叶子绿得一动不动。那会儿她还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醒了。现实里窗外的树在动，风不小，叶子翻过来，露出底下发白的背面。
苏宇肩膀一缩，粥碗在桌上磕了一声：“你干嘛，冰得我一激灵。”她收回手，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蹭：“给你拍灰。”说完自己也觉得离谱——这件外套昨天刚洗，在阳台上晾了一夜，哪来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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