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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她顿了顿,到底没问出口,只道,“你身子弱,早些歇着吧。我去偏房。”

    他借着这半寸的劲儿,稳住了身子。

    丞昊心头大震,面上却没敢显。

    可此刻,他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冷。

    他照着前世一位老拳师教他的内视法门,把呼吸放慢、放长,心神一点点沉下去。这个在地球时只能模糊感知气血的法门,到了这里,感知力竟被放大了数倍,他“看”得见自己的心跳、血流,还有经脉里那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血。

    鼓乐重新响起,这一回,调子却轻快了不少。

    她说着,自己抬手,两根白皙的手指捏住盖头的一角,轻轻一掀。

    “三个月后,四族演武,就在玄武馆。丞昊,你要是连台都不敢上,这封战帖,我就钉在你丞家大门上,让全城都看看,丞家少爷是个什么货色。”

    赵天豪没料到这个出了名的废物敢这么跟他说话,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拂袖转身。

    司仪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两声,赶紧打圆场:“吉时耽搁了些,咱们继续,继续——新人,夫妻对拜——”

    进了屋,喜娘说了一堆吉祥话,又端来合卺酒、撒帐的果子,闹腾了一阵,才识趣地退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急着躺下,而是闭上眼,把注意力往自己身体里收。

这哪里是来道喜,这是蓄谋已久,踩准了今天这个日子,当众逼宫。退婚的话从他赵天豪嘴里说出来,丞家若真退了,颜面扫地;若不退,他赵家往后也有的是手段。

    他心里清楚,现在的自己没有跟对方叫板的本钱。可他也明白一个道理——越是这种时候,气势上越不能输。对方要的就是看他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样子,他偏不给。

    赵天豪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他盯着那道红盖头,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他算准了开头,没算到结尾。

    按理说,人家一个天才少女,被许给一个废脉,想退婚天经地义。她要是真点了头,他半句话都没有,这是原主欠她的。

    她只说了三个字,顿了顿。

    红盖头底下,她淡淡回了一句,再没言语。

    那声音很轻,很冷,像山涧里刚化的雪水,清清冷冷,却让满屋子的嘈杂一瞬间全消了音。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她开口,“外人都觉得我是委屈了自己。这门亲事怎么来的,你我都清楚。我守的是两家的信义,不是冲着你这个人。”

    她说得很直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一群人来得张扬,走得却没什么声势。直到那两扇大门重新合上,满堂紧绷的气氛才彻底松下来。

    “礼成——送入洞房——”

    他低头,眼角余光扫见那枚黑黝黝的惊云戒。戒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了一道纹路,像一朵翻卷的云。他指根那道坠崖时被棱口割开的旧伤,不知怎么又裂开了,血珠子冒出来,顺着戒面往里渗。

    丞昊转过身,面对自己的新娘。两人离得很近,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香气,不像脂粉味,倒像雪后初晴的松林。

    她的脸很小,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收得极秀气。一双眉不浓不淡,眉峰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一股英气。最叫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瞳仁很黑,黑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被她那么淡淡扫过,人心里头那点看热闹的心思,便都无所遁形。

    “废物,你最好祈祷自己一辈子都躲在女人身后。”

    林玉清在床沿坐下,身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丞昊则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借着这个空当,飞快地整理着脑海里的信息,也重新打量着自己这具身体。

    林玉清静静地看了他两息,没说话,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极淡地掠过一丝什么。

    桌上一套粗陶茶具,他提起茶壶,手还有些抖——这具身体的手太弱,半壶水都端不太稳。他正咬着牙控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茶壶。

    林玉清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既嫁了你,便不会难为你。”

    “林玉清。”他连“姑娘”两个字都省了,声音发冷,“你可想清楚了。你今日为了一句所谓的信义,把自己绑在一个废物身上,将来武道止步、蹉跎一生,可别怪没人提醒过你。”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两人,和一根静静燃烧的红烛。

    那道云纹一沾血,就轻轻动了一下,像活过来吸了口气。

    丞家这边,一个红脸的叔伯忍不住拍案叫了一声好。原先压在众人心头的那口闷气,随着这一声,顿时散了大半。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丢下一句。

    刚一触及,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骤然从戒中传来。丞昊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的意识天旋地转,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拽进了无底的深渊。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玉清姑娘,事关你一生的幸福,还请你自己拿个主意。只要你点个头,今日这堂,便不必再拜下去了。”

    红盖头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遍喜堂——

    丞昊定了定神,没急着说话,只起身去倒茶。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新娘。

    他正要顺着经脉往里探,心神一动,先落到了左手指根的惊云戒上。

    像有人把一枚烧红的铁按在了手指上。

    “赵公子。”

    丞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屋里重新只剩下丞昊一个人。

    赵天豪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弯腰下拜,她也跟着屈膝还礼,动作一丝不苟。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长长的唱喏声中,丞昊如蒙大赦,被喜娘簇拥着往后院去。

    只是这一拜,丞昊拜得有些吃力。

    那枚戒指还戴在指上,黑黝黝的,云纹里的血已经凝住,泛着暗红。他试着把意念往戒面上凑。

    “我的事,就不劳赵公子操心了。”

    一种高不可攀的、雪山之巅般的冷。

    新房设在后院的东厢。

    “等等。”丞昊叫住她。

    “我们走。”

    丞昊心头却是一动,抬起头,盯着那道红盖头。

    林玉清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丞昊素来怯懦自闭,被人当众羞辱,要么是羞愤欲死,要么是自暴自弃,还从未像今天这样,平静得像换了个人。

    丞昊看着她,认真道:“今天的事,谢谢你。还有——”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不会让你今天的选择,变成一个笑话。”

    “我明白。”他点头,“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弯腰的动作稍大,眼前就是一黑,胸口那股闷意又涌上来,丹田处空落落的,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乏。他咬着牙,才没在对拜的时候栽倒。

    等那股眩晕感散去,他已经“站”

    就在赵天豪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丞家众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红盖头底下,终于传出了一道声音。

    她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锋芒内敛,却叫人知道,这柄剑一旦出鞘,必然寒光万丈。

    前世他带队员,最基础的功课就是先摸清一个人的底——伤在哪、弱在哪、哪块肌肉不会发力。他带过的每一个人,第一次见面,他都要先做一遍评估,再谈训练。

    喜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响。

    “我若是没记错,这堂,还没拜完。”

    赵天豪等了片刻,见丞锋不发话,便又往前一步,朝那道红盖头的身影拱了拱手,语气放柔了不少。

    “赵公子。”丞昊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却很稳,“今天是我丞家的喜事。门在那边,不送。”

    红绸滑落。

    ......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她回头,眼里带着一丝询问。

    丞昊也转过头,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妻子。红盖头遮着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就在他身子弯到最低的一瞬,左手指根忽然传来一阵灼痛。

    丞昊离得最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看去,然后,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说着就要起身。

    旁边的林玉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拜堂的动作极隐蔽地顿了一下,一只手不着痕迹地往他那边虚扶了半寸。

    可不知怎么,他心里竟隐隐有一丝期待。

    “但愿如此。”

    赵天豪死死盯着丞昊,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她轻轻留下四个字,转身出了房门,替他带上了门。

    一句话落地,满座哗然。

    丞昊反倒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那种扭扭捏捏、猜来猜去的局面。人家把话说开了,他也好应对。

    “至于这婚,我林玉清,嫁与不嫁,还轮不到外人来替我做主。”

    “你不必紧张。”

    她没说话,只提着壶,手腕稳得很,一线茶水不偏不倚注进两只杯子,八分满,一滴没洒。丞昊看着她那只手,手指修长,腕骨很细,动作却干净利落,像他前世见过的、最稳的那种老裁判举牌的手。

    他前世活了三十多年,女明星、女队员、社交场上的名媛,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他一向觉得,所谓绝色,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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