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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他进来后才发觉这书屋破破烂烂,只有个穷书生不顾掌柜的驱逐,厚脸皮穿着破袄子,手中拿着策论册子喃喃在念。

    他是这书铺的老主顾了,每每《林家女将》出了新,少不得要叫掌柜千里将最新刊出的几册书送至北境。

    更别提那双眼中正含着春水般的笑意,直叫他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回了魂来。

    合作这么些年头,他再清楚不过这文姑娘乃是个软心肠的主。

    “贺三妹妹……不,文姑娘,实不相瞒,我四年前便是你的书迷了!”

    也正是因了地段,这铺子租金极高,这些日子她未曾交稿,想必营生是差了些。

    借着这小动作,赵宣佑方才瞧清她唇上也不曾有什么血色,身姿更是单薄至极,还微微咳着,宛若一个瓷或是雪做的仙子。

    哪知她竟是清楚其中关窍的,弄得他尬在当场,直至贺文茵喝完茶水也不曾挤出半个字来。

    他首次见贺文茵,便是在彼时仍是个小书铺的鸿图书铺里头。

    果不其然,她拐弯过去时,往日里排队都得围成圈的书铺,如今竟只有少数几个散客在里头看书,瞧着还是蹭书看的穷书生,手中拿着夹咸菜的面饼子,颇有一番打持久战的意思。

    最令他瞪大了眼的,是还不等那老板反应,她竟又数着递出几枚铜板来,一并递了过去。

    此间胸襟与凌云之志,虽身处尘泥却仍愿救济天下的宏愿,便是他这般当真长于镇北将军家的男子,也着实为之震撼了一番。

    “莫要急。”

    也便是转着转着,他的余光方才瞥见这小书铺里头,竟还站着一姑娘。

    而她手中,竟是握着一叠写满整齐字迹的书稿,正在轻声同老板讲些什么。

    简而言之,人多眼杂。

    “哎!快叫我瞧瞧!”果不其然,瞧见了这,掌柜的疏忽间便变脸般破涕为笑,伸手就要来拿那纸张:

    虽说谢澜当真将那事压得死死,但她如今也算是“声名显赫”,穿身好衣裳指不定就叫人认出来了。

    故此,找借口将那掌柜支开后,他方才极尽激动地上前去,吓得贺文茵在软椅上连连缩了又缩。

    而瞧他衣着华贵,掌柜的立刻一抹方才哭脸便笑脸相迎道:

    而纵使是王公贵族家,除去教姑娘写些诗外,也只会叫她们读女戒女训,少有看正经书者。

    那时候明月早已挂在了正中,腊月寒风吹得习武的他都瑟瑟发抖,也顾不上什么,慌忙便进了这只点了一盏灯的屋子里头稍稍取暖。

    “您怎得穿成这样?”

    “……那姑娘所著是何书?”

    闻言,贺文茵却笑笑,挑了个铺着软垫的椅子一坐,慢悠悠浅啜一口茶水,方才道:

    谁知,下一刻,她竟将手中碎银两尽数交还回去。

    “文姑娘啊!文姑娘——您可算来了!”

    掌柜的听完顿时一愣。

    瞧着那些碎银,在后偷听的赵宣佑心中忽地一惭愧。

    因着这些年所出银钱颇多,方才有了这不必通报便进内室的特权。

    而赵宣佑摸着手中装着满满银票的,来时祖母塞给他做今日零用钱的荷包,沉默许久,方才上前去问那掌柜:

    闻言,又瞧见那女孩手中也只有几串旧铜钱钱并些碎银子,思及北境冻死平民,赵宣佑心下一沉。

    眼见他一副贫寒模样,贺文茵心下一奇。

    “往日里,除了到店买话本子的,还有不少小姐夫人喜欢派丫头小厮来咱们这定书,约好《林家女将》出了新册便送过去。如今您大半个月不交稿,这,这……”

    “文姑娘当真是文曲星在世,文昌仙子投胎下凡!没了您,我这小店怎么活啊!”

    “……年景不好,我家中孩子已两日没能吃上饭,上月的钱,怕是只能为姑娘结八分了。”

    因着这浓浓好奇,他最终也没遵了那劳什子君子风范,只做贼般凑上前去听她同掌柜的交谈。

    她记得这掌柜此前不是都穿上绸缎衣服了么?怎得还朴素起来了?

    直至玄武大街喧闹声寂静又响起,明月落下换了日头上来,家丁找来将他带离,他方才恋恋不舍放下手中书册。

    不知不觉间,他竟已看了一夜的书。

    “赵小将军?”

    “……书生,也请掌柜的莫要赶了。春试将近,我瞧他衣着贫寒,想是家中属实读不了书才来此的。”

    说完,不顾他与掌柜的愣怔神色,那姑娘便戴上帷帽,点点头离了书铺。

    更是读到她酒后高歌,朝那为战死于得胜前夜将士所立的无名坟仲遥遥一洒烈酒,又对月高高一敬,朗声大笑,“惟愿躬身微末,广济天下太平!”。

    但他自是知道一姑娘家不能暴露真名。

    听完,贺文茵只觉啼笑皆非。

    今日贺文茵出门时,仍是带着帷帽。m.wannengwu.com只不过不同于那日无厚衣服可穿,她今日是特地换了身从前的衣裳。

    毕竟鸿宇书铺位于玄武大街末,虽比不得中央好,却也是掌柜赊了账才租下的铺子。

    如此凉的天,她竟只穿着件露出里头芦花的薄衫,小脸纵使在昏黄烛光照耀下也是中带着病气的苍白。

    她一对如柳般黛眉微微弯着,乌发只松松一扎,却越发显得她肌肤如雪又似鲛绡。

    无奈之下,他叹一口气,只得在里头胡乱转悠。

    至于今日,自是装的。

    正如他所言,那是四年前的事儿。

    自那后,他便定下了每月最新册的《林家女将》

    “贺三妹妹!”

    他哪能当真潦倒到如此境地?定书的夫人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不代表手上没银子。

    他今日本想着卖卖惨,说不定能将那分红收回去。

    真真是奇事一桩。

    这是……贺三姑娘?!

    随他走进内间,贺文茵瞧了瞧掌柜面上遮不住的红光,亮亮手中书稿。

    她是来供稿的?

    而听完这话,那姑娘只垂下眸子,点点手中银两。

    “那我便只留这些吧。”

    而远远便瞧见那三道熟悉身影,一把年纪,身着老旧布衣的掌柜此刻一把鼻涕一把泪,慌忙便小跑过来迎了人。

    暗中冲十一比个手势,贺文茵只觉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礼貌应一声便默默起身。

    “您有所不知啊。”掌柜闻言又流一把老泪,吸着鼻子道,

    可现下,他往常所坐之处,却娉婷坐着一姑娘。

    前些年他为了迁铺子当了媳妇嫁妆,又饿了儿女一阵,本不算什么事。

    赵宣佑便是此时迈进书铺里间的。

    因着北境寒凉无甚可玩,家中又管得严,他只好趁来京中的机会淘些闲书看。

    她说呢,怎得这老板忽地便有了胆子敢一下从小巷子里搬到玄武大街来,想是送书过去时收了不少铜板银两。

    “今儿我不是便交稿来了么?”

    何况据雨眠说,那日掌柜的瞧着怪可怜,说不定真是一家老小都吃不上饭了,叫贺文茵颇是愧疚了好久,方才极快地将稿赶了出来。

    又读到林妤费劲千幸万苦终于当上百夫长拿到赏钱,虽自己也穿不暖,却只笑笑便尽数捐去给受冻灾的贫民施粥。

    但一时半会又没处可去。

    自那书中,他读到主角林妤毫不犹豫便替兄从军以报答志向,读到林妤为废除劫掠城池妇女充作军妓一事,仅是一小兵时便敢于与将军对峙。

    贺文茵疑惑发问,

    可赵宣佑分毫不觉,只又惊又喜朝着面前姑娘一遍遍高唤:

    谁知这文姑娘闻言便表示她可少要些分红,这才叫他动了歪心思。

    谁知,这掌柜见她,步子更是宛若见了一块移动的大金元宝般慌忙,

    此书著书人果真是她!

    “果真如我所想,你便是这书的著书人!”

    却早已顾不上瞧她反应几何,赵宣佑胸腔中唯有满腔倾慕与喜悦一遍遍冲刷着本就缺根弦的脑海。

    他瞥一眼那书稿上的字迹,欣喜若狂:

    见状,赵宣佑瞪大了眼,眉毛近乎要飞去屋顶上。

    果真何处百姓今冬都过得如此之难。

    “前不久,未央大街也有家书铺来找了我。既然我乃是文曲星下凡,那您是不是得给文曲星加些分红?”

    但他手中银两是备着要买东西带给北境年幼弟妹们的,故此他思来想去,也只决定稍后买些书来,便当是行好事了。<                                                “……这般么。”

    这姑娘家中怕是不比掌柜的好上多少,都愿意将快一两碎银的辛苦钱尽数让出。而他……

    “公子您有所不知啊,方才那文姑娘便是近些日子里卖得最好的话本子的著书人!那话本子名为《林家女将》,公子您坐啊,坐!我去给您奉上来。”

    而这姑娘,竟是能自己写书来,还能有人愿刊登售卖?

    他跑一趟,便能拿到十个穷书生也给不起的钱来。若非贺文茵这些日子断稿,他都有心思想将铺子换到大街正中去。

    谁知玄武大街上人头比他曾瞧见的战场上士兵还多,挤着挤着他便被挤到了个小巷里头。

    可这还并非最令赵宣佑惊诧的。

    但这家伙这么些年来给她分红可照旧抠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倒贴钱呢。

    她手边的是……《林家女将》的稿子!

    要知在这大晋,寻常女子,就宛如这姑娘家的,大抵是连自己名字都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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