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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慢条斯理地掐住了扶京的下巴,涂满了朱红口脂的嘴唇一张一合,是很嘲弄的语气,“你能嫁给本宫的儿子做正妻,是你求也求不来的福气。怎么如今倒想着和离了。”

    她……分明是已经被勒死了。如何一醒来,却又身处在了描金绘银的细纱帐之中。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仿佛自己还是那什么侯府长媳,只是做了个残忍又绝望的梦,令她在一个寻常的夏夜中惊醒。

    梦里,她被吓得瑟瑟发抖,直到那炽热滚烫的唇舌落下来,才惊慌失措地推走这个男人,跌跌撞撞着逃走了。

    偏生这种人,却又十分残忍天真,仗着有长公主的宠爱,以杀人性命、折磨他人为乐。

    二哥怎么会对这种人忠心耿耿。

    她可真是单纯,以为只要拿了和离书,自己便能摆脱这样的命运。

    奇诡得是,那时候感觉不到痛楚。只觉着这长公主殿下的指甲太长了些。

    那是长公主三十七岁的生辰宴,当时的自己喝了一些酒,在席间出来走动吹风,却不妨晕乎乎地失去了方向,在一个废弃的院子里,碰见了沈辞。

    侯府主母,亦是当今的长公主殿下谢瑜,统共只有这么个儿子。她的性格惯是狠辣,丧子后更是悲痛欲绝,待沈确一咽了气,她便将盛扶京捆了起来,勒令自己去为沈确陪葬。

    *

    直到瞧见了谢瑜赐给她的白绫,盛扶京这才恍然——

    临死之前的盛扶京已是万念俱灰,她知道谢瑜这条毒蛇根本不会放过二哥,可一切都已无力回天。

    当真是权势迫人。

    自她为了给沈确冲喜,而匆忙嫁入了侯府以后,才不到一年。

    长公主谢瑜在生辰当日,一早便去了宫里面见太后。盛扶京不必去向她请安,因此醒得很晚。

    偌大的侯府,甚至是整个都城之中,只怕是没有一个肯讲道理的好人。

    梦里的只是她不断地低声咳嗽,眼底是近乎麻木的恨,沙哑着开口:“我愿意给沈确陪葬。你就能放了我二哥吗。”

    昨儿她在凌晨十分才眯眼睡了一小会儿,在梳妆打扮时也是睡眼惺忪的,果然遭到了白鹿的冷嘲热讽。

    “凭什么你们公侯之家,就可以任意糟践别人?”盛扶京不自觉地恨恨出声,贝齿死死咬住了下唇。

    她才十六岁,她才不要给那个沈确陪葬。

    盛扶京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支起身子,接着单手向枕头底下探去,果真摸到了那张薄薄的纸。

    招呼完众人,盛扶京便落坐在小辈的次桌。她一杯一杯地饮下了玫瑰甜酒,圆圆的杏子眼将席间众人一一扫过去,目光却是逐渐发了冷。

    虽然不会刻意为难扶京,但谁也不会拿出正眼瞧她。

    以前,扶京还会为了这些事情而伤心,努力讨好着她们,现在想来真是大可不必。

    没想到,这却害得二哥身陷囹圄,连带着整个盛家陷入了风雨飘零之境。

    白鹿还在外间睡着,她的剪影映在了纱帐之上,昏暗里,就像是一只蛰伏的野兽。

    这实在不是个好差事,这些都城里的世家贵族小姐,自幼一块儿长大,很有她们那心照不宣的一套。

    当时费尽心机嫁进来的侯府,如今竟成了个无法挣脱的牢笼。

    盛扶京自然是不肯的。

    可笑。

    他似乎身子不好,一直只在府里的偏院子里养病。当时的自己,大约是误打误撞进了他的院子。

    梳妆打扮过后,她便得去外院,帮着接见那些前来赴宴的官宦小姐们。

    盛扶京忽然坐了起来。

    醉醺醺的、满眼痴迷着的,轻抚着她脸颊的沈辞。

    撕碎了和离书,长公主谢瑜冷笑一声,手腕歪了歪,将她掀倒在地,“想想你那个二哥吧。www.cuiyun.me你若再不听话,惹得本宫不高兴。他在监牢里的日子,只怕也是难熬。”

    

    只因为沈确天生娘胎里不足,不仅身子不好,连神智也只如同幼儿。

    老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一定要救回二哥。

    还好,她没忘记那地方在哪。

    扶京知道她们瞧不起自己。

    她的夫君沈确便已药石无医,在一个冬日的雪夜里,没了气息。

    不过寥寥数笔的变化,可她整个人的青涩之气却已经浑然不见,只一眼便叫人心惊,居然是一幅倾城艳绝相。

    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将饮泣之声尽数咽回。

    万万没想到,一睁开眼睛以后,她能回到了过去。

    她只是一介商户之女,一双父母早已亡了,是大哥和大嫂将自己抚养长大,算不得什么大家闺秀。

    这个下人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恭敬:“若是长公主瞧见了不高兴想罚你,别怪我没提醒。”

    这样一个残忍的痴儿,扶京本来就从未把他当成自己的夫君过。况且横竖已经拿到了和离书,她与沈确断得干干净净,就连替他守寡也是不必。凭什么在他死后,那长公主还是要将自己逼成这样!

    原先她一直觉着这件事情难以启齿,不敢告诉旁人。甚至好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知道这个男人其实是侯府中,一直避不见人的那位庶子。

    沈确虽然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但自己自从嫁过来之后几乎都没见过他,唯有的几次相见,她都险些命丧于此人之手。

    外间的白鹿坐起来了,只见那野兽凄惶的影子向着帐子里的扶京逼近,是近乎命令的口吻,“明日府内还要设宴,恭祝长公主殿下的寿辰。您若是精神不佳惹得宴中那些小姐们非议,那长公主殿下……”

    若不是盛扶京她十分机灵,每次都想办法把沈确的注意力从杀戮里引开,只怕嫁进来都活不过三天。

    盛扶京,在这座侯府的眼里,与廊上给人取乐的鹦鹉,并无分别。

    和离书。

    夏夜的雨又闷又燥,凶猛地打在青瓦之上,淅淅沥沥着侵入梦中,叫人睡不安稳。www.siying.me

    白鹿此言,倒是提醒了她。

    可如今她却觉着……这个人,也许能够救她的性命。

    无非只因为他有盛扶京这个软肋在侯府之中,才会任由着谢瑜拿捏。如今没了用处,又被她毫不犹豫的当成弃子罢了。

    谁也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但总归长公主厌极了他,因此阖府对此讳莫如深,扶京嫁进来数月,也只是听说过寥寥数语。

    盛扶京只当听不见,她默默地从铜镜之中打量着自己,第一眼时竟有些陌生。

    “吵什么!”扶京低低训斥道:“我困了就自会睡的。”

    她记得就在明日的宴会上,会发生叫一件自己难以忘怀之事。

    谢瑜只是微微笑着看她,“那是自然,你二哥忠心耿耿,帮本宫清扫了不少的障碍,本宫不会亏待他。”

    自己在这个侯府的眼里,只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罢了。

    她的额间满是冷汗,致命的疼痛仿佛还在她的脖颈上纠缠着,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晓得大口喘起了气。

    况且她出身秦县,半点都城里的规矩都不懂。刚来那会儿,将桌子上的牡丹酥糕错认成了真的花,惹了阖府上下好一通嘲笑。

    明明自己是凶极了的语气,可她却听见白鹿一声轻轻的嗤笑。

    盛扶京用力闭上了眼睛,试图驱散自己心中的绝望之感。认识到自己是重活了一遭过后,一股不甘便自她的胸中油然而生。

    原来,就连这些下人都知道:自己这个冲喜嫁进来的夫人,迟早也是要给她们大公子陪葬的。

    闷闷的气息呼入胸中,倒是叫她变得神思清明。

    沈确已是病入膏肓,对她也并无半分情谊。她自然是想着要为自己做打算,这才费尽心思取了和离书,想着万一往后不好了,还能有个退路。

    那本来视如救命稻草的和离书,就在扶京的眼前,被她缓缓撕碎。

    她记得这和离书,应该就是在今日,好不容易从沈确那里哄骗得来的,被她小心地藏在了枕头下。

    嫁入侯府以来,她是无可指摘的贤惠。在自己二哥成为天子近卫以后,更是为了侯府的事由,多次去请求他帮忙。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那些年长的婆子们便都不喜欢扶京的样貌,总背地里议论她这是个祸水薄命模样。嫂嫂每每听见了这话,总要动怒斥骂一番,随后笑眯眯地把扶京搂在怀里哄着:“我们青儿分明是杏子眼银盘脸,将来有福气得很。怎么能是薄命相呢。”

    大颗的眼泪滴落下来,溅在了洁白如雪的纸张之上,又连忙被她用衣角拭去。

    没想到,居然真让那些婆子说中了。

    而身为始作俑者的侯府,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谁知侯府,却是吃人不吐骨头。

    “夫人?还不睡么。”

    虽然沈辞是侯府里的庶子,蹊跷得是,远在边关镇守异族的侯爷因为尊重长公主谢瑜,从来不曾纳妾。

    原先她还把侯府当成她的婆家,如今看来却是她自作多情。

    当时只觉得那地方寂寥异常,处处阴冷,又十分的破落偏僻。

    醒来以后,只觉得浑身乏软,阵阵冷意从胸中荡出,整个人不自觉地轻轻发着颤。

    嫁入侯府还不到半年,她的两颊已清减了下去,一双水润眸子的眼尾隐约向上挑,原本圆钝带驼峰的瑶鼻形状愈发显了出来,年少时颇有些饱满丰腴的樱唇也变得稍嫌轻薄。

    “你若是像云儿一般,怀有我儿的子嗣便也罢了。如今我儿死了,你后半辈子也是无依无靠,不如随他一道去吧。”

    扶京颤抖着将和离书重新收在枕头底下,闭上湿润的眼睛,回忆起方才经历过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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