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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心脚下如踩云雾,一整日都是浑浑噩噩,心不在焉。
男人有张岩石般棱角分明的脸，气质凌厉得像一把嗜血的尖刀。
她神魂飘飘地走出卧室接电话，以为是钟意，没想到是个陌生的号码。
陌生的电话，在她手中持续震动的铃声。
在钟心眼里如慢镜头一般漫长无涯。
“姐。”钟意无精打采地换鞋，“我回来了。”
她愣愣地不知道站了多久。
“妈妈我们快点回家。”
也许再站到黎明将至，守到那扇窗重新被阳光照亮，等到那两张鲜活柔软的面孔再映入眼帘。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文静温柔的女孩含泪饮泣的模样，也无法想象她撑着瘦弱的肩膀独自怀孕的时光，无法想象她牵着孩子的手度过的那些年月。
唇角露出模糊的微笑：“枝枝，它在这儿。”
几步的距离。
起初是默默流淌的清泪，而后喉咙里渐渐生出哽咽和极压抑的呜咽。
隔着枝桠花丛，有男人嗓音粗砺喑哑：“枝枝，你的小鸭子掉在这里。”
“枝枝睡着了吗？心心……也许我们能好好聊聊？”
她度过了多少提心吊胆的日子，多少肝肠寸断的夜晚，黑夜里流过多少眼泪，这么多年如何度过这些时光。
钟心极力瞪着眼睛：“说你重伤不愈……死在荒山里，连骨灰都没有……”
“意意？”钟心愕然。
钟心哽咽着紧紧搂住女儿。
“为什么告诉我你死了？”
足足晚了六年。
他喉头混沌，握手攥拳：“受了重伤，不确定能不能熬过去，索性就在你心里死去，也不想耽误你、连累你。”
钟心又一次看见那个男人。【凌瑶书屋】
钟心握着手机，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有什么话在电话里说吧。”
“妈妈，我就是丢在这里呀。怎么到处都找不到？”
“心心。”身后男人压抑粗嘎的声调将她攫住。
“对不起，心心……”丁骞嗓音晦暗。
钟心咬牙握着拳头冲出卧室。
钟心缓缓挺身，护住身后的女儿，发烫的眼眶让她视线模糊。
“你还活着……却告诉我已经死了……”她毫无察觉自己的眼泪滚滚而下，珠串般滑落腮际，滴进衣料。
钟心神色恍惚地站在窗帘后，看着楼下的那个男人沉默如山，看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也看着他转身消失在视线里。
说不出任何话来。
细柔的嗓音平静痛苦：“丁骞，你没死，这六年来你一直活着？”
泪水再次默默流淌在她干透的面颊：“你活着，六年了……却吝啬告诉我你还活着。”
“伤好了之后，你自由地活着？没有坐牢，没有人身限制？”
枝枝自觉害怕，躲在钟心身后：“妈妈，他认识我们吗？”
他还活着——
她沉默着挺直了后背，瘦弱文静的背影隐隐透出几分执拗：“不用说对不起……人活着总比死了好，枝枝和你没关系，我跟你也没关系……丁骞，不用和无关紧要的人说对不起……”
丁骞颓然垂下手臂，握住手中那只柔软的黄色小鸭。
一双暗色的沙漠靴踏入母女俩的视线。
话筒的声音沙哑消沉：“心心……是我。”
“丁骞，如果我没有资格知道你生死，你也没有资格出现在我面前，请你离开，永远离开，别打搅我和我女儿的生活，让我们安全又自在地生活，你走。”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给你打电话也不
“我一直攥在手里，刚刚，刚刚还在。”
“不，他不是。”
“你，你……有人告诉我，你死了……”
是他。
丁骞听着电话那端的空音，只觉心如刀割，眸底刺痛。
他死在东南亚茂密的森林里,死于当地武装冲突的枪林弹雨,唯一带给她的遗言是让她过自己的生活。
仅仅是这个距离，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他死了，他好好活着，在她不知道的某个角落活着。
她一直没有换过电话，一直生活在汀溪，一直沿用着以前的很多东西。
又沙哑抑制着喊她的名字：“心心。”
似乎总有一道视线胶黏在她身上,总有一股气息追随着她，总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浮在她眸光边缘。
肩膀的伤口又悄然崩裂，血液再度沁湿了绷带，无关痛痒的伤口，远远抵不过他再度踏入这片土地的痛楚。
丁骞攥紧手中的黄色小鸭，这种柔软可爱的儿童玩具在他宽大粗糙的手里是如此违和。
在讯息四通八达的现代社会，就算隔着天涯海角，一个电话、一个聊天软件就能听见彼此的声音，知道彼此的近况。
枝枝跺脚：“妈妈，你一点都不专心，你一整天都不跟我说话。”
傍晚她照常带着枝枝去河边散步,只是仍然魂不守舍。
愣愣跌坐在床沿。
丁骞伫立在她面前，哑声道：“我活了下来……”
钟心眼眶再一次蓄满泪水，捂着脸默然流泪。
朝着丁骞瞪眼大喊：“走开，你这个坏蛋，别欺负我妈妈。”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你会怀孕，也从没想过……你会把孩子生下来……对不起……”
陌生的成年男性的面孔，极具压迫力的身高和气势。
后来手机铃声响起。
晚风里他的声音像黑盐一样干涩咸苦，“枝枝是我的女儿。”
钟心身形猛然一僵，眼睛瞪圆，不敢置信地张口。
她拽着妈妈的手往回拖，要快快逃离这个奇怪的叔叔。
颤颤地抬起手臂，试图往前触碰她的脸颊。
他往前走一步。
她怒气勃发拗着小小圆圆的脸。
钟心最后接通了这个电话。
有着和丁骞一样的清晰眉眼。
这都是错觉。
丁骞喉结一滚，偌大的男人手足无措：“枝枝……”
“枝枝,你带出来了吗？”
只是当她抽尽力气般软倒在沙发，听见枝枝懵懂地发问：“妈妈，刚才那个叔叔好奇怪，说我是他的女儿，他是我爸爸吗……”
没有注意枝枝的小辫子歪掉,也没有注意枝枝丢了自己心爱的小鸭子。
她牢牢牵着枝枝的手，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毅然往家走。
只是那个几乎融入于夜色中的高大身影又跃入眼帘。
那双幽暗的眼睛望过来。
只是一个路人，一个错认的侧脸。
在她送枝枝去幼儿园的路上,在和邻居点头寒暄的时候，在超市货架前选购商品的时候。
丁骞默然：“是。”
她的嗓音带着一丝决然：“你快走，不然我马上报警说你跟踪我。”
丁骞沉默又僵硬地凝视着她。
也许那个人——万一还活着呢？
她心跳加速，说不出的震惊仓皇，全身像寒风中的落叶一般发抖，喉咙被扼住无法发声。
电话挂掉。
一直活到现在。
“枝枝。”
哄完枝枝睡着，钟心怔然走至窗边，伸手拉窗帘。
“枝枝……”钟心思绪烦乱,“别闹了，回家好吗？”
他跨出的这一步——
根本看不清眼前人。
买错了东西,做菜放多了盐，失手打碎了碗。
手指渗出鲜红的血,滴在地面触目惊心，枝枝跳起来哇哇乱叫。
正撞见钟意蔫头耷脑地进门。
钟心深深吸气，一字一句颤声道：“如你所愿，我已经忘记你了，枝枝不是你的女儿，你记得的，是你教我别怀孕，我们每次都很谨慎……枝枝是我去酒吧喝酒跟别的男人生的孩子。”
丁骞已经死了。
枝枝已经懵懂知事，仰头看见妈妈哭得泪流满面，窜出来冲到钟心面前，两手一拦，护住钟心。
丁骞摊开手，一只小小的黄色小鸭躺在他的掌心。
钟心捂着话筒吞声饮泪。
钟心下意识摁着指尖,心里仍然在想——
钟心咽下满腔泪意，抬手抹去面腮的眼泪。
“我只是想让你忘记我……不想打搅你，让你过正常人的生活，不用为我担惊受怕，不用考虑所有一切。可是，我不知道你怀孕了，也不知道你生下了枝枝……”
一直不曾挂掉。
“是……”
“天黑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仍然是一身低调黑衣,鸭舌帽，看不见五官——明明在人群里极不起眼的装束，身上的复杂气势却格外凸显。
以至于心里灌满某种酸楚的奇异感。
那一瞬如同被巨浪吞噬，或洁白或混浊或黑暗的浪潮将她席卷入深海，无法喘息，无法呐喊，胸臆被洪流穿透，血肉模糊的一片。
视线再往上。
直到门口传来声响。
“妈妈，你的手划破啦。”
钟心死死咬唇，痛苦地摇头，仓皇地往后退一步。
那嗓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钟心拽着窗帘，踉跄后退一步。
男人拂开面前的树枝，长腿跨过来。
丁骞默默在楼下角落站着。
他错过了六年。
] 钟心脚下如踩云雾,一整日都是浑浑噩噩,心不在焉。
男人有张岩石般棱角分明的脸，气质凌厉得像一把嗜血的尖刀。
她神魂飘飘地走出卧室接电话，以为是钟意，没想到是个陌生的号码。
陌生的电话，在她手中持续震动的铃声。
在钟心眼里如慢镜头一般漫长无涯。
“姐。”钟意无精打采地换鞋，“我回来了。”
她愣愣地不知道站了多久。
“妈妈我们快点回家。”
也许再站到黎明将至，守到那扇窗重新被阳光照亮，等到那两张鲜活柔软的面孔再映入眼帘。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文静温柔的女孩含泪饮泣的模样，也无法想象她撑着瘦弱的肩膀独自怀孕的时光，无法想象她牵着孩子的手度过的那些年月。
唇角露出模糊的微笑：“枝枝，它在这儿。”
几步的距离。
起初是默默流淌的清泪，而后喉咙里渐渐生出哽咽和极压抑的呜咽。
隔着枝桠花丛，有男人嗓音粗砺喑哑：“枝枝，你的小鸭子掉在这里。”
“枝枝睡着了吗？心心……也许我们能好好聊聊？”
她度过了多少提心吊胆的日子，多少肝肠寸断的夜晚，黑夜里流过多少眼泪，这么多年如何度过这些时光。
钟心极力瞪着眼睛：“说你重伤不愈……死在荒山里，连骨灰都没有……”
“意意？”钟心愕然。
钟心哽咽着紧紧搂住女儿。
“为什么告诉我你死了？”
足足晚了六年。
他喉头混沌，握手攥拳：“受了重伤，不确定能不能熬过去，索性就在你心里死去，也不想耽误你、连累你。”
钟心又一次看见那个男人。【凌瑶书屋】
钟心握着手机，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有什么话在电话里说吧。”
“妈妈，我就是丢在这里呀。怎么到处都找不到？”
“心心。”身后男人压抑粗嘎的声调将她攫住。
“对不起，心心……”丁骞嗓音晦暗。
钟心咬牙握着拳头冲出卧室。
钟心缓缓挺身，护住身后的女儿，发烫的眼眶让她视线模糊。
“你还活着……却告诉我已经死了……”她毫无察觉自己的眼泪滚滚而下，珠串般滑落腮际，滴进衣料。
钟心神色恍惚地站在窗帘后，看着楼下的那个男人沉默如山，看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也看着他转身消失在视线里。
说不出任何话来。
细柔的嗓音平静痛苦：“丁骞，你没死，这六年来你一直活着？”
泪水再次默默流淌在她干透的面颊：“你活着，六年了……却吝啬告诉我你还活着。”
“伤好了之后，你自由地活着？没有坐牢，没有人身限制？”
枝枝自觉害怕，躲在钟心身后：“妈妈，他认识我们吗？”
他还活着——
她沉默着挺直了后背，瘦弱文静的背影隐隐透出几分执拗：“不用说对不起……人活着总比死了好，枝枝和你没关系，我跟你也没关系……丁骞，不用和无关紧要的人说对不起……”
丁骞颓然垂下手臂，握住手中那只柔软的黄色小鸭。
一双暗色的沙漠靴踏入母女俩的视线。
话筒的声音沙哑消沉：“心心……是我。”
“丁骞，如果我没有资格知道你生死，你也没有资格出现在我面前，请你离开，永远离开，别打搅我和我女儿的生活，让我们安全又自在地生活，你走。”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给你打电话也不
“我一直攥在手里，刚刚，刚刚还在。”
“不，他不是。”
“你，你……有人告诉我，你死了……”
是他。
丁骞听着电话那端的空音，只觉心如刀割，眸底刺痛。
他死在东南亚茂密的森林里,死于当地武装冲突的枪林弹雨,唯一带给她的遗言是让她过自己的生活。
仅仅是这个距离，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他死了，他好好活着，在她不知道的某个角落活着。
她一直没有换过电话，一直生活在汀溪，一直沿用着以前的很多东西。
又沙哑抑制着喊她的名字：“心心。”
似乎总有一道视线胶黏在她身上,总有一股气息追随着她，总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浮在她眸光边缘。
肩膀的伤口又悄然崩裂，血液再度沁湿了绷带，无关痛痒的伤口，远远抵不过他再度踏入这片土地的痛楚。
丁骞攥紧手中的黄色小鸭，这种柔软可爱的儿童玩具在他宽大粗糙的手里是如此违和。
在讯息四通八达的现代社会，就算隔着天涯海角，一个电话、一个聊天软件就能听见彼此的声音，知道彼此的近况。
枝枝跺脚：“妈妈，你一点都不专心，你一整天都不跟我说话。”
傍晚她照常带着枝枝去河边散步,只是仍然魂不守舍。
愣愣跌坐在床沿。
丁骞伫立在她面前，哑声道：“我活了下来……”
钟心眼眶再一次蓄满泪水，捂着脸默然流泪。
朝着丁骞瞪眼大喊：“走开，你这个坏蛋，别欺负我妈妈。”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你会怀孕，也从没想过……你会把孩子生下来……对不起……”
陌生的成年男性的面孔，极具压迫力的身高和气势。
后来手机铃声响起。
晚风里他的声音像黑盐一样干涩咸苦，“枝枝是我的女儿。”
钟心身形猛然一僵，眼睛瞪圆，不敢置信地张口。
她拽着妈妈的手往回拖，要快快逃离这个奇怪的叔叔。
颤颤地抬起手臂，试图往前触碰她的脸颊。
他往前走一步。
她怒气勃发拗着小小圆圆的脸。
钟心最后接通了这个电话。
有着和丁骞一样的清晰眉眼。
这都是错觉。
丁骞喉结一滚，偌大的男人手足无措：“枝枝……”
“枝枝,你带出来了吗？”
只是当她抽尽力气般软倒在沙发，听见枝枝懵懂地发问：“妈妈，刚才那个叔叔好奇怪，说我是他的女儿，他是我爸爸吗……”
没有注意枝枝的小辫子歪掉,也没有注意枝枝丢了自己心爱的小鸭子。
她牢牢牵着枝枝的手，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毅然往家走。
只是那个几乎融入于夜色中的高大身影又跃入眼帘。
那双幽暗的眼睛望过来。
只是一个路人，一个错认的侧脸。
在她送枝枝去幼儿园的路上,在和邻居点头寒暄的时候，在超市货架前选购商品的时候。
丁骞默然：“是。”
她的嗓音带着一丝决然：“你快走，不然我马上报警说你跟踪我。”
丁骞沉默又僵硬地凝视着她。
也许那个人——万一还活着呢？
她心跳加速，说不出的震惊仓皇，全身像寒风中的落叶一般发抖，喉咙被扼住无法发声。
电话挂掉。
一直活到现在。
“枝枝。”
哄完枝枝睡着，钟心怔然走至窗边，伸手拉窗帘。
“枝枝……”钟心思绪烦乱,“别闹了，回家好吗？”
他跨出的这一步——
根本看不清眼前人。
买错了东西,做菜放多了盐，失手打碎了碗。
手指渗出鲜红的血,滴在地面触目惊心，枝枝跳起来哇哇乱叫。
正撞见钟意蔫头耷脑地进门。
钟心深深吸气，一字一句颤声道：“如你所愿，我已经忘记你了，枝枝不是你的女儿，你记得的，是你教我别怀孕，我们每次都很谨慎……枝枝是我去酒吧喝酒跟别的男人生的孩子。”
丁骞已经死了。
枝枝已经懵懂知事，仰头看见妈妈哭得泪流满面，窜出来冲到钟心面前，两手一拦，护住钟心。
丁骞摊开手，一只小小的黄色小鸭躺在他的掌心。
钟心捂着话筒吞声饮泪。
钟心下意识摁着指尖,心里仍然在想——
钟心咽下满腔泪意，抬手抹去面腮的眼泪。
“我只是想让你忘记我……不想打搅你，让你过正常人的生活，不用为我担惊受怕，不用考虑所有一切。可是，我不知道你怀孕了，也不知道你生下了枝枝……”
一直不曾挂掉。
“是……”
“天黑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仍然是一身低调黑衣,鸭舌帽，看不见五官——明明在人群里极不起眼的装束，身上的复杂气势却格外凸显。
以至于心里灌满某种酸楚的奇异感。
那一瞬如同被巨浪吞噬，或洁白或混浊或黑暗的浪潮将她席卷入深海，无法喘息，无法呐喊，胸臆被洪流穿透，血肉模糊的一片。
视线再往上。
直到门口传来声响。
“妈妈，你的手划破啦。”
钟心死死咬唇，痛苦地摇头，仓皇地往后退一步。
那嗓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钟心拽着窗帘，踉跄后退一步。
男人拂开面前的树枝，长腿跨过来。
丁骞默默在楼下角落站着。
他错过了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