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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问我到底嫉妒什么?

    也不枉我俩好过一场。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给了阿牛哥。

    因为,他连我最后一点念想,也都打碎了。

    又像是夏日暴雨过后的杂草,肆意野蛮地生长。

    然后,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卷走了我所有的妆奁,还顺手牵羊了楚云阁的许多东西。

    而是嫉妒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郎君,都是些金陵城的上等人,是儒雅的公子,是高贵的名流。

    死了这一个,还有另外一个。

    ……

    彼时,我正靠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面容,辗转在金陵城的风月场中,物色如意郎君之际,忽听到春韭真成了花魁娘子的消息,吃了一惊。

    忘记了他的懦弱和贪婪,只记得他的好。

    与此同时,我的内心幽暗的角落,却又深深嫉妒她。

    我听着虽不大舒服,却也无力反驳。

    张生的的确确是我能够抓住的,最好的男人。

    那一刻,我知道,那一种被我藏在心底的嫉妒之情,就像是那些破烂话本子,又被我翻了出来。

    我想着,凭着我的姿色,哪怕是到了这风月场,自然也有一番手段弄出个天地,寻得一位知我、爱我、怜我的好郎君,也不枉为一段佳话。

    我彻底疯狂了。

    他靠老丈人接济又如何?

    相反的,我离开家乡后,无比思念阿牛哥。

    蕙兰是真高兴,她喝得脸红彤彤的,兴奋的说道:“咱们三个,终于在女儿河站稳了。”

    我想上去和他相见,却又觉得好笑。

    我和她大吵了一架,盛怒之下,我对她说道:“呸!从来,我都没把你当成过好姐妹!”

    自他出现,我久违地重温了那一种“才子佳人”的美梦。

    欢愉之后,每每日上三竿才起,我坐在妆台前,瞧着铜镜里自己残妆未洗,面容倦怠,像是被风雨打淋了的碧桃花,心中闪过一丝慌张。

    若她当真爱张生,我宁愿给她!

    他骗我,我骗他。

    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我十分痛快,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报复感。

    听了这话,我大怒,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胸脯子上上下下起伏着,恨不得将盏中的酒泼到陆丽仙脸上。

    失落,又羡慕。

    抢男人、比衣裳、见钱眼开,我活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娼姐

    凤妈妈常说,这娼姐儿接客,待梳笼过头一遭,就是吊桶已自落在他井里,挣不起了。

    那一天,我遥遥地站在楚云阁,瞧着游街初次亮相,被万人簇拥着,光彩四射,像神女下凡一般无比耀眼的春韭,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来到女儿河的第八年,我浑浑噩噩地活着。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何喜之有?

    反观于我,自她成了花魁娘子,我的地位一落千丈。

    哪怕我逃到了女儿河,仍然是嫁给了“老鳏夫”。

    ……

    我强笑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春韭的好。

    凭我对他的了解,他的一个文弱书生,怎么能卷走这么些东西。

    尽管他已衰老的不成样子,佝偻着身子,在码头做着苦力,吃力地扛着一袋又一袋的米粮。

    现在想来,其实我和丽仙,一开始,就落入了她的毂中。

    我不再做关于“才子佳人”的美梦了。www.cuizi.me

    毕竟,眼下四处都闹饥荒,我有的吃,有的穿。快活一时是一时,也管恁么多。

    说实在的,我不想承认,也只能承认。

    我也深深地感念她的好。

    我仍然渴望着,遇到一位清俊的郎君,倾心于我,将我赎了去,把我从这个无止境的噩梦中救出去。

    这时候,张生出现了。

    就连当时我俩躲在草垛里亲嘴时经历,如今回想起来,也是百般甜蜜涌上心头。

    闽南客商包占了我半月,家中妻子来信,说是老爹死了,便归乡去了,于是我恢复了自由身。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又暗自懊悔。

    我爱上的,是张生给我带来的那一种欲/仙/欲/死的感觉。

    我又回想起那一日,我闻信,冲进陆丽仙的居住的凤凰台,果见张生坐在她房中,早已迷得七荤八素。

    而且是无穷无尽的老鳏夫。

    ……

    春韭当上了花魁娘子,人人却都来向我道喜。

    为的就是,让我卖身于她,用着这幅尚且年轻的身体,一日一日、永不停歇地为她赚钱。

    陆丽仙却亲手摧毁了属于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凤妈妈满脸堆着笑着,对我说道:“哦,不,眼下该叫是花魁娘子陆丽仙了。”

    然而春韭,哦不,是花魁娘子陆丽仙,听到蕙兰的话,拿着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腰果,轻蔑地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花魁娘子?呸!什么劳什子,不过是那些臭男人们弄出来的裹脚布罢了。”

    陆丽仙见我来了,不屑的面容又带着嘲笑:“张生,碧桃妹妹来找你来了,你还走不走了?”

    ……

    我遥遥地看着阿牛哥,惊觉早已心坚如铁的我竟满面都是眼泪。

    张生娶了一门正妻又如何?

    这一消息,还是我从相好的李侍郎口中听说的,那一日,我正和他在郊野赏花,他告诉了我这一消息,便急急忙忙地拉着我回了女儿河,说是要一睹新一任花魁娘子的芳容。

    只要我狠狠地把持住了他,我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

    我穿着那闽南客商给我昂贵的织金锦缎衣裳,坐在铜镜前画眉敷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褪去了青涩,尽是摇曳风情,像极了盛开的碧桃花,懊悔之意渐消,心中十分得意。

    那一刻,我知道,我想要当这李侍郎外室的幻想,破碎了。

    人人都以为我爱极了张生,实则都是我表演出来的,张生骗我,我也在骗他。

    但是!

    那金陵城的富家子弟,如那蜂儿蝶儿般闻香而来,我尽施手段,流连辗转在他们身边,夜夜笙歌,芙蓉帐底卧鸳鸯。

    我身边的男人,尽是些被酒肉糟了的、令人恶心的老东西们。

    我嫉妒的不是陆丽仙得了这花魁娘子的美号,也不是她能享受最尊贵体面的衣裳服饰,也不是她那前呼后拥的派头。

    彼时的我,固执地认为,是陆丽仙,将我推进了这个无穷无尽的噩梦。

    甚至难以置信。

    ……

    ……

    “听说这花魁娘子陆丽仙是你的好姐妹?如今她当上花魁娘子,你很高兴吧?”李侍郎一脸兴奋地说道,说这话时,他仍目不转睛地盯远处的春韭。

    在这个地方,我嫉妒着陆丽仙,又承受着良心谴责的煎熬。

    ……

    呵,我知道,她这么做,完完全全是为了羞、辱、我!!

    我来到女儿河五六年后,有一日,我出门买胭脂之际,在码头看到了阿牛哥。

    这时候,我对男人仍没死心。

    彼时的我青春面容,初涉人事,又略同文采,自然成了这女儿河的香饽饽,一时风头无两。

    我在心中却默念,这话说的不对,明明是春韭站稳了脚跟,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凤妈妈那个老虔婆如此安排的。

    她瞧不起那些臭男人,而就连那些臭男人都巴结不上的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只要离开这里,逃离这个无止境的噩梦,我至少还能保留一丝体面。

    再这样下去,我怕我变得面目全非,我会疯。

    我费劲心力才能得到的东西,她轻而易举的就抢走了,还在我面前如此炫耀,实在是太瞧不起人了!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没有说话,只是陪了一盏酒。

    人生如梦,又何必当真呢?

    我知道他那些花言巧语,都是骗鬼的。

    我和张生决绝了。

    我觉得老天爷对我实在是太残酷了。

    当时的我,以为猜是陆丽仙指使他这么干的,为的是要将我钉死在楚云阁,永永远远地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哎唷,当初你们三一起找到我。我还以为你们里面最出挑的会是你,没想到竟是春韭这个小丫头子挣了出来。”

    ……

    当我意识到自己羡慕,甚至嫉妒春韭时,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我内心那个压抑已久的怪物,冲了出来。

    我和蕙兰摆了一桌酒席,庆祝春韭当上花魁娘子。www.yaoyin.me

    她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摧毁我最后的救赎!!!

    与其不识好歹,放着鹅毛不知轻,顶着磨子不知重,不如千欢万喜,倒在老鸨的怀里,落得自己快活。

    其实,我也并没有多爱张生。

    我知道,当初若不是春韭一己当先,冲在前面,和凤妈妈定下了那赌约,我和蕙兰怎么会有如此好日子,能在这风月场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无需看甚么人眼色?

    直至占据了我整个内心。

    我想要忽视这种嫉妒,像是爹丢在床底下的那些破烂话本子,藏了起来。

    事至于此,我们又该以何身份、颜面相见。

    我以为张生对我矢志不渝,可他依旧是拜倒了陆丽仙的石榴裙下。

    那一刻,我再也压抑不住嫉妒滋生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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