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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是七年前,蕖香曾瞧见蕙兰姐姐做过一次,她才学会了。只是许久不做,有些生疏,搅动那牛奶/子的右胳膊,有些酸痛。

    鲍婶子今日做了一桌子的春日菜蔬,有春碧蒿做的豆腐春汤,还有一道凉拌山竹笋,清炒婆婆丁,还有拿素面筋炒的枸杞芽。

    她嫁给了一个屠夫,喝醉了便打她,她忍气吞声过了一辈子。

    蕖香抬起头,不再逃避,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陆霁。

    蕖香哭够了,倒是生出一种淋漓尽致的痛快来。

    听罢陆霁详细说来这七年来他所经历的一切,蕖香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

    她心中太过震惊,也太过感动,一时之间,她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她才低声说了一句:“扣子,系错了。”

    他独自走过生和死,咬紧牙关忍耐七年,这一日终于能够站在她面前,说上一句:“你瞧,我这不好好的吗?”

    鲍婶子做的菜甚是美味,虽没有荤腥,却真真是比肉还要鲜上几分咧!

    看到她哭了,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急忙问道:“你可是怪我,这些年,我从来没有联系过你?”

    或许在旁人眼里,自己这七年,忍辱负重,几度行走在生死边缘,为了一个小丫头并不值得。

    珍珠泪一串串地滚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衫,也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心尖上。

    这甘糖,是鲍婶子拿出来的。

    这酥油鲍螺很费事,除了要用到的大量的牛乳、甘糖、鸡蛋,还有最要紧的一桩东西,那便是冰。

    她哭急了,有几分抽噎,口齿不清地说道:“你差点就死了……”

    一向沉稳的陆霁,此时显得有些笨拙。

    陆霁心中有些懊悔,早知道那酥油鲍螺那么麻烦,就不让她操劳了。

    虾子巷也热闹了起来,家家户户点了灯,生火做饭,灶房冒出了袅袅的炊烟,洋溢着烟火气息。

    既想为她擦去泪水,可是一看自己手上还粘着草木灰,不干净,只好作罢。他轻声说道:“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陆霁微微低头,注视着她。

    “酥油鲍螺做好喽。”蕖香忙活的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地说道。

    为了她的自由出生入死,不求任何回报……

    她和当年那个小丫头,其实并没有改变。

    他为蕖香卷好了几个春饼,正要端着碗去灶房里寻她,就瞧见蕖香就端着一个大盘子兴冲冲地走了出来。

    等食材都有了,蕖香就开始做那酥油鲍螺。

    七年来,两千多个日和夜,他思念的人此时就站在他在面前,近若咫尺。

    哭到最后,反而越是放肆,越是大声。

    众人只见那大盘子里面,有许多洁白如雪的小螺蛳,不禁感叹道:“哎唷,难怪叫个鲍螺,个个可不是跟个小螺

    前两年,屠夫死了。她的儿子也讨了媳妇,本想着多年媳妇熬成婆,她能享几年清福了,谁曾想,忽然得了痢疾,疼痛难忍,下不得床。她那儿子见她如此,不愿花钱给她治,便将她从家中赶了出来,任凭她自生自灭。

    ……

    到了深夜,无人发觉之际,他才敢过去拿粽子。却因天热,在外面晒了许久,粽子已经馊了,他却狼吞虎咽地吞了下来。

    看到她如此不拘小节,陆霁倒是忍不住笑了。

    他的手上还粘着刷碗用的草木灰,不甚干净,待要皂豆子去净手时,蕖香却径直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将他衣裳上的那几颗系错了的扣子一个个解开,又一颗颗地系上。

    这牛乳,是问后头的刘二叔花了十来文钱买的。

    虽是馊了的粽子,对他而言,却是最为珍馐的美味。

    她是他灰暗生命中唯一的色彩,是万分苦涩中唯一的甜。

    这鸡蛋还是问隔壁的大娘借的。

    他说的是,七年前,蕖香拿着一串粽子来找他,却没找到,只得将粽子挂在了他家门前的篱笆上。

    蕖香正一筹莫展之际,陆霁却不声不吭地就挑了一担子冰回来,说是从郡王府里的冰窖取回来的。

    陆霁有些羞涩地道:“那一年,你送来粽子,我吃了,很好吃。”

    可旁人不知道的是,若非蕖香,他恐怕已经沉沦,任凭着内心的仇恨和阴暗吞噬,早成了一个怪物。

    她刚哭过的声音有些沙哑,对陆霁说道:“阿霁哥哥,为给你做酥油鲍螺可好?”

    正当他紧张之际,忽听到小声的啜泣之声,低头一瞧,却是蕖香紧紧拽着他的衣角,暗自垂泪。

    他低着头,看着她为自己系扣子。不知怎的,他的心“噗通噗通”狂跳着,喉结上下滚动,胸前那一道早已结痂了的伤疤,此时却是直直的发痒。

    蕖香摇摇头,哭得更凶了。

    陆霁冲着尚在灶房里忙活的蕖香喊道:“蕖香,你也来吃些吧。”

    若再相见时,她为他做酥油鲍螺。

    可饶是陆霁越是哄她,她哭得越凶。

    过了晌午,蕖香就一直在灶房里埋头做那酥油鲍螺,忙活到现在,还没歇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那些被他独自吞下的苦和涩,一时间都有了出口,就像是和煦的春风吹拂着冰封多年的积雪,逐渐消融。

    这一刻,却觉得无比心酸。

    如此这般,她哭得更大声,也更放肆了。

    管造饭的鲍婶子是这般苦命人,还有那些个编花篮的齐大娘,泥瓦匠人胡二叔,走街串巷的鹦哥,连带着珠儿,这样的许多人,都是如此。皆因是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失意人,得五姥姥相助,才重新活了过来。

    除此之外,鲍婶子更是别出心思地烙了一张一张的小饼,用小面饼夹着炒野菜吃,可是近来金陵城最时兴的吃法。那醉杏楼卖的五辛盘,也不过如此,卖的却是一两银子一盘呢!

    在她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再是黯淡的一抹灰色。

    因今日吃饭的人多,管着饮食的鲍婶子便在院落里拼了几张桌子,大家伙在院中吃饭。

    此时蕖香的脸,哭的像一个小花猫似的,而他手上的黑黢黢的草木灰也干了,也十分狼狈。

    这些食材都好说,唯有这冰,春日里头却是难得。

    一听有酥油鲍螺这稀罕玩意,左邻右舍的人都围了过来。

    每每当他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个她的面容,那一双清澈潋滟的双目,那一颦一笑,心中便生出了无限的力气。

    蕖香此时才明白,原来这七年间,她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关心她,却还有一个人,无时无刻地牵挂着她。

    陆霁“嗯?”了一声,低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他衣裳下面系的几颗扣子,竟然系错了。

    她的眼泪,有心酸,有感动,也有重逢的喜极而泣,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只有在他面前,她就不用假装坚强,也不用假装懦弱,可以随心所欲的大笑,更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哭。

    蕖香从最开始的震惊,到悲伤、心酸,最后陷入了沉默。

    见她如此放声大哭,陆霁却也不哄着她了,只是沉默无言地陪伴,用干净的手背,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碗刷完了,陆霁的故事也讲完了。www.xianya.me

    只有在他面前,只有在他面前……

    这是那一年,他们约定好的。

    ……

    他一向注意自己的仪表,哪怕是打满了补丁的粗布麻衣,从来也都是干净整洁的。

    这酥油鲍螺做起来,步骤十分繁复,一般人也不会做这劳什子。

    这春饼甚是美味,大家伙都争着抢着吃,不一会,几盘菜都吃得一干二净。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游人归家。

    她此时哭得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也顾不上什么窈窕淑女,一股脑的用袖子都擦了。

    鲍婶子走投无路之际,本欲跳河轻生,幸得被人救下,送到了五姥姥这里,为她治好了痢疾,救回一条性命。

    可他此时却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冲撞了眼前的人,搅扰了这镜花水月那般美好的一幕。

    说起来这厨娘鲍婶子,也是个苦命人。

    虾子巷里,五姥姥所居住的大杂院里,白日里外出辛苦劳作的人们,此时也都回来了。

    最艰难的时光,他们彼此都已经熬过去了。

    今日衣裳扣子系错了,倒是头一遭。皆因这两日他心中万分牵挂着她的安危,才会粗心大意,将扣子系错了。

    此后的日子,来日方长。

    鲍婶子痢疾虽好了,却也对这世事冷了心,不愿归家,便在五姥姥这里做一个种菜烧火做饭的婆子,负责这个大杂院的日常饮食。

    瞧见大家伙爱吃她炒的野菜,鲍婶子是打心眼里高兴,她乐呵呵地说道:“多吃些,锅里还有呢。”

    七年过去,看来等闲并没有变却故人心。

    “好!”

    一连七年,他从来没有苦过。www.cuilian.me

    二人相距甚进,陆霁都能闻到她身上那一股独属于她的清淡气息,熟悉又陌生,就像是暴雨初歇的夏夜,清凉的晚风拂过庭院里荷叶连连的池塘。

    像是把这些年受得委屈、刚才的梦里的绝望、这七年来忍辱负重的心酸,所有的一切,都哭了出来。

    他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微笑,一如雨过天晴般的霁色天空。

    她刚刚哭完的眼睛虽然有些红肿,却有如骤雨初歇之后的被荷叶的雨滴溅起一圈圈涟漪的池塘。她知道,他为自己做的这一切,并不是一句“谢谢”能够概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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