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开宴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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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好似闻到了车内熏香。

    那地方太高太孤寒，总无意趣。

    老夫人欢天喜地。

    只待会试一过，再揭榜，李家就要开始正式的交换庚贴、下聘了。

    沈长宁忽觉得自己太贪，人之所求，十事九不全，哪能尽皆圆满。

    老夫人让沈长宁和父亲说说话、托其在天下照拂一二。

    沈长宁若嫁去，难免要站规矩。

    先太子谋逆案后，陛下尤为忌讳文臣武将相互勾结。

    “李家是文臣，我今将要嫁去，自然归属文臣一脉，他再跟着武举人习武，岂不是互生悖逆？”

    李家夫人来时，老夫人嘴角的笑还未压下。

    李家夫人年刚四十，出自簪缨大族，自幼规矩极严，待人时，亦是守礼，娴雅有度，让人挑不出丝毫的错。

    李家夫人入门，身旁仆妇替夫人向众姑娘赠礼，又言，长辈的一点心意，不必谢了。

    可又不知去哪个，想想，干脆道，只要结局能让她离开京城，做个快活的鸟，过程苦些，她也认。

    她本想着，只要沈长宁无甚大的问题，就捏着鼻子认了，到底无母亲教导。

    沈宝婵咋舌李家出手之阔绰。

    她这脉，是大宗分出来的，家里供的也非祖祠，而是支祠，只供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考妣。规模不大，气势却非凡。建在高墙环绕处，周遭庭院深深，榆柏成荫，万古长青。

    沈长宁不想重蹈覆辙。这一世，可再不要入宫了。

    或许还有旁的，左右都不是人。

    沈长宁道谢，脸上依旧沉稳，不见太多欢喜。

    真是祖宗保佑！

    言行有度，举止娴雅，无论从何处，都挑不出丝毫的错。

    李家夫人扬眉：“是吗？”

    武举人，讲的皆是封侯拜将之道。

    这就是四姐姐将要嫁的人家吗？

    沈长宁并无在此刻撂挑子的心。

    李家夫人异彩涟涟。

    老夫人和方慧笑言：“今日之事，约莫着能成。”

    不过升尚书这般大的事，她哪真的寄托在一段姻缘上，李家自有旁的寄托与倚靠，不过那些是官场事，内里的利益交换她不参与，自有丈夫去忙。

    “哪敢诓您。”老夫人恭维着。

    沈长宁跪在蒲团上，垂下的长睫在眼睑落下淡淡影子。

    李家夫人盯着沈长宁，脑中闪过儿子为了柔弱不能自理的外室，将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之模样，眼里闪过几缕沉沉暗光。

    沈妙仪一个月例银不过三两，外加二两的胭脂钱，这还是因着沈家的祖辈积累，几代传承，产业颇丰，才养得起一大家子人。

    李家夫人离去时，拉着沈长宁的手，递去一白玉镯子，“这还是我出嫁那日，母亲塞在我嫁妆里的，你生得漂亮，正衬你。”

    每个动作，都似用精细的画笔细细描绘的。

    现在倒不同。

    沈妙仪侧身，瞧看眼李家夫人的马车。

    老夫人说希望沈家长盛。

    沈长宁想救救沈庭萧。她瞧见他，总觉得瞧见了前世的自己。

    今日在祠堂，烧出了一炉状似莲花的好香。定是祖宗听到了她所念，保佑着。

    沈妙仪回神，将盒子一扣，“来了。”

    沈长宁双手合十，想起老夫人带她来时路上的话，“你命好，能去尊贵人家做正头娘子，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不需要他加官进爵，也不需要他恩庇家族，乃至成为自己的倚靠。

    沈钦诧然。

    这也是他同意沈庭萧习武的原因，且沈庭萧并非他子，而是沈锡的儿子，旁人挑不出什么错。

    老夫人平日不喜沈长宁，今日也露了笑，还亲自让她给沈锡和沈轶功上了香。

    他一番恳切之言。

    左右婚事成不得，何必将自己的名声搭进去，不如卖个乖。

    文武不同席。

    和老夫人的那点子不快，早被今日的喜事冲散了，脸上笑意盈盈。

    李家有意和沈家结亲，确实有着她功臣之女的身份，现正是关键时刻，将她娶进来，正好能借着同僚的口，向上吹吹风。

    不过这也分品秩高低，起码宫中不会忌惮一六品小官和总旗勾连、意图谋反。

    沈钦良久无法回神，直到沈长宁走后，依旧忍不住频频回想。

    做皇后，要贤良淑德、要爱护妃嫔、要母仪天下，要做孝道典范，不得怨、不得妒、不得恨。

    兰熏桂馥，华丽璀璨。

    前世，她成了皇后，天下间最尊贵的人，不还是他人的附庸吗？

    李家夫人对沈家，算不得太热络，但也未冷着脸。

    沈长宁一一作答。

    她又问略问几句，听着是长辈关心的话，实则暗藏诸多小门道，涉及饮食起居、诗词歌赋。

    李家来得阵仗颇大，婢女仆妇簇拥，宝盖香车，行进止停间，却俨然有度，不见分毫杂声。

    将就的心，此刻竟达到了七分满意。

    再过几月，沈长宁嫁去李家，和她们便愈行愈远了。

    偶尔间隙，风大些，露出内里铺在脚下的绒毯。

    二人一番促膝长谈，沈钦瞧出她似有事要说，让她尽情言，他定竭力。

    手段厉害，能关注后宅，自然最好。若是个软弱的，能被她拿捏，也不错。只她更希望是前者，夫妻琴瑟和鸣，方为始终。

    她要做的，只有为自己的小儿子寻个好拿捏的妻子。

    “我想给他送到洗心寺去。”话

    坐在那上的是余温尚存的尸体，是一本行走的女德女戒，是天下为妻者的典范。

    人总该为着自己活一次，不是所有人，生来的目标都是攀向那金台高殿。

    “你怎还不走？”沈宝婵未见沈妙仪，问了仆妇，回来叫人。

    众人亦大喜。

    沈妙仪同看，心生艳羡。

    她不愿再繁华做茧了。

    大房不愿、三房也不松口，她就是再有心有力，也没地儿使。只得便宜沈长宁。

    她需要一个替李家遮掩的儿媳。

    沈长宁自有想法。

    风吹过，丝绸所织的华美帘子微微掀起，带着悬在轿顶的朱丝络轻轻地晃。

    婚事，成了！

    沈长宁一哂。

    她是娇客，众人亲自去迎。

    沈钦微微一顿，不由问：“你有何时的去处？”

    她不喜欢，她的弟弟，也不喜欢。

    沈长宁微顿，认真道：“我想给庭箫换个习武师父。”

    沈长宁点头，目露感激：“谢谢伯父。”

    玉镯莹润洁白，不见丝毫瑕疵，举起对光，竟有透手之感。

    想走遍大庆山川，便走。

    这就是沈长宁未来的婆母吗？

    李家夫人见其口齿伶俐，颇通诗书，又对答得体，愈喜，不由和老夫人道：“可真是个聪慧的好孩子。”

    来人一张芙蓉面、两弯春水眸，青丝鸦鬓，肤光白皙，走动间，泛出一层柔软的灵气。

    连方慧都来了。

    沈长宁遥看牌位，默默道：此生若注定做不得在天翱翔的雀鸟，只得嫁人，还望给她个短命、有钱、有权又干净的。

    想着那个惹人厌的外室，李家夫人视线移到刚迈进门的姑娘身上，自上到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每一寸，眼睛渐渐精亮起来。

    这性子，嫁过去，得站多少规矩。

    过了不足三日，老夫人就将当日一切轻飘飘抹去，忘记了当日是如何想此桩婚事不成。

    沈钦正有嘱托之言，他最担心的就是对方门第太高，尤其是李家夫人，是勋贵家出来的，平日里规矩甚多。

    那武举人，可是他托了许多关系才寻来的，怎说换就换？

    沈妙仪却抱着盒子，瞧了眼上头复杂精细的花纹，趁人不备，轻轻掀开，见是一枚金鎏银的蝴蝶发钗，并着盒胭脂以及绢丝花。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李家夫人此刻对她的满意度达到巅峰，笑吟吟又说两句，方走。

    沈长宁说后。

    加起来，约莫小百两。

    内里亦是香烛辉煌，锦帐绣幙。

    她走，沈宝婵第一个凑过去瞧。

    沈庭萧已死在战场上一次，她不想让他再死第二次。

    外任时，祖父乃四品，给她挣了诰命。

    不管因着什么娶沈长宁，左右她骨子里都是不大看得上沈家的。

    沈钦下值，听闻消息，亦欢喜，本想去见沈长宁，未料沈长宁自己前来。

    老夫人在祖父身边过了段好日子，每每提起，很是得意。

    这分明就是定下的意思。

    可她又不想太过违逆他的想法，被她的想法束缚，问过他的念头，左思右想许久，方有定论。

    沈钦怔然，半晌轻叹，神色微变，“你不说，我竟给忘了。”

    沈庭萧既想习武，便去。

    今日李家夫人来，只要不出差错，这桩亲事八成就要定下来了。

    沈宝婵看呆了。

    “能得夫人的青眼，是她的福气。”老夫人不经意间地略提几嘴，“我二儿膝下还有个儿子，小时调皮得不行，见了我们都调皮捣蛋的，在她身旁，倒是乖巧得很。”

    她不在乎一个外室，可她在乎自己的儿子，在乎丈夫的官声。

    二者的圈子也不相同。

    李家夫人的意思哪是不必道谢，分明是让她们莫要凑到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