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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茫茫人海蓦然回首,总要第一时间将他寻着。

    ……

    阳春三月,花好时节。

    阿召立即闭嘴,眼泪汪汪。

    不等阿召垮下脸,他便道:“但今天有绘画课,我们不在宫里画,臣带您出去写生好不好?”

    慕容翊跪在雪地中,抱着她,失神地喃喃道:“我不该见你的……我不该见你的。”

    由此,便更加想念厚道的陛下啊。

    瑞祥殿前大片大片的白玉兰开得高贵又葳蕤,挤挤簇簇的雪白花叶探出深红镶乌金钉宫门,花瓣肥厚洁润,迎门幽香暗送。

    “这不是誓言的诅咒……从始至终,你没出国土,你没送上大奉,你没主动见我,是我来见你,是我把大乾给了你,你爹的诅咒,咒不到我的头上,这只是命,只是命而已。”

    “你去看看!你去看看!”

    阿召努力伸手去够他,“师傅师傅,我们去上乐高课。”

    慕容翊道:“今天功课写完了吗?”

    他瘦了,略见憔悴,一双眸子依旧乌黑湛然,流光飞水,微微上翘的眼角,挑分外浓密的眼睫。

    “还有科技课!哲学课!乐高课!武技课!钢琴课!架子鼓课!绘画课!”娃娃无能狂怒,“写几个大字,亏你说得出!”

    狄一苇沉默一叩首。

    附着他的唇边,她的声音近乎气音。

    从来都是她心中念兹在兹,最好的那个他。

来生亦不能忘。

    铁慈转头对狄一苇道:“听见了吗?将来如果朝中臣子反对慕容翊为帝,你就告诉他们,大奉从无反心,大奉积极想要回归大乾,慕容翊绝不会亏待大乾,告诉他们,我早已是慕容翊的人,夫妻同体,我的江山,就是他的。”

    那时候最激进的联盟人也不敢再说掳掠大乾为殖民地,都在惶惶不安地等待穿过通道,来到大乾苟活。

    让内阁首辅去沙漠剪彩?

    有跪满一地的大军和闻讯赶来的百姓。

    容溥很习惯地转身去干活,这对父子都是过河拆桥的品行,他早习惯了。

    铁慈摆了摆手,“但其实,何尝有万年江山?历朝历代,国祚多不过五百年,少则须臾更替。反正都是要败在不肖子孙手上的,倒也不必太过执着。”

    阿召欢呼一声,再次爬起来拍灰。顿时也忘记容溥了,颠颠地坐在他爹胳膊上。

    那里有遥远的覆雪的针叶林。

    她偏头看慕容翊,一笑,“不许拒绝,这是朕的嫁妆哦。”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道:“别哭,阿翊。”

    “好好好。”阿召欢呼,“去娘曾经打断人家腿的那什么楼写生!”

    去年由大师兄主持,带领残存的科学家们,在联盟开了一条相对稳定的通道,和大乾签订了和平协议,再将一大批重要秘密资料和最后的库存贵重金属赠送给大乾之后,慕容翊终于同意联盟人可以过来了。

    慕容翊嗤道:“藏头不顾腚,你这是像谁?”

    容溥便去接他,温和地道:“今天没有乐高课呢殿下。”

    这也是四年来第一次清晰的相对。

    联盟本就是在崩毁边缘,端木扔回去那一炮直接摧毁了半个星球,剩下的人真的已经不多了,科研人员是相对受保护最好的人群,当时大部分在地下深处,挣得了一命。

    “陛下!”

    他们确实带来了最先进的技术和文明,有很多暂时还无法在大乾推广,毕竟饭要一口一口吃,但他们的到来,工业革命不可避免地开始了,商业也进入了高速流通时期,农业就更不必说了,改良的各式种子和先进的耕种工具和一系列的农业施肥灌溉的改进,让亩产有了飞速提高,第一年亩产出来,无数大臣热泪盈眶,感叹:“从此天下无饥馁矣!”

    他爹气笑了,手臂一架,娃娃便奔过来,往慕容翊胳膊上一坐,一大一小,一起看着那神主牌。

    她身后,萧雪崖衣袖空荡,脸色惨白,凝视着她,慢慢地也跪了。

    “我这一生,许多不如意,然而最终十分满足……因为我爱过你。”

    也因此,联盟人终于获得了大乾百姓的一丝丝好感,可以从专门为他们划定的严格管理的

    “不,你的百姓,你的子民,和我有什么关系?铁慈,你明知道我从来要的只是你……我苛待群臣,是为了将来方便你笼络他们,实现朝政平稳过渡;我厚待百姓,是为了让他们拥戴我,将来可以更好地接纳你接纳大乾,我连三公都关在牢里,就等着你收了大奉,让他们为你所用……我做了这一切,甚至为此经受了三次谋逆,数十次暗杀,到头来你说不要?”

    铁慈笑了笑,轻声道:“朕不孝,未能为铁氏皇朝留下子嗣,朕崩后,皇朝无嗣,江山难继。父皇将江山交给朕,朕却未能如他老人家所愿,保铁氏帝业万年。”

    容溥平心静气地道:“如果陛下觉得妥当,臣自无异议。”

    “大乾的未来,也未必需要一家之姓统治,大乾已经同意接纳联盟,大量先进技术和思想的涌入,迟早会让我们迎来更为开明自由的时代,届时还需不需要统治者,都在未知数。”铁慈喘了一口气,道,“但终究还是需要过渡一个统治者的……慕容,我的江山,交给你了。”

    慕容翊也不理他,架鹰一样架着他往外走,迎面过来一个人,阿召一见那人,便眉开眼笑,伸出小胖手殷勤招呼道:“师傅!师傅!快来这里,快来解救我!”

    一线明光,剑般刺破天边那一抹朝霞,抵达茫茫雪原中央。

    行啊,只要你自己不嫌我走后折子堆积如山都要自己处理就行。

    日光越过镶嵌着十八颗乌金钉的宫门,一路延伸过天井和前殿,逶迤过明洁的木质长廊,转入小花园,最后落在了花园最里侧,一方单独辟出来的小小祠堂内。

    声调悠长又轻淡,让人想起秋夜无声镀上窗棂的霜花。

    “一直爱着你。”

    有悄然取下的红旗。

    铁慈眼前已经看不见了,却凭直觉,寻着了他的唇,慢慢贴靠了上去。

    神主牌位后,一个肥硕的小屁股动了动,不情不愿地扭动着出来了。

    有雪地上长跪的银甲将领,天风吹起空荡的衣袖,他的表情一片空白,隐隐却写满了此生难言的憾意。

    像雪花落在冬末最后一朵梅花上,不惧消失,等待下一个四季轮回。

    唇瓣相贴,属于她和他最温柔最浅淡的一个吻。

    萍踪站在一边,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半晌忽然明白了,啊地一声,涨着嘴冲前一步,又停住,转身去拉景绪。

    祠堂内供奉着神主位,昏暗光线中难辨字迹。

    有长空里怆然长唳的巨鹰,张开的双翅遮没雪山的阴影。

    带血的衣袂散落一色皑皑之中,便如开了一地灼灼红莲。

    狄一苇一怔,随即上前,一撩衣袍,跪在了雪地里。

    她呼出的气息近乎于无,连他的鬓发都没拂动,犹自在艰难寻找着他的唇,慕容翊微微偏头。

    萍踪如遭雷击。

    景绪瞟了铁慈一眼,道:“别吵,让她好好说话吧。”

    她笑,抚上他的脸,一手按住他的手。

    那娃娃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灰头土脸地撇嘴道:“他爹呗。”

    她最后道:“以后,就拜托你了啊,阿翊。”

    有在鹰背上迎着天风仰头落泪的人。

    脸却对着狄一苇萧雪崖等人。

    以及不怕儿子总和你相对咆哮无人拉架就行。

    慕容翊立在神主牌位前,凝视着牌位,忽然道:“阿召,出来吧,我看见你屁股了。”

    铁慈搂住他的肩膀,将脸靠在他颊边。

    天光一亮,便消逝无踪。

    慕容翊瞅他一眼,从地上把阿召抄了起来,照样架在胳膊上,道:“写什么生?爹带你逛街去。”

    慕容翊:“……容大学士今天好闲,折子都看完了吗?节略都写好了吗?裕州三月不雨,今夏恐有水患之虞,大学士都做好安排了吗?再不然翰里罕漠饮水工程正式竣工了,朝廷得派大员去剪彩,要么劳动您走一趟?”

    “说得出怎么了?有本事叫你娘起来阻止啊!”慕容翊看起来比他还无能狂怒。

    时光偏爱,未留光阴痕迹,多年尊贵,更成琼林玉树,水月观音。

    容溥微笑。

    “我拒绝。”慕容翊暗哑地道,“我绝不允许你丢下我。还记得当年我说过的话吗?若有一日你我背离,无论怎生艰难险阻,我都会一直追着你,跟随你,直到你回头为止。”

    狄一苇等人听着,只觉得闻所未闻,从未见过哪位帝皇这么豁达的。

    “诸臣工听命。”

    “朕两岁便杀人了。”慕容翊冷笑道,“你写几个大字怎么了?不早点学出来接位,谁来解放我?”

    这些都是联盟人。

    “你也说过,会成全我的一切。”铁慈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指尖在他眉目间流连不去,“对不起,自始至终,我以江山黎民为重。阿翊啊……为我,为我的江山,活下去,好吗?”

    而天光也亮了。

    容溥便微笑着过来,近前一礼,“陛下,殿下。”

    有落雪覆白的连绵青甲。

    父子俩一路往外走,遇见的官员都恭敬请安,其中有几名眼眸色泽形容举止不同的,神情显得分外拘谨些。

    没等慕容翊说话,阿召已经满地打滚:“不妥当!不妥当!”

    有雪地里跪坐相拥的人,有人沉静如眠,有人眼睫凝冰。

    “功课此词未知阁下何忍言之。”娃娃文绉绉地道,“余未尝闻两岁便有功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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