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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批好的折子往前推了推,笑着唤了一句“阿璃”:“怎么日日过来?”

    “好。”姜虞轻轻吸气,接着四平八稳地张口说,“从前有一个人,她去西北玩,误入一片雪松林。”

    第60章 沈知书,你是在害羞么?

    国师抬手示意她免礼,温声问:“皇上今日晚膳可有按时用?”

    两人说话声音很轻,距离又极近,沈知书几乎能感受到姜虞呼吸间那温热的气息。

    那人微微颔首:“我自北方来,是往生门族人。”

    “怎么不知晓呢?这背后或有她的手笔也未可定。”姜初眸子里的懒散逐渐转为了几分凌厉。

    大约因着溺水的余韵尚在,抑或是别的什么缘故,沈知书的心跳得很快很重,每一下声声入耳。

    彼时一阵风起,树冠摇晃得厉害。她险些坐不稳,干脆往下跳,一跳便落在了那人身旁。

    国师再度掀起眼皮时,眸子里千变万化的的情绪已然半点不剩了。她眨了眨眼,道:“既然是皇后娘娘安排的,想来自然是好。有她伺候皇上,臣倒是放心些。”

    御书房外头候着的内侍习以为常,俯身道:“国师万安。”

    日光透过浅色窗纸,照得屋内影影绰绰。

    “那陛下——”

    这回沈知书躺得比姜虞还直。

    醒来的时候天光已大亮,沈知书胸口沉沉的。

    她顿了一下,答非所问:“殿下现在困么?”

    “陛下近些日子太操劳些,大约也是临近年节,国事繁忙。臣担忧陛下因公忘私,一忙起来便顾不上自己的身子,特此日日来瞧瞧。”

    “百姓们爱戴将军自有她们的道理,皇上封将军为辅国将军自然也有她的道理。将军不必妄自菲薄。”

    “不好说。”姜虞想了一想,“梦里将军掉下了悬崖,而我当上了皇帝。一半好一半坏。”

来。

    “将军理解反了。我当上皇帝是坏事,将军掉下悬崖是好事。”

    姜虞的呼吸一直很平稳,沈知书无法靠它判断她睡着没。于是她每隔一阵就侧头去瞅姜虞的侧脸,看见某人始终不动如松。

    大约是睡着了。她心想。

    国师眯了一下眼,颔首道:“知晓了,你们好生伺候着。”

    画卷上的女子同姜虞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分明淡漠无情,却又像是承载万物。

    “她经过一棵雪松,又经过一棵雪松,接着经过了第三棵雪松,接着经过了第四棵雪松,接着是第五棵雪松,然后是第六棵雪松,第七棵雪松,第八棵雪松……”

    沈知书想着哪儿来的寒云宫,听都没听过,一出口却是:“正是。今儿惊着了阁下,万分抱歉。阁下若有事,可来寒云宫寻我,我乃寒云宫青梧派十三辈沈知书。”

    “那……”国师沉声道,“陛下可知晓她任由旁人散布您与淮安流言一事?”

    沈知书:……

    “嗯?”

    姜虞回答得很干脆:“不困。”

    “皇后说东西都是现成备好的,人来了就行,进来再由内官慢慢教规矩。”姜初道,“她一向妥帖,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么些年也没生事端,朕信得过她。”

    国师缓缓抬眼,对上姜初意味不明的视线后,又将眸光垂了下去。

    那人像是有些惊讶,微微挑起了那双细眉:“阁下轻功了得。这附近便是寒云宫,阁下可是其门下子弟?”

    推门的时候,光斜斜地穿进来,在榻上拉了根光条。

    国师挑了一下眉,撩袍自顾自向椅子上坐下,摇摇头说:“臣放心不下。今儿陛下又未曾用晚膳,是不是?”

    她正思忖着这梦怎么这么逼真,余韵如此悠长,竟还将感受带到了现实里,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上长出了姜虞的脑袋。

    沈知书眉眼弯弯:“那确是好事。不过……当皇帝怎么就成了坏事?”

    国师施施然站起来,信步走到书桌旁。这一看便有些诧异——

    姜虞枕着自己,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压在自己的胳膊上,两人的左右腿紧紧相贴。

    那侍子“欸欸”地应着,低眉顺眼地躬下身去。

    “嗯。”沈知书闭上眼,应了一声。

    她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树冠,忽然起了兴致,眼也不眨地翻身上了百丈高的树,坐在枝桠上逗麻雀。

    沈知书拱手道“幸会”。

    “哦?这么神奇?”

    姜初睨她一眼,也笑了:“好了,朕知晓皇后时而也犯糊涂,然并非什么大事,且她也着实辛苦,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阿璃用心了,不过御前的人都很细致周全,有她们伺候着,阿璃大可以放心。”

    沈知书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什么故事能把我哄睡着?罢了,你且说来听听。”

    姜虞翻了半面,将身子侧过来:“原是睡了的。”

    她平复了一阵心绪,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挪下来,活动了两下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身子,动作轻缓地下了床。

    “怎么说?”

    “阿璃不问问朕今日同阿虞讲了什么么?”

    没有了被子的阻隔,属于某人的体温钻过两层中衣,细细密密地渗过来。

    分明已然云雨过两回,你都感受过姜虞里面的温度了……那你这会儿又在顾忌着什么呢?

    “你这便是夸张。”沈知书挑眉道,“便是没有我,也有陈知书李知书,这世界没了我也还能转。”

    沈知书竟然真的睡着了。

    她静了会儿,忽然感觉这一幕有些好笑。

    沈知书不置可否,反问道:“殿下怎么也没睡?”

    姜初不置可否:“今儿朕实在没胃口。晚膳前,阿虞开诚布公地将一切说开,自此大约是除却剪不断的姐妹情谊再无其他非分之想。朕早知会有今日,心理上已然调理好了,生理上却仍有些不自在。不过——”

    她顿了顿,忽然拉开抽屉,抓出一轴画卷,哗啦啦在桌上摊开:“吏部侍郎之女,皇后举荐的,不日便要进宫。国师瞧瞧。”

    国师迈步进入殿内之时,姜初正伸了一个懒腰。

    “原是我没讲明白。”姜虞道,“将军掉下去之后,平白获得了会飞的神力,自此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六个时辰在天上飞着,飞去各地游山玩水。”

    轻手轻脚穿戴整齐,她回身看了眼床榻上那沉沉睡着的人,笑着摇摇头,嘀咕了一声“怎么这么好睡”,推门出了屋。

    她在梦里也误入了一片松林。

    “不用陛下讲,臣大约也能猜得到。”国师话音一转,“不过陛下,眼下快至年节,此时进宫是否太仓促?”

    “做了个梦,醒了。”

    沈知书这么腹诽着,闭眼酝酿睡意,却忽听身侧传来了一声轻淡的问询:

    她在光影里站了会儿,径直往外走,于是便没有看到,被子里那人倏然睁开了眼。

    这人也是,大晚上跑过来闹自己一通,将自己闹得睡意全无,她却挺恣意。

    沈知书,你是在害羞么?她问自己。

    “什么梦?美梦还是噩梦?”

    那是一双清明的眼,此刻毫无睡意-

    “我也不困。”沈知书叹了口气,“但我应当困的,不知现如今是几时,想来大约已是后半夜了,睡不了多久便要起床。”

    她于是被憋醒了。

    刚下过雪,阳光穿过枝桠,在地上烙了点错杂无序的光斑。

    “是如此玄妙。且将军飞之时,我便坐在将军背上,借将军的光也得以四处游山览水,故而我说这是好事。”

    姜虞摇摇头:“将军此言差矣。”

    姜虞静了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须臾再度轻声开口,声线平直得像是木板——

    沈知书猛地将脑袋转过去,对上了姜虞微睁着的眼眸。

    又来一个。她心想。

    那人从始至终戴着面纱,沈知书并看不清她的脸。她正想着一上来便让人摘面纱会不会有些不礼貌,画面一转,自己忽然坠入湖中,胸口还被绑上了一块大石头。

    “将军睡不着么?”

    姜虞睡在她外侧,这床又不是特别宽敞,沈知书生怕自己一动弹,姜虞就连人带被被她一同踹下去了。

    “我自认我成不了明君。”姜虞道,“譬如倘或我坐上了姜初的位置,我定然不让将军挂帅出征,就在京都里好好养着,或是做一个御前侍卫,总之战场刀剑无眼,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将军去的。然后没了将军,天下战火四起,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自然是坏事。”

    国师没接这话,神情似笑非笑。

    沈知书:……

    她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半生不熟的暖意从外边传到里边,继而顺着经络游至四肢百骸。

    沈知书笑着说:“那殿下便更薄情寡义了——我作为你的朋友,掉下悬崖怎么能是好事?”

    沈知书笑道:“殿下还真是薄情寡义,一当上皇上,便乐得连我掉下悬崖也不管了。”

    逗着逗着,树下走过一个人。

    “这……”那内侍有些为难,左看看右看看,上前一步,附在国师耳边道,“皇上今晚本是打算在长公主府用晚膳的,不知怎的却又早早回来了,看时辰应当是没用——御前跟着的人嘴紧的很,什么都问不出来——然御膳房端进去的东西皇上却又一筷子没碰,说是吃不下。”

    国师昨夜再度入了宫。

    姜虞微微颔首,连带着底下的枕头一块儿凹进去一点。

    她又想了一想,福如心至似的开口:“我给将军讲个故事,哄将军睡觉,如何?”

    沈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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