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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书笑道:“这还真看不出。”

    听一个并不算熟的人讲起她的幼时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就好像自己突然被允许参与对方的经年过往。

    那回的姜虞让自己说实话,而后淡然拆穿了“自己同谢瑾的交好是装出来的”这一事。

    姜虞垂下脑袋,片刻后,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姜虞摇摇头:“我并未意识到我如此行事会给将军带来不痛快。因为姜初她就是一直这么待人的。”

    松林里的气息是沉在地里的,泛着草木特有的苦味。而姜虞身上的气息更轻盈而清冽一些,融进了春天山丘上的清泉气。

    不知不觉间,俩人已行至厢房门口。

    “后来我慢慢想,终于想起来了一些过往的零碎画面。我曾经爱哭爱笑,可是每回一哭,姜初就问我,为什么哭呢;每回一笑,姜初就问我,为什么笑呢。”

    姜虞瞥她一眼,将腿从蒲团上放下来。

    姜虞吸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亦觉着不可思议,我就问奶娘,是如此么?奶娘说是如此。”

    沈知书将脑袋搭在手掌上,静静听着。她问:“然后呢?”

    长公主的厢房在府邸最北面,紧邻着松林遍布的小花园。

    经过花园的时候,雪松的气息凌然扑面。

    “坐蒲团未免太委屈将军。”姜虞道,“将军体谅,我除休息以外,并不在内室常待,故此桌椅等陈设少了些。将军莫若坐我梳妆台前的那张椅子,我歪贵妃椅上。”

    长公主一板一眼道:“将军说笑,死是不会的。只是这并非小事,需得等我酝酿几息。”

    姜虞的手悬停在半空,片刻后徐徐落下,垂在身侧。

    沈知书笑道:“殿下好巧思,回去我也让人将我院里的花木都拔了,换成青松。”

    墙角处的一根红烛快要燃尽,将灭未灭,散着微末的光。

    那是一只与沈知书截然不同的手。纤长白皙,皮肤润泽,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室内并未熏香,清浅的雪松气似有若无地萦绕。

    “我每回情绪外露的时候,都有长篇大论等着我,渐渐地,我便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嗯?”

    “从前?”沈知书想了一想,“猜不出。”

    “千真万确。”

    “是真不记得了。”沈知书说,“每上一次战场,身上都要添个十条八条口子的,有的留疤有的不留,实在是纷繁错杂。”

    姜虞道:“其实我也没印象,这一切都是我从小的奶娘讲与我听的。她说,我从前爱笑爱闹,是个活泼性子。”

    “嗯?什么时辰的事?”沈知书有些讶异。

    “我曾在某刻陡然拆穿将军的谎言,将军现如今还对此事耿耿于怀么?”

    “此前不是同我说,叫我来你房间,你将一切告知于我么?”沈知书挑眉问,“殿下不认账?”

    “唔……”沈知书想了一想,笑道,“我也不记得了。受的伤太多,一时半刻就能好的,谁会巴巴地去记这些。”

    屋子早已点上了灯,正中的炭火烧得极旺,湘帘一放,外头的寒风一概被隔绝在外。

    她接过侍子再度递来的、重新填过炭火的手炉,淡声道:“将军请进屋。”

    沈知书手中的手炉确已凉了,被她单手拎着。她提着长褂的衣摆三步并两步迈上台阶,站在房檐下,抬着胳膊往屋子里头一伸:“殿下请。”

    姜虞的眸光从那只手炉上收回来,并未急着进屋,而是顾左右而言它:“这只手炉被将军攥着,倒是显得小了一圈。”

    “殿下……”侍子有些犹疑。

    “嗯?”

    “她发现你扯谎也

    “是如此吧?”沈知书慢条斯理收回手,“我不骗殿下。”

    屋里除了一张横陈着的贵妃椅,并梳妆台前的一张家常木椅,并没其他椅凳,自己没位置坐——贵妃椅一看便是姜虞常躺的,而木椅是姜虞常坐的,自己若是占了,不合礼数。

    直到沈知书将要收回手时,她终于把手炉递与身后跟着的侍子,也张开了五指,隔了一小段距离,虚虚贴在沈知书的手掌上。

,沈知书又被她“理当如此”的态度气笑了,“没人会愿意不清不楚地钻进棋局里,当一枚稀里糊涂的棋。”

    “嗯。”

    沈知书轻轻颔首,忽然冲姜虞摊开了爪子。

    “嗯?”沈知书有些讶异。

    “是不缺。”沈知书笑着说,“你皇姐赏了我这么些,我几辈子都花不完。只是能省则省,为子孙后代积着,方为长久之计。”

    它与姜虞身上的气息很像,却又有着微妙的差别——

    “地契啊。”沈知书笑道,“怎么的,殿下光说不做假把式?”

    “沈知书,你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么?”

    姜虞并未坚持,顿了几息,忽然亲手拖过了另一个蒲团,也往上头坐下去。

    姜虞不知是听到了“皇姐”还是“子孙后代”,眸光低低垂着,没第一时间接话。

    “是如此。”沈知书摊开手,掌心朝上,“若是不信,殿下比比?”

    “是么?”沈知书将它拎到眼前晃了晃,又眯眼瞧了一瞧,笑道,“似乎看上去是比殿下手中那只小一些。大约是因为我手掌大,便衬得它小了。”

    第33章 听一个并不算熟的人讲起她的幼时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

    “那哪能呢?”沈知书在熟稔的气息里恍然一瞬,须臾,晃晃脑袋,“我是真这么想。我也不知在京内待多久,一有战乱我就要出京的,将军府种那么些奇花异草,白放着也是可惜,倒还要着人费心打理。莫若一并换成各类松柏,碧油油的也好看,还省了培花浇水的工匠们的费用。”

    “原是那回……”沈知书笑道,“耿耿于怀倒算不上,只是有些介意罢了。现如今也都过去了,殿下若不提我都不记得。”

    侍子沏上了茶,沈知书看着屋内的陈设,却有些不知如何下脚——

    姜虞“呀”了一声,反应过来:“未给将军准备椅子。我着人从库房搬张来。”

    “……”姜虞瞥她一眼,“将军未免太听说。抑或是……信口一言,敷衍敷衍我?”

    姜虞的眼睫投下了半虚不实的影子:“将军如何知道?”

    “庭院里只种着无需打理的青松,这间屋子陈设循规蹈矩,并非殿下的风格。我在夜市撞见殿下时,殿下说的是‘来闹市寻清净’,方才大晚上又不在屋里待着,跑外头去下棋……”沈知书将身子微微往前一倾,“殿下,我不如你明察秋毫,见微知著,但这一切都太明显了。”

    “然后?”姜虞说,“我便喜怒不形于色至如今了。”

    “这玩意儿还有时限还是怎么?”沈知书笑道,“譬如若是说早了便会死?”

    姜虞淡声道:“我寻思着将军究竟也不缺工匠们的月银。”

    沈知书原本只是逗乐一声,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她忙忙喊住了欲走的侍子:“开玩笑罢了。皇上赠殿下的,我怎敢收?”

    “既如此……”她说,“将军来我房内罢,待稍晚些,我告诉将军。”

    沈知书撑着膝盖,低头瞅着她,接话:“嗯,我知晓。”

    “果真?”

    姜虞微微摇头:“将军记漏了半句话。我说的是待稍晚些,我告诉将军。现在为时尚早。”

    “我一向说到做到。”姜虞转向沈知书,“这下将军可信我?”

    “我一开始还会好好回答。我说,因为太傅斥责我,所以我哭;因为宫人跌倒很滑稽,所以我笑。”

    沈知书这么想着,随口问:“殿下花园里不种花,倒种松?”

    她没接沈知书这话,静了静,忽然问:“将军的疤痕从何而来?”

    沈知书已然将蒲团拖过来了,一屁股往上头一坐,笑道:“殿下客气,有蒲团坐就很好。我在军营里四方征战的时候,常席地而坐,都习惯了。”

    “松树无需花心思打理,自有一年四季常青。”

    姜虞轻轻眨了一下眼,半天没动静。

    两人掌根齐平,姜虞的手指较之于沈知书,明显短了一截。

    她的表情未变,上半身仍旧挺得像雪松,但沈知书就是感觉她的兴致蓦地低了下去。

    姜虞微微颔首,眸光落在她指尖的疤痕上,一晃而收,辨不清是什么情绪。

    姜虞盘膝坐着,定定盯着她看,须臾,淡声命令侍子:“去将地契拿来。”

    姜虞轻声道:“我……我说了不喜欢,可姜初她还是要送予我这座府邸。她总是如此,譬如我说我不喜欢参与朝政,但她常来我书房批奏折,将奏疏里的内容念与我听。”

    “如何?”

    “夜市的酒楼里那回。”

    沈知书开门见山:“殿下讲罢。”

    沈知书静静等着,半炷香后,姜虞轻声说:“皇上赠的便好么?可我并不喜欢住这儿。”

    “食指上的那道,足有一寸长。”

    沈知书正想着要不要自己也讲一讲过往,起到一个礼尚往来的作用,却听姜虞再度发了问:

    沈知书摆摆手:“无妨,不必麻烦。你那儿不是有个蒲团么?”

    “定无此事。【仙侠奇缘推荐:春风文学】若有时,我将阖府送于你。”

    “那尾指的呢?也不记得?”

    侍子最后替二人斟了茶,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是如此么?”

    “那我等着。”沈知书点点头,“可若是殿下酝酿着酝酿着,忽然耍赖说酝酿不出来,可怎么办呢?”

    “姜初她便说,太傅是用心良苦,我不应哭;宫人跌倒并非喜事,我不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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