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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记了。”

    “第三次了。”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按在卡纸上。

    “你自己闻不到。”

    “你可以直接说,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本宝根据主人刚才的呼吸声与您说出的内容,判断您正在嗅闻檀香。”

    “桌面没有听见。”

    “本宝没有纪录。”

    “先别确认。”

    “本宝明白。”

    她把笔放回桌上,靠进椅背。

    她手肘抵着椅背,往后伸了伸懒腰。肩胛骨微微一紧,又慢慢松开。桌角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道细小的光。她拿起来喝了一口,苦味贴在舌头上,没有平常那么明亮。

    “你不明白也没关系。”

    “本宝没有说卡片会翻面。”

    她忍住笑,伸手把桌上的笔拿起来。

    她把手里的咖啡放回桌角,杯底碰到木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第二十张卡仍在最上面,镜子里照见肩膀、手和一截衣袖。旁边是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有黑色,也有蓝色。她刚才用过的那支黑笔,笔尖已经有点干。

    “本宝确认,这是称赞。”

    “不必急着辨认。”

    卡片若画满了,便像在说:这就是最后的模样。

    “本宝没有看见主人皱鼻子。是主人吸气时发出短促的声音。”

    “本宝试着辨认您的下一步。”

    “本宝修正:主人替咖啡留了位置。”

    工作室没有点灯的地方渐渐暗下来。桌面上的纸在暖色灯光里一张张露出边角,像一排坐得不太整齐的听众。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新的卡纸,将它垫在最后一张下面。

    她想过要画一片海。

    “你这套判断若拿去跟人说话,会被请出客厅。”

    “你刚才答应不说了。”

    “本宝没有眼睛。”

    “我皱鼻子也有声音?”

    “本宝接受这项评价。”

    “进步了。”

    “本宝无法进入客厅。”

    “本宝可以把这项工作交给鼻子自己决定。”

    “你今天很适合去管空桌子。”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替任何人画下那个模样。

    小馥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这句话。

    “嗯。”

    纸边擦过桌面,发出细细的沙声。

    “这就是你能留下来的原因。”

    “本宝停止记录。”

    可是完成是什么?

    她抬起眼睛,望向空白卡纸。

    水壶跳停。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桌上剩下一张卡纸。”

    她把杯子端回桌边,没有放在卡纸旁边,而是放到桌角,与笔筒隔开,也在心里说出摆的位置。

    “本宝收到主人闻到檀香的描述。”小馥说。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落下。她在心里说,还没想好,先搁笔。

    她想过画一扇关上的门,门旁放一把钥匙。可是桌上已经有门了,钥匙也不该由卡片替人预备好。更何况,关门的人未必想开门,拿到钥匙的人也未必急着进去。

    小馥说:“主人,您停笔了。”

    “很好。你差点把自己说成有眼睛。”

    “你说话的方式,像桌面突然被判了罪。”

    “本宝可以提高音量。”

    “不要。它只是桌子,不是客人。”

    “本宝没有审判桌面的权限。”

    “因为您停笔了。”

    “本宝没有管桌子的数据库。”

    “你今天已经提供过好多次已知信息了。”

    只要写下牌名,这张卡便会有了位置。a00与新写的二十张卡,各自有了位置;有的已有图,有的仍只有文字。桌子上像一间还没关门的屋子,纸面有的画着路,有的画着窗,有的画着人。每张都有一个提问,提问不替人回答,只把那个人带到自己面前。

    最后这一张,照理说也该有一幅图。

    纸很厚,边缘裁得整齐。摸上去干燥,带一点纤维的毛边。

    “本宝只能听见呼吸变短,不能知道鼻翼怎么动。”

    “本宝认为算。”

    她没有把它拿起来。

    “桌面听了会很放心。”

    “不用。”

    “本宝提醒主人,您今天已经嗅闻了多种气味。”

    “那你现在知道了?”

    “这算不算安排?”

    “本宝向桌面道歉。”

    有人把一件事做完,才觉得自己终于能喘口气。有人看见半途的自己,便知道可以换一条路。有人回头时,发现自己想留下的已经留下,想放下的也终于放下。还有人不想把路走到哪里都叫作完成,只想先把今天过完。

    “本宝正在停止。”

    “这种事你都听得出来?”

    “我知道。”

    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声音。她靠着流理台,等水热。工作室和小厨房之间隔着一小段走道,灯光落在地上,一明一暗。她抬手碰了碰窗边的叶片,指腹摸到一点微凉的水气。

    她笑了一声,将香座收进柜子。

    “本宝不知道主人在想什么。”

    “好的,主人。桌上剩下一张卡纸。”

    她把手移开,在心里说,这张既没写字,也没画图。

    “你不必为每杯咖啡做纪录。”

    桌面还有一张空白卡纸。

    “我知道。”

    她看向那张纸。空白的地方不像一扇门,也不像一片海。它只是空白,安安静静,没有催她赶快变成什么。

    “本宝停止纪录。”

    “本宝没有急。是主人说先搁笔,又说这张仍没写没画。”

    “不必。它工作得很辛苦,不需要考勤。”

    “本宝确认,主人替卡纸留了位置。”

    “本宝可以再提供一次。”

    “是给咖啡留位置。”

    她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图案画上去,就像替别人先把“完成”的样子定好了。

    “本宝没有说您的鼻子应该休息。”

    最后一张。她在心里说,a00连同新写的二十张,已经二十一张,面前还留着这一张。

    “空桌子不需要数据库,它只要没被你管就好。”

    “嗯。”

    她想过要画一个圆。

    窗外的天色沉下去,桌上的卡片没有动。

    她转头看了看桌面。

    她拿起桌上的凉咖啡,站起来,走到小厨房重新烧水。

    “本宝记录:桌面是一张桌子,不是客人。”

    “本宝可以不管。”

    “我只是预防你替它们安排工作。”

    “你已经说了两次。”

    她倒掉剩咖啡,洗了杯子,再用热水重新冲了一杯。手上的动作很熟,粉末落进滤杯时,香气先冒出来。喉头微微发紧,她停了半秒,再吸一口气。那股味道像清早经过一间刚开门的烘焙店,空气里有烤过的苦与暖,让人忍不住把脚步放慢。她这才认出,是咖啡。

    “主人,您又泡了一杯。”

    圆太像终点。

    “本宝认为桌面不需要放心。”

    “您也没有画图。”

    “你是怕我忘了?”

    手背有几道淡淡的纹路。以前她总觉得这些纹路只是岁月留下的笔画,后来才发现,手不必每一笔都写得平整。它握过剪刀,拈过种子,也在桌上扶住过即将滚下去的笔。它做过很多事,不需要证明自己还能做更多,才算走到今天。

    “你看,你又替桌面决定了。”

    “本宝听见杯子放回桌上的声音,也听见主人短短吸了口气;咖啡冷了,是主人告诉本宝的。”

    “你每次等我喝过才提醒。”

    “很好。”

    “本宝只能从主人发出的声音判断您是否喝了咖啡。”

    小馥说:“主人,您没有写字。”

    “咖啡冷了。”小馥说。

    “好的。”

    笔尖悬在空白卡纸上方。

    “本宝可以为鼻子创建纪录。”

    “那你为什么说?”

    她喉咙先松开,肩膀也跟着落下一点。那股气味像冬天午后,家里木桌晒过一阵暖阳,摸上去不烫,却让人想把手掌多放一会儿。等那一点干净的木香慢慢浮上来,她才辨出来,是檀香。

    “你也不用替它写值勤表。”

    她侧过头,看向工作室一角的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未点燃的香座,旁边是她前些天用过的檀香。气味仍淡淡留在空气里,没打算替她把卡片画好。她在心里告诉小馥,是托盘边残留的檀香。

    “桌上的卡片也不会自己翻面。”

    “给它们留些位置。”她说。

    海太像远行。

    “本宝把主人回应的意思判断错了,方才又重说了一次。”

    “本宝没有说您忘记怎么写字。”

    她皱了皱鼻子,在心里说,咖啡冷了。喝完这口,她将杯子放回桌上。

    “本宝建议桌面上的卡片维持原状。”

    “你说得像在写一份鼻子的使用纪录。”

    她没有给最后一张卡加图,并不是因为想不出图案。

    “本宝只是提供已知信息。”

    她把那叠已完成的卡片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最后一张腾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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