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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六抬头,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拿住钱六后,翠微已让人送话去后墙。这一来一回,春杏的裙角沾满泥,发髻也松了,手里的小铲攥得死紧。

    赵馥灵没有接一句漂亮话。

    “不只一块帕子。”

    秦嬷嬷也抬了手,右腕上的银镯从袖口露出来,细纹在灯下闪了一下。赵馥灵看见了,却没把一只谁都能戴的镯子当成证据。

    “三小姐饶命……奴才,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馥兰顿了一下,脸色更白。

它刚才经过谁的手。”

    “老奴服侍老夫人二十年!三小姐,你这是栽赃!”

    “嬷嬷说我是妖女、被水鬼附身,这些话,府里不只一个人听过。可那些真正动过手、替人跑过腿的人,也不会因为你喊一声妖女,就凭空消失。”

    ***

    “我是主母。”柳氏的声音没有抬高,“这座府里,我说看,就看。”

    赵馥灵站直,将扶着桌沿的手收回袖中。

    那半朵花露出来,赵馥灵的手指便蜷紧了。

    她没有说没事。她们的准备有漏处,周老夫人还躺在那里,不能用一句没事,把这件事盖过去。

    赵馥灵还记得她那夜握不住衣袖的手。眼前这个跪着的人,同那碗汤、那只藏在床底的盅,到底牵着多少事,还得一件件问。

    又过了一炷香,春杏回来了。

    李嫂从人群里挤出来。厨房的酒已交给看守的人,她得到传话才赶过来,围裙上还留着水痕。

    老夫人看着她,眼里没有寿宴上的笑。

    “我当时还想,她擦得真仔细。我没看见她往帕子上加什么,以为只是擦净酒器,没有拦。这一句,我也要说清楚。”

    ***

    “那只酒盏,”馥兰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是嬷嬷亲手端给周老夫人的。”

    翠微没有逞强跟他较力。等家丁把人压稳,她才带着往前走。

    柳氏站了起来。

    她吞了一下,眼泪却先掉了。

    帕子展开时,柳氏微微皱眉,没有再凑近。

    秦嬷嬷的声音一下尖了。

    平日她嗓门能传半个院子,这一次,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满堂的红与金,忽然安静得让人不敢多看。

    “我来看。”

    门被推开,翠微走了进来。

    她的脸仍白,手里拽着一个人的胳膊。那人穿青色短衫,个子不高,两手反绑在背后。两个柳氏院里的家丁一左一右押着,到了门槛,还替翠微挡住了他忽然往外挣的一下。

    “擦杯口,是老奴伺候了二十年的规矩。”她说,“帕子在老奴袖子里,谁知道是谁塞进去的?三小姐要拿一块帕子,把这些日子府里的事,全栽到老奴头上吗?”

    最后一颗,停在秦嬷嬷鞋尖前。

    “夫人……”

    “嬷嬷。”赵馥灵盯着她,“你方才拿什么擦过酒盏?”

    旁边还有一只绣花鞋,泡过水,颜色灰了,上头绣着半朵桂花。

    周家少爷猛地看向秦嬷嬷。

    她走到钱六面前。

    赵馥灵如今什么也闻不到,只看见帕上的深色水痕。她提醒丫头:“别揉,别洗,连这只盘一块留着。”

    “像苦杏仁。”她说。

    李嫂望着秦嬷嬷,手指死死拧住围裙。

    “老奴作证。三小姐落水那天,那盏茶,不是厨房煮的。是小桃从老夫人院子里端来的。”

    “小桃跟老奴说,是秦嬷嬷叫她送去的。还叫她说,是厨房煮的。”

    秦嬷嬷抢着伸手。柳氏身旁的丫头先用空托盘接起帕子,将她挡开。

    “有个人,我认得。”

    “老奴叫她别乱说话。第二天,她就在井里了。”

    ***

    她身后另跟着两个家丁,其中一人捧着脏布包。泥是刚从埋包的地方带上来的,布里的东西,却早已在地下闷过一段日子。

    她扶住椅沿,手里那串佛珠绷得太紧,细线忽然断了。珠子落到石地,一颗一颗散开,碰响桌脚,滚进衣裙底下。

    “三小姐……”

    “钱六。”赵馥灵说。

    “赐酒前,嬷嬷把托盘端进侧间,关了半扇门。我从窗缝看见,她背对着外头,一只一只擦杯口。”

    秦嬷嬷急急开口:“是厨房的!是……”

    “小桃,”她说,“也这么说过吗?”

    又是一双钉底皮鞋。与钱六现在穿的,不是同一双;旧鞋的钉边留着泥与青苔,鞋身也被潮气浸得发暗。

    她早已放下团扇,手指蜷着,像还攥着扇骨。

    钱六浑身一抖,额头抵到了地上。

    老夫人的手在膝上慢慢收紧,佛珠被挤在指节间。

    她看向侧门。

    老夫人慢慢站了起来。

    赵馥灵望向姐姐。那双平日最爱指点她衣裳的手,现在抖得连团扇都拿不住。

    有人低头看地上的鞋,有人看李嫂,还有人去看秦嬷嬷。先前急着指向那炉香的手,如今都放下了。

    那人脚上是一双钉了铁钉的皮鞋,每走一步,石板便响一声。

    翠微停在他旁边,肩膀起伏得比平日明显。她看了赵馥灵一眼,便把气慢慢压下去。

    钉鞋本身不能说出穿鞋的人。可埋包那夜,她与翠微亲眼见过钱六;如今原来的布包与东西都在,便不是谁一句没见过,就能带过去的事。

    “胡说!”

    没人再端起酒盏。

    小桃已经不会再开口。玉儿躺过法坛,翠微喝过那碗汤,周老夫人此刻还在等府医救醒。每一个名字后头,都有一条真的命。

    秦嬷嬷的左手,紧紧拢着袖口。方才指向香炉时还很自然,如今却像怕里头有什么滑出来。

    “秦氏。”她说。

    秦嬷嬷缓缓转头,圆圆的和气脸上,第一次没有笑。

    她扣住秦嬷嬷的左袖,将袖口翻开。一块叠成四方的帕子滑出来,落在地上,边角还有湿痕。

    她留意的是另一边。

    秦嬷嬷往旁边退,柳氏已经到了她面前,目光落在那只护着左袖的手上。

    布包放在厅中央,一层一层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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