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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有心无力,也知晓自己若是倒在朔北,家中长辈到底会有多伤心,但也还是尽自己所能为所有人都筹划好了后路。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战无不胜。

    前来的大夫对乌使说着大将军石药无医的时候,乌使颤抖着手,看着躺在床上的景佑陵。

    就算是在景佑陵的有生之年,此战也算得上是极为漂亮的一仗。

    在这把剑没入脖子的时候,元翼才勉强从喉间挤出来了几个字,“你……是景佑陵?”

    北戎当时的首领元翼原本正在马上看着朔方卫节节败退的惨样,想着上代首领拓拔奕屡战屡败的战绩,心中不免生出快意。

    朔北常年寒冷,海棠不易成活,但是景佑陵却极有耐心地亲自载种,他对什么事情都很有天赋,所以虽然这株海棠几经风霜,到底还是活了下来。

    他不能显出一点儿的败势。

    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是这些将士们从景佑陵少年成名的时候就一直跟随在他左右,就算是景佑陵当真身患重病,他们也会抵死守卫朔北。

    剑势干脆而果决,刀影同样不甘示弱,但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面的剑总是预判他的每一步,元翼力道极大,但是这么几番被挡,也难免弱了几分力气。

    当夜在营帐之中,他们两人就已经在拿舆图在商讨中原地带的分割,这样滔天的荣华富贵几乎就在眼前。

    从之前的示弱,就连军中将领都未告知,后来再突然出现,趁着元翼轻敌自大杀他于北戎将士面前,再到击溃北戎的羌人的联盟,步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也在倒下来的前一刻明白了,自己就是中计了,之前的那个消息根本就是假消息,景佑陵从来就没有病入膏肓,他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是因为想要诱敌深入,一网打尽。

    而朔方卫则是士气大增,景大将军安然无恙就是最好的定心丸,虽然无人觉得景大将军当真身患重疾,但是他之前一直避而不出,确实对士气有所影响。

    也全然忘了当年中原显帝在位的时候,北戎大败,他曾听过,那位景佑陵其实生了一副出众的好相貌。

    更何况这一战在出征前夕的时候,是准备将整个北戎和羌人全部击溃,让他们二十年内都没有再战之力。

    他不能露怯,因为这一战,是他此生最后一战,他想夙愿得偿,也想父亲可以如愿。

    “若是你们还想留有一条活路,现在就赶紧缴械投降,大开城门,说不定大王发了善心,留你们一条活路!”

    对决之中,最怕露怯。

    那位在史书上占得整整十页的将军死于宜宁九年的春天,溘然长逝那天,恰好正逢朔北那株海棠花开的时节。

    只是可惜,还没有等到来年开花,那株移植到竹苑的海棠就枯萎了,整个根茎全都腐烂了。

    剑势原本只是守,待察觉到元翼刀势减弱的时候,立刻反攻。

    可是面前的人却实在不是好糊弄的,步步紧逼,根本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现在知晓了大将军原来是诱敌深入,所以立刻鼓舞士气,一直将羌人和北戎打回草原之上,折损北戎和羌人兵力近四分之三,打到他们退无可退,毫无还手之力。

    而景佑陵在最后阖眼的时候,手中还拿着那本国史。

    新帝李弘量即位以后,宫中上下修葺一新,琼月殿前的那株海棠原本要被砍掉的,但是景佑陵却难得开口有求于人,将那株海棠移植到了自己在陇邺的竹苑庭中。

    他神色冷淡,不见任何颓败之势。

    天下第一卫朔方卫,难道真的就连历代守卫的朔北都护不住吗?

    元翼根本就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元翼恍然想起来了当年拓拔奕告诫自己不可冒进,尤其是对上景佑陵的时候,他原以为这是拓拔奕长他人士气,原来这当真是忠告。

    这两对草原宿敌向来彼此之间有龃龉,但这样暂时的利益结盟还是让他们放下宿怨,第一次有如此相谈甚欢的时候。

    朔北初春的时候还下了一场雪,屋外是呼啸而过的朔风声,冷得让人胆寒,而屋内虽然烧着炭,却仍然让人感受不到什么热气。

    大概是强求了。

    甚至就连副将请命让景佑陵出面以击溃谣言的时候,那位景大将军也依然反常的避而不出。

    在史书上,他是无人不知晓其名的骠骑大将军,一生无子,也无姬妾,唯一说得上有点儿关系的妻子,还是前朝那位声名不好的长公主殿下。

    景佑陵被困在顺治元年的那片荒原太久太久,现在终于夙愿得偿。

    时近深冬,那株海棠上面就连一点儿叶片都没有,萧瑟的枝桠上面甚至连雪都挂不住。

    直到元翼彻底力竭不敌,手中弯刀被打落于马下,通体无尘的剑刃就这么横在他的脖子前,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剑送进他的脖颈之中。

    北戎首领战死在景佑陵手下,这样的消息一出,北戎将士立刻就如无头苍蝇般乱了阵脚,亦有人临战脱逃,羌人没想到北戎将士如此贪生怕死,气恼之下杀了不少北戎将士,两派直接反目成仇。

    北戎和羌人来势汹汹,这次是有谋而来,再加上士气大涨,之前的几次交手,朔方卫都吃了好几个亏。

    他是日后名留青史的将军,是护得边境百岁无忧,战无不胜的景家三公子,是被盛赞为有封狼居胥,勒石燕然之功的景佑

    只要他还在这里,就是战无不胜的骠骑大将军。

    景佑陵手指摩挲着从家中带过来的那本国史,抬眼看了一下庭院外的海棠。

    北戎不能,羌人不能,乌使不能,朔方卫更不能。

    原本这些话是没有人信的,但是这段时日景佑陵确实也很少从营帐之中出来,朔方卫跟随景佑陵许久,从来都没见到过大将军有这样避战的时候。

    扶灵回陇邺的时候,满城缟素。

    拓拔奕声名大又如何,他战了一辈子的景佑陵,终究还是要死在自己手上。

    已经九年过去了,这株原本不应当活下来的海棠,也生得极为高大。

    朔北这一战远比将士们先前预想的要更为艰险,甚至北戎将士还在朝着朔方卫大放厥词,讥笑着道:“你们还当真以为你们的景大将军是战无不胜的杀神?我告诉你们,他早就已经是个病入膏肓的废人罢了!”

    元翼太过得意忘形,以至于看到景佑陵突然出现的时候,甚至都不知晓这就是那位声名在外的景大将军,还以为只是哪个叫不上名号的前锋,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还生得一副小白脸模样。

    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是骠骑大将军在故去之前,唯一的心愿。

    只是大概因为气候并不适宜,所以每年开花不繁茂,远远比不上从前琼月殿的那一株。

    北戎和羌人如入无人之境,在朔北边境将朔方卫压得节节败退,甚至就连朔方卫营中都开始有人心中戚戚,虽然他们没有一个人生出投降之意,但是还是难耐心中的惶恐。

    景佑陵避而不出自然是让北戎将领和羌人首领知晓了。

    可是在北戎和羌人向朝廷上书求和,自愿成为朝廷的附庸的时候,无人可见,那位刚刚大获全胜的主帅,站在海棠树旁,只能勉强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是为了打赢这一仗,无论是谁,都不能看出来他的弱点。

    当然,在后来修史的时候,这位长公主殿下被史官发现其实她和幼弟怀明帝并非是一丘之貉,也曾多次阻止幼弟残暴不仁的行径,甚至就连滦州那颗夜明珠,其实也从来都不是她的所愿。

    景佑陵未置一词,手下剑势加重。

    甚至他那时候也只以为是托词,中原武将怎么可能如此瘦弱,还什么所谓的美人名将,不过都是旁人的臆想罢了。

    更何况这一战至关重要,关于到中原边境日后的安定。

    即使他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还是亲手护得中原边境百年无忧。

    而在北戎将朔方卫逐渐逼至朔北边线的时候,景佑陵却突然出现了。

    可是大将军现在这样作为,却也实在是让将士们不解。

    后人大概也不会知晓,景大将军的近卫乌使曾亲自前往那位史官家中,只为告知这些往事。

    元翼之前的力气就被消耗,而现在面前之人的剑势则变得愈发难以阻挡,左支右绌之际,他知晓此人必然不简单,也只能先行回去,等到回去营帐之中和羌人从长计议,再做打算。

    坐在马上的人只垂眼看他一眼,似乎根本无意为他解惑,但是也无需景佑陵回答,元翼也知道了面前的人的身份。

    他才惊疑不定地看向面前那个原本看不上眼的人,震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只看到他双眼怔然,也说不上是什么具体的情绪,一向冷漠的眼瞳半点儿情绪也不含,半阖着瞳仁,好像现在得知身死的消息的人,并非是自己。

    和元翼那一战,他看着毫不费力,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而易举,只有他自己知道,要强撑着打完那一场,到底废了多大的心力,又暗自咽下了多少涌上来的甜腥。

    直到,在凌厉的剑势之中,元翼震麻的虎口上面裂开了口子,血迹缓缓流出。

    景佑陵看着倒地的元翼,只随意地瞥了一眼,“你的刀法,比起之前北戎首领拓拔奕,还不如。”

    乌使觉得,其实公子就算是在弥留之际的时候,也算不上是有什么遗憾。

    朔北原本没有海棠,只是顺治元年的时候,景佑陵从陇邺赶往这里的时候,还带了一株海棠来。

    听闻景家那位将军已经年近而立,面前的人生得这样年轻,怎么都不可能是那位。

    死守朔北是他生来的使命,景煊的终生所愿也是让朔北免于战乱,所幸幸不辱命,能让景佑陵在弥留之际见得无数边境百姓再无后顾之忧,亲手护得他们再也不用受战乱流离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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