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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骋听到赵燧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

    因为他根本就不姓赵!而是不知哪里来的野种!

    五日后,懿王离京,时隔四年,终于前往了封地。

    怎么可能呢?赵骋想,这世上真有不贪恋权势的人吗?赵燧若真的不是赵氏子,难道不应该更加畏惧此事被表露于人前?他若真的不是赵氏子,当初既然已杀尽赵氏血脉,又怎么会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他若真的不是赵氏子,以他的心计城府,难道不应当早就将那宫女和侍卫处理的神不知鬼不觉么?

    赵骋苦笑,反问道:“姜大人,是否也想过挂印而去,择枝而栖?”

    少年人咬了咬牙:“说四年前太初门之祸,懿王痛杀手足,有违天和,才致使今年水灾频频!”

    “我是懿王,难道不是比我不是,更可怖么?”赵燧浅笑道。

    赵燧亲口承认这件事,对赵骋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是有些凉了,殿下,记得添衣。”姜元青从善如流道。

    “还说懿王妨害君侧,贪婪成性,大肆敛财,不然只以王府财力,为何凑得出三十里红妆?”

    也难怪赵燧当年在太初门将所有赵氏血脉都斩杀殆尽!

    姜元青一怔,无奈地摇摇头:“老臣自是不信的。”他是先帝年间进士,做了半辈子司农寺卿,无论涿京中风云如何变幻,都变不到他身上来。

    只怕再过不久,皇帝就会召见懿王,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赵燧绕过桌案,走入书架之后,赵骋也跟过去,许是回京之后到了年纪,一阵子不见,赵骋已经开始抽条似的长个子。

    按理来说,那些谣言在京中传了这么久,懿王殿下应当早就知晓了才对,可懿王府至今毫无动静,舟横自小便跟在赵骋身边,对懿王殿下也多有接触,王爷不是会束手待

    少年咬着牙道:“离开涿京你要去哪儿?我的策论你还看不看?”他抿了下唇:“我还什么都没学会……”

    “那《羲和赋》不读也罢。”赵骋却不接话,只撇开脸道。

    “师父,你也要走吗?”他呆呆道。

    一辆马车在巷中穿行,停在王府侧门,不多时,一身披灰袍的少年人便从侧门进了王府。

    赵骋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离赵燧如此遥远。

    懿王府的侍卫行踪莫测,但无论何时,赵燧身旁都会留下一个随行。

    穿堂风兜面而过,卷入窗外的三两绿叶,也带起他的鬓发,赵骋惶然醒悟,慌乱的抓住赵燧的衣袖:“可你分明能够压下流言的!你为何不那么做?”

    “但殿下想走,既有理由,便无需阻拦。”

    “该教你的,你都学会了。”赵燧抽出自己的袖子,道:“归根结底,帝王之策,无非是法、术、势。而我……”赵燧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中的书册上,笑了一下,仿佛透过这本书见到了故人:“我的确不是纯妃亲子,那些话,倒并非流言。”

    “为何偏偏此时……”赵燧重复了一遍,道:“你不懂为何偏偏此时?”

    赵燧一下一下摸着猫儿,闻言笑了下,此时春光融融,透窗飘落,落在他衣襟和长发上衬出一片暖色,一双凤眸纤而飞扬,唇色如海棠,粉中带红,柔软润泽。

    赵骋苦笑一声:“好,我不问。”

    原本秋闱当三年一开,可赵琢亟需在朝中有自己的人手,因此这四年来才每年皆开。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勾瑾已经引他到了王府侧门,正如赵燧所说,姜元青的轿子正在马车旁等他,姜大人见门开,便掀开车帘立在马车旁,笑了笑:“老臣见过殿下,请殿下移步。”

    十五日后,窦建修再三上书告老还乡,窦氏一族启程离京。

    赵骋还道他要提起京中四起的流言,却听赵燧道:“郁大人的子侄,那个叫……郁宸的,前些日子在国子监讲学时,临场做了篇好文章?叫什么来着?”

    赵骋看着他:“你还称他为殿下,那便说明此事中有隐情,可他若不是纯妃亲子,又是谁呢?”

    赵骋顺着他的话踏上马车,进车厢前回头看向立在门边的勾瑾,侍女垂着眼眸,如他父皇身边的姜天禄一样,像一尊偶人,更像一幅画中人。

    “你已经耽搁够久了,去吧,姜元青在门口等你。”赵燧转过身,道:“这一趟出来,是见司农寺卿。”

    “不过是些旧事,说便说了。”

    “这世上的读书人也并非尽是些头脑清明的。”赵骋道。

    “郁宸上《羲和赋》也便罢了,那些流言才完全是无的放矢!”赵骋说道:“师父,他们说你……”

    “师父……”

    姜元青只垂眸不语。

    车内,姜元青笑吟吟的,仿佛半点没看到赵骋的冷淡。

    “我倒是不曾读过。”赵燧道:“司农寺卿前些日子送了些东西来,待春耕之后,都可以试种,我叫姜元青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东西,便送到东宫去。”

    赵燧任由流言四起,无非是给父皇一个彻底将他驱离出涿京的理由,可涿京中到底有什么叫他宁肯放弃赵氏之名也要躲开的东西?

    “姜元青虽然一门心思扑在稻禾田里,人却也变通,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是不会轻易招惹麻烦的。”

    “师父将你留给我,我信你。”赵骋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的街道,轻声问道:“姜大人,如今涿京的风是不是比往年的凉?”

    赵燧拿下一册书,一本寻常游记,赵骋不知道他说的哪句话可笑,分明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可赵燧却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了一般,闷声笑了起来,从一开始的低笑,愈笑愈开怀,甚至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凤眸低垂,从前那满是心事的眉眼里,如今尽数是散乱如星的厌倦和快意。

    流言刚起时,自然无人会信,但如今那宫女都站了出来,被金枢使严加保护,流言才大肆传播起来,此时静默的懿王府无异于默认!

    直到马车绕过巷口,姜元青才道:“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今日怎么冲动了?你道只披一件灰袍便无人知是你来?”

    赵骋抿了下唇,也站起身,道:“可是京中流言四起,已经三日有余,再不加制止,介时传出涿京该如何?郁开济精明一世,为何此时偏偏任由子侄胡来?!北疆之事刚歇……”赵骋叹息般道:“《羲和赋》又起,郁开济真是疯了。”

    “骋儿,你是太子。”赵燧起身,抖落一身春光,他侧了侧脸,一手带起猫儿,将它放在桌案上,任由它将几封信推到地上去。

    “我听闻……”赵燧微微抬了下手,原本蜷缩在他掌下的猫儿便睁开一双蓝汪汪的眼睛,盯着赵骋瞧了瞧。

    书房中,赵燧的桌案上照旧散落着各样书信与密报,他一手支着下巴,面前摊开一张信纸,另一只手下蜷缩着一只犯春困的猫儿,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像这类猫儿,一般便称之为尺玉或霄飞练,可大约是养在懿王府里的猫儿便是与众不同,他人提起懿王府的这只白猫,都叫它尺玉霄飞练。

    “更甚者,他们说您不是……”赵骋深吸了一口气,截住话头,看向背对着他的男人。

    而是宫女不知和哪个侍卫秽乱后宫,私通诞下的野种,当年纯妃为了固宠求子心切,才假孕产子,将其抱养至膝下,以期瞒天过海,却不曾想,天道恢恢,当年产子的老宫女突然冒了出来,道她一直为纯妃守陵,如今先帝也去了整整四年,她才敢站出来,一是想与自己的孩子相认,二是不愿赵氏血脉被混淆。

    一只鸟儿从窗外飞进来,落到博古架旁的抓杆上,开始整理自己的羽毛。

    毙之人,或许是有其他的安排?

    “……”赵骋微微退后一步,道:“说懿王并非纯妃亲子。”

    两日后,皇帝宣懿王进宫,二人屏退左右,密谈一日一夜,其内容无人知晓,只那名被金枢使看管起来的宫女被杖杀,京中的流言一夜之间烟消云散,懿王二字再无人敢提起。

    赵骋微一沉吟,道:“我懂,自然是因为窦大人告老的折子已经递上龙案,历来参政皆出自常海府,郁开济是等不及想表忠心,才会借郁宸之口,上一篇《羲和赋》。”

    “……《羲和赋》。”

    ……

    “是么?”赵燧不置可否,又转而道:“今年若不开秋闱便罢,若他想开,便开,到时你可留意是否有个叫霍寒商的学子,青溪郡人,文章写的不错,学识也称得上广博。”

    “说我什么?”赵燧侧过头,浅笑道:“为何不说下去?”

    至此,人间三月,春暖花开之时,涿京真正成了赵琢的一言堂。

    赵骋一踏进书房便掀开了兜帽,将外袍交给随他一起来的长随舟横,舟横接过灰袍,几步退出书房,与符青一起守在门口。

    屋中,赵骋坐下后,勾瑾便送了热茶上来,很快又退出去,合上了书房的门。

    羲和为日,那篇文章看似咏日,实则暗指涿京之中懿王分权,妨害陛下。

    一根木簪松松的挽着锦缎般的长发,露出白玉似的耳朵,深邃的眉眼,和犹带三分春色的唇,他一袭蓝衣,衣摆上绣着仙鹤振羽,仿佛下一刻便会飘摇御风而去。

    不等姜元青回话,赵骋便自顾自道:“您也信流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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