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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琰轻声笑了两下,道:“说不准,这辈子就已是你说的下辈子呢?”

    除此之外分文不带,只有一身衣服和一匹快马,并一把寒光猎猎的刀,刀名昆夜,是她九岁那年随师父去昆山所得,那刀的材料不算珍稀,不过是些边角料,但她却用的顺手极了,刀锋雪亮,切玉如泥,衡华荣决定去西北时,曾与自己的师兄试过最后一场刀,那晚寂静无风,浮云蔽日,唯有刀光照亮四野,便取昆山照夜之意,名为昆夜。

    风雪夜里,一个士卒将手中的长弓放回背上,再顶着风向箭靶处走去,他抹了抹脸,眉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箭靶周围落了许多箭矢,而箭靶上,只有一只箭。

    朔骁点点头,和赵琰一起沿着回廊回去,衡华荣走在最后,腰间的长刀沉寂宁静,一如此夜。

    有那么一刻,衡华荣忽然觉得赵琰的神情和什么人像极了,可那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就错过了那丝灵感,全然被她的话吸引,她道:“听殿下的,我向前看,殿下去哪儿,卑职就去哪儿。”

    亭内,赵琰写罢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寒风里,她指尖微红,衡华荣垂眼看到,把手炉搁在她手中:“剩下的,让卑职来吧。”

    于是十三那年,衡华荣终于想通,推了姻缘,只身赶赴荒凉西北。

    镇西将军衡华荣,她是男是女,是人是妖都不要紧,那因缺角而闻名的赤红偃月旗,便是她前半生最好的诠释,只不过,广袤的西北留给她的不全是战功,还有心结。

    世人皆以为镇西将军初见清景殿下是在西北军归京述职那年之时,却不知,早在衡华荣还是衡家小姐时,赵琰便对她说过,世上的女儿,若有的是红妆柔夷,清吟曼舞者,那自然也会有寒刀快马,武声雷霆者,相夫教子可,浴血摧城亦可,从来没有错托女儿身一说。

    衡华荣抬着头,心道,逆子们,来世投个好胎吧。

    “西夏人已经被我打服了,卑职无处可去,只能跟着殿下,殿下收留我吧。”衡华荣笑着说:“殿下以后若是要教书,卑职就帮您看门,殿下若是想出门游历,那卑职就替您赶车,这万里江山,殿下想去哪里,卑职就陪您去哪里……”

    后来大漠孤风万里,她从一名卒子做起,仅仅一年便在高越堡立下彪炳战功,自此名扬西疆,狼烟烽火之下那副无字无识,却剪去了半个角的红旗,成为令西夏军闻之色变却挥之不去的梦魇。

    点起天灯,衡华荣提着灯顶,赵琰蹲下身在旁边看,她捧着手炉,精致美奂的双眸在灯火映衬下更显姝色,比平日里看起来温柔许多。

    衡华荣第一次赴西北,所去之地便是高越堡。

    朔骁搓了搓手指,抬眼去看亭外的天空,去年这个时候,他师父也怪怪的。

    她留了一封信,信中之话寥寥,她道:【京中无趣,青阳自有天地可去。】

    羽十六笑嘻嘻的,在暗夜里笑出一口白牙,他手里抱着一堆东西,侧过身,对宫壹道:“我后背好像有东西,壹哥,快帮我瞧瞧……”

    赵琰被逗笑了:“这可不是我说的算,这是他们自己挣来的,青阳……”她说到这里却不说下去了,反而继续看着飘远的天灯,片刻后轻声道:“逝者已逝,活着的人,也要继续向前看。”

    “骁儿,进屋休息吧。”

    荀玉成望了望天色,月光明亮,一如既往。

    ……

    高越堡位于大尧的西北,在先帝时,高越堡是大尧的西北边境,但在高祖以前,大尧的疆土却更加辽阔,自高祖因一副红月大漠图而疑心贺氏,杀尽贺氏男丁后,大尧的兵力便一日赛过一日的孱弱,西北边境一退再退,直到先帝登基,启用狄氏父子,以及平民出身的聂将军后,才稍有缓解。

    

    涿京的雪夜是簌簌的冷,屋檐下,随夜风吹过,飘落着宿雪,一轮寒月当头。

    羽十六随宫壹一起转过巷道的拐角,伸手轻轻拽了下宫壹的衣摆,宫壹挑眉,低声问:“怎么?”

    ……

    衡华荣不是会轻易和他人交心的人,那些往事连赵琰也不曾过问。

    衡华荣侧过头去,细碎的发丝擦过耳侧,她一顿,嗯了一声,道:“嗯,听殿下的。”

    西北战事惨烈,赵琰有所耳闻,这一刻竟心有灵犀感慨道:“此生为保国安民而死,来世定有福报。”

    涿京宫中——

    赵琰瞥了她一眼,但笑不语。

    她一人一马,那年刚过十三,正是要说亲的年纪。

    朔骁仰着脸,他总觉得,天上应该是更热闹的,可涿京中灯火盛明,终夜不灭,天上的星星便稀少的厉害。

    宫壹只好把手里的密章换到另一只手去,他肩膀上有旧伤,伤及肺腑,因此每年一到冬天,便有半边身子僵冷无比,他一摸到羽十六的后背,便觉得一股热气,到底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内力精纯,火力壮,宫壹摸了摸:“没有东西。”

    待灯慢慢飘起,衡华荣松开手,赵琰轻轻一推,便见到它飘出亭外,随着夜风渐渐飞高。

    羽十六嘿嘿笑,用内力给人取暖这事,也就他干得出来。

    荀玉成拔下那支箭,又捡起地上散落的箭矢,若羽十六在这里,定会惊讶万分,许久不见,当初那个只能看守角楼的小兵,如今已经变了许多,虽然身板比起北疆之人仍稍显单薄,但已不似当初那般孱弱自怜。

    宫壹眯了眯眼,他眼睛伤了后,夜里便多有妨碍,不过这巷道他已走过几百次,自是熟悉的。二人趁着夜色走入宫中,路过殿外侍立的人时,宫壹目不斜视直接越过,子午营禀报密章,自是畅通无阻,倒是羽十六留神看了一眼,那人模样像尊佛似的,看着却觉得冷的很。

    长公主亲自写的天灯祷词,全天下只怕也独此一份。

    不等衡华荣说话,她便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到此为止吧,你的心意,我自是晓得的。”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从前初见衡华荣时的事,于是颇有深意的道:“青阳,你自有你的天地。”

    宫壹顿时哭笑不得:“不过这么一会儿的路,就你心思多。”

    羽十六笑了笑:“壹哥,手不冷了吧?”

    北疆——

    “若是这一世不够尽兴,下辈子,下下辈子,卑职也来寻殿下。”

    那盏灯在她们的注视下愈飞愈高,最终隐匿在云层中,最后一点星光消失在天际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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