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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钰,字士钰。他尚未及冠,便蒙圣上亲自赐字,士钰,意为珍宝一样的男子。

    眼神晦暗不明,掩映着三分嘲弄。

    杜子陵握紧了拳,他忿忿地盯着薛钰,胸腔上下起伏,分明愤怒到了极点,可偏偏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他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赵嘉宁偏过头,收回了目光。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越是不把你放在眼里,便越是要让他心上有你。www.zhuomo.me

    ——尚未落魄时,她亦不敢对他无礼,如今沦落到这等地步,还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杜子陵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杯中本来已陷入昏迷的赵嘉宁似有所感,睫毛轻轻颤动。

    薛钰却教人凿了块城土下来,研究后发现晋阳城堆砌是采用了土夯法,内里用土夯实,外面再用砖石包裹,难怪坚不可摧。

    这便激起了她的心气儿。

    甚至兵部都有其不少旧部,这样一个人,连当今圣上都要忌惮三分,而他视作眼珠子的世子,自然也有着无上特权。

    他说完转头往后递了一个眼风,程凌会意,挑了一下眉,上前道:“确实如此,若有违者,免不了跟锦衣卫走一趟了。”

    一般抄家后女眷都是发配教坊司的,他一早就奇怪,怎么国公府的女眷便要发卖,现在看来,多半是薛世子在圣上面前进言。

    “不敢,只是规矩不可坏,律法不可违。”

    杜子陵喉结滚动,缓缓握紧了拳,到底还是不甘心:“世子方才说,大魏律法不可转卖罪奴,可我方才来时听说,宁……安国公的嫡小姐,原先已被商贾买下,世子横刀夺之,岂非逼迫商贾转售?”

    薛钰扯了嘴角,转头看向杜子陵,脸色微沉,似乎是已经有些不耐:“让开。”

    杜子陵现在管不了那么多,想着赵嘉宁被商贾买走,再怎么也比落入薛钰的手里强。

    他望了一眼赵嘉宁,少女目光怔怔的,大概也没有抱什么希望,但对上他的视线时,一双美眸立刻浮起了点点微光,殷殷地看着他。

    薛钰略扯了一下唇角,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多有不屑:“我倒是可以转让,但你敢要么?”

    程凌眯起了眼,他注意到少年虽在跟他讲话,余光却一直瞥向那位娇滴滴的国公府小姐,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向她的目光,就像在打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

    先是粮草变质,再是军械生锈,乃至后来马匹死亡,尸体腐败后疫情大肆传播,将士无人幸免,至此晋阳城不攻自破。

    可同为侯爵的他的父亲勇毅侯,不过靠外戚获得封荫,可如今昔日宠妃早已不复恩宠,勇毅侯府的地位自然也不比从前,便是连他父亲见了薛钰,都要毕恭毕敬,何况是他,区区一个侯门庶子。

    薛钰脚步一顿,略一侧头,长眉微敛,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

    那是极漂亮的一双手,十指匀称修长、骨结分明,右手拇指上戴了一个白玉扳指,成色极好。

    杜子陵拧起了眉:“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薛钰想了想笑道:“水冲不成,可以泡嘛。”

    他站在阳光下,长身玉立,新雪似得一张脸上,长眉微敛,气质禁欲而冷冽,端的是冰清玉洁。

    “大魏律法,罪奴一旦发卖,便不可转售。”薛钰嗤道:“如今赵嘉宁的卖身文书既已在我手上,便是我买了她,若是转卖于你,岂不有违律法?”

    他转头看向她,唇边虽挂着笑,但笑意虚浮,不达眼底,“宁大小姐真有雅兴,都到了这个时候,竟还有闲情跟人眉目传情。”

    力道却大得骇人,他将人夺了过去,杜子陵被震得虎口发麻。

    正当他不知道如何是好时,那位小侯爷却走到了他身边,眉眼间笼上了一层寒霜,目光下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被赵嘉宁抓着的衣袖。

    果然见赵嘉宁身体止不住地颤栗,忽然转头抓住了之前那名商贾宽大的衣袖,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之前不是想买我吗?快点买啊,求你,快点买下我……”

    彼时赵嘉宁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不料一语成谶,没过多久,安国公府就迎来了灭门之祸。

    杜子陵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薛钰抱着赵嘉宁离去的背影,忽然如梦初醒似得,对着两人的背影大叫了一声:“宁宁,等我!”

    她知道他有多厌恶她,他被认回永城侯府,恢复世子身份后,她也对他的事迹多有耳闻,她一边怕着他,一边又控制不住地爱慕着他,那时她还不死心,央求着父亲再想办法,一向宠爱她的安国公却摇了摇头,长叹道:“宁宁,忘了薛钰吧,他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你若是再执迷不悟,恐怕会给府上带来祸端。”

    赵嘉宁深深地一闭眼,苍白脆弱的面容逸出一丝苦笑,终于在心中绝了对杜子陵的最后念想。

    他解开了身上的狐皮大氅,披在了赵嘉宁的身上,将她整个身躯包裹得密不透风,而后将她拦腰抱起,从容地走下高台。

    他父亲是开国功臣,母亲是长公主,他是大魏最尊贵的世子。

    薛钰的手段虽然阴损,但不可谓不有效,他和他父亲的声望也因此变得愈发高涨。

    天空断断续续地又下起了雪,扯絮似得往下落,雪钻入人衣襟里,转瞬消融,凉意却渗进骨头缝里似得,逼得人直打寒噤。

    “律法既不可违,我自不敢恳请世子转让,也烦请世子将小姐的文书归还给商贾,好全了这份规矩,否则这事若传了出去,恐怕对世子的影响也不好吧。”

    “哪里哪里,不过是为公家办事罢了。”

    也是在那一刻,她终于清醒了,至此对薛钰彻底死心。

    杜子陵欣喜非常,连忙拱手道:“那就多谢世子了。”一面拿出银票双手奉上,随从面有犹色,有些拿捏不定地看了薛钰一眼,想请他指示。

    薛钰便笑了,面上也不见恼恨,只是淡问道:“你威胁我?”

    从前安国公府尚未落魄时,虽爵位高于永城侯,且有女为宫中宠妃,在京城也算得上是显赫一时,但实则已现颓势,到底比不过握有实权军功,蒙圣上赐铁劵的永城侯。

    一开始,敌军并没当一回事,可渐渐的,城内的水位便和城外的一样高了,他们才回过神来,地下水系同一种,一旦开始浸泡,便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脏水会沿着鼠洞、裂隙慢慢渗透进来。而等到水位一样高了,那么所有的粮草、军械、马匹都会浸泡在脏水里。

    薛钰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交流,眸光暗了暗。

    “去查查那个人,身份背景,往细了查,还有,”他微微

    杜子陵握紧了拳,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屈辱地挪开了脚步。

    少女娇矜,到哪儿不是众星捧月,又天生一副好颜色,权贵子弟无不是围着她打转,对她奉承讨好,偏薛钰视她如无物,连正眼都不曾看她一眼。

    便是这副冷冷清清、矜贵睥睨的姿态,当日在丹阳郡主举办的牡丹宴上,她初见薛钰,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她怔怔地回忆着往事,手仍然牢牢地抓着商贾的衣袖,商贾有些犯难,他是想买她不错,可他也不敢同贵人抢女人啊!

    杜子陵便有些犹豫,安国公府大厦倾颓,往日交好的勋贵唯恐受到牵连,这个时候大多是明哲保身,唯恐避之不及,他为了赎买赵嘉宁已是瞒着父亲,冒了极大的风险,原本是想在外购置个宅院养着赵嘉宁,可若是此时落到锦衣卫手上,到时侯府来捞人,此事必然瞒不住。

    薛钰握着赵嘉宁的肩头,将人揽在怀里,抬头看了一眼杜子陵,一侧眉梢挑衅似得,缓缓上挑,语调散漫却又极具压迫:“我的贱婢,倒还轮不到别人沾手。”

    一抬头,正对上薛钰的目光,清凌凌的一双眼睛,陡然间戾气横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滚开。”

    薛剑上前,恭谨道:“世子有何吩咐。”

    程凌想,薛小侯爷冷心冷情,从不近女色,他特意过来要人,总不至于是垂涎她的美色。www.qingwan.me早听闻国公府的大小姐骄纵任性,多半是她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薛世子。

    他将人抱上了软轿,临了转头看了一眼随从,叫了一声:“薛剑。”

    杜子陵见状整颗心都揪了起来,连忙伸手搀扶,可手甫一碰到她的身体,斜刺里却忽然揽过一双手,将赵嘉宁整个身躯夺过。

    他与小侯爷拱手后,少年微微一颔首,淡笑道:“半夜即奉旨查抄,后又主持女眷发卖,指挥使辛苦了。”

    商贾一个寒颤,连忙扯回自己的衣袖,弯腰退到了一旁。

    “那是对你,可不是对我。”薛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弯起唇角,姿态嚣张之极:“我在这儿,便是规矩——你若是不服,大可去击登闻鼓,告到御前,看看究竟能讨到什么说法。”

    等赵嘉宁反应过来时,薛钰已经站在她面前,冬日晨曦的微光落在他身上,在他白色的狐皮大氅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圈。

    薛钰是天子宠臣,父亲曾是权倾天下的大都督,如今大都督府虽一分为五,为五军都督,但永城侯仍时任左都督,且因为军功赫赫,颇得军心,在底下卫所中声望颇高。

    赵嘉宁被半夜抄家,本就穿得单薄,只披了一件中衣,此刻下了雪,便觉得愈发的冷,加之对杜子陵熄了念想,凝着的一股劲散了,整个人一时不支,身形摇摇欲坠。

    更不用说之前薛钰随父出征,以水淹法攻克久攻不下的晋阳城,晋阳城固若金汤,寻常掘开河道倒灌并无多大效用,且周围一带河水不足,也没法子大规模水冲。

    ——可要他就此放手,他又实在不甘心。

    手背青筋隐隐凸起,爬在新雪似得皮肤上。

    落入这名商贾手里,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而落入薛钰的手里,那可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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