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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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喏，你跟我玩一局好不好？”贺楮懒洋洋地拉长语调，刻意放慢了点儿语速同这小孩儿说话。

    夏沂尔递了个眼神，刚结束一局的贺楮从她怀里接过了这捧花。

    炒菜声停了下来，屋内走出一个奶奶。

    夏沂尔知道这就是她要拍摄的一隅角落了。

    斑驳昏昧的蜜色流金光束从低矮车库中的窗投入，照在一辆三轮车上。细细密密的玉米粒在后厢内摊开，黄澄澄一片，又有大把大把的红豆被摆成了爱心型，懒洋洋地享受着阳光的晒。

    不用构图，此处就是最天然的构图。

    夏沂尔笑起来，光线在她秀气纤细的眉毛上攀援，满满当当地在小梨涡里盛了一碗流金。

    她心虚地睇了贺楮一眼，对方没察觉到她欲说还休的眼神，输了个两三盘，小孩脾气被逗上来了，这个时候开始认真地要和人家真小孩较劲儿了——

    她的语调中没有对往日悲伤的沉湎，语调仍然是明媚的，可夏沂尔觉得，其实每一句话拿出来都是苦难烙下的诗篇。

    “好大一捧玫瑰花，小姑娘挺有情调啊。”外卖小哥笑着说，“走了啊。”

    夏沂尔抬起相机，在取景框里慢慢地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夏沂尔凝睇着卡布奇诺上的那颗心。

    贺楮让她挑一个，夏沂尔觉得都很好看，选了相对含蓄的比翼连枝。

    贺楮嗓音淡淡：“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重点。”

    夏沂尔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双手摩挲着咖啡杯全神贯注。

    没有刷白的砖墙、简陋无比的煤气灶，稀稀疏疏搭在一根杆子上的衣服，靠得太近的床、发皱的花床单。

    夏沂尔就没见过这么幼稚的人。



    夏沂尔颠了颠怀中这捧沉重的玫瑰，觉得自己成功做成了很想做的事情。

    他垂着眉眼，修长的食指漫不经心地往前推着棋，骰子在掌心滚动，咕噜噜滚到床面上，转了两三圈后终于停下来。

    他的手肘靠在膝盖上，左手心压着左侧的发梢，看到这个结果丝毫不意外，还笑了一声：“哟，我这运气挺不好。”

    她轻轻扯了扯贺楮的衣角，他就任由她扯着，闲庭信步般跟上。

    贺楮跟着她慢慢往里走，唇角牵着笑意。

    她咳得蹲在地上，脑海中不断地回放方才见到的场景。

    她以前也会这样，可是每天微小的美好有时需要金钱来付出。她自顾不暇，遑论对他人。

    快递小哥黝黑的一张脸陡然涨红了。

    譬如她是如何在四十岁生日那年从北方南下千里寻子，又譬如她是如何得知自己的儿子已经娶妻生子，却意外丧偶，最后因为工地事故而离世，只留下一个孩子。

    这里没有多余的椅子，小孩儿坐在床上，纸质棋盘铺陈在床面上。

    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内笼着一层帘子，油烟一股劲儿冲出来，兜头盖在夏沂尔的脸上。

    贺楮很有分寸地没有穿着外套坐在别人的床上，而是单膝半蹲下来，颀长的腿悠闲地屈着，颈骨线条明细优越，头发修短了，整整齐齐地支棱着，很有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卡布奇诺喝完最后一口，夏沂尔托着相机，速度放缓，把这一次当成解谜游戏，寻找隐藏地图。

    夏沂尔翻动包，只找到几瓶之前买来却没开封的指甲油，还有一支樱花味的护手霜。她很细致地告诉了奶奶用法。

    夏沂尔慢慢地拆开。

    重新折返，夏沂尔把这捧花交给奶奶的时候，她彻底呆住了。

    小孩乖乖点头。

    有钱真好。

    而三轮车旁边摆着崭新的垃圾回收箱，一看就是学校装修后多出来的，这个时候明显能看出来连垃圾桶都被认真地爱惜着，因为没有一丝灰尘。

    离开的时候，贺楮把棋留给了小孩儿，还从车上翻了翻，把那本珍藏很久的王尔德童话一并送给了他。

    夏沂尔却忽地道：“等等。”

    而这个小孙子如今刚醒，正滴溜溜地眨着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眼中满是好奇。

    “厨余垃圾”那一格的上方，有一串串的辣椒舒舒服服地仰躺着，接受阳光的亲吻。

    “这片寝室区很有烟火气，你可以慢一点，耐心地去寻找。准备的时间短暂并不是你的问题，只是你没有扩充自己脑海中的‘资料库’，所以调研准备的时间就被拉长。一旦你脑海中有了这张地图，下次有关L大的前期准备工作就可以省力很多。”

    她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完全可以做配图。

    他顿了顿：“这是幸福专家GretchenRubin提出来的一个想法，就是把一天分为四季，对应着早上、中午、下午、晚上。如果你的‘春天’没能成功实行计划，你完全可以告诉自己，你只是搞砸了一个季节，下一个季节可以充分准备调整，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

    夏沂尔定睛一看，才发现贺楮拿出来的是他们最初认识的时候，买伢牙乐送的棋。

    夏沂尔即将走到终点，霎时停住脚步。

    “生日快乐，奶奶。”夏沂尔的声音特别轻柔，清甜中漾着诚挚，“这么多年来都辛苦了。很高兴能在L大遇见您。好看的花要配最合适的人。”

    她在原地发呛，没有往前更进一步，咳得眼尾潮湿一片。

    再次端起相机，夏沂尔打算拍一组方便挑选。然而她鬼使神差地往一旁偏了偏，把小孩儿隔开，相机里只留下一个人的眉眼——

    在这一刻，她对自己倏地产生了点悔意，或者说是恨铁不成钢。

    有一大捧花，还有两束小的玫瑰。

    在临近下午的时候，气温缓然升高，她走得有些累了，见四下没有可以遮阳的地方，干脆提议去学生车库看看。

    她看到了上大学以来最特别的一幕：

    她很感谢能听到这一段流金的岁月。

    一大一小毫无隔阂地开始玩，骰子掷得不亦乐乎，你走三步，我走六步。小孩从刚开始的怯生生状态变得大胆，开始欢呼，不加掩饰地用肢体语言、动作情态来表达对贺楮的喜爱。

    奶奶临走之前往贺楮兜里悄悄塞了什么，两人都只当没看见，若无其事地道了声再见。

    “就是送给您的。”她很郑重地点头，神情态度看上去特别真诚。

    “咔擦。”

    “就像今天，你没能实现早起，可以告诉自己只是把春天搞砸了，但你很快就在夏天的part中重新找回状态。宁市的春秋如此短暂，你只需要让你高效的时间——夏冬——延长就可以。”

    她在手机上轻轻操作了一通，贺楮走进小孙子面前，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袋东西。

    即将上车的时候，贺楮的手揣进兜里，往外一掏——

    夏沂尔下意识地就抬起了相机。

    这是身处沟渠依然开出花来的美好，尽管这份美好只有寥寥少数人才能发现。

    “等等，”夏沂尔拦住了他，目光特别认真，把单独包装的那束卡布奇诺玫瑰抽了一枝，递给他，“谢谢。祝您今天开心。”

    夏沂尔点点头，可是她的肩线还是绷得笔直，没有丝毫松弛。

    画面定格。

    夏沂尔说明了采访来意，奶奶有些感慨地告诉她很多往事。

    取景框里多了很多单人照，夏沂尔游魂般停下来的时候，返回去想要挑挑拣拣，这才发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里面装着的，是两把阳光晒得饱足的红豆，散着微微的豆质香。

    恨自己语言系统在这个时候贫瘠无比，只能用最最直白的话来表达赞美。

    贺楮想，她果然注意到了，奶奶故事中的生日日期，并且发现就是今天。

    是一个红豆般的“一”。

    贺楮把荷包重新收进兜里，长腿一迈，跨进车里，什么也没说。

    她当时以为贺楮是来找她茬、装模作样不伤她自尊心才买的，没想到他好像真的已经自己玩过好几次了，连人物棋的贴纸上边角都不那么平。

    奶奶连连摇头拒绝：“老人家要什么花啊，这钱姑娘你自己好好留着，这么好看的花送给我做什么呢……”

    她祝福他们彼此相思，彼此倾慕，彼此珍而重之。

    “送给您。”夏沂尔说。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结结巴巴地、不敢置信地看了夏沂尔一眼：“送、送我的啊？这好贵一枝的吧？”

    很感谢有人在生活的重荷下仍挣扎着开出花来。

    炒菜的油爆声传来，夏沂尔抬眸望向那个传出声音的方向，只看到曲折逼仄的一条道。

    她只是突然之间，有了流泪的冲动。

    而小孩每一次都是“五”或“六”，激动地直拍手。

    原本猫儿似的怕生的小孩儿忍住了向后退的本能，静静地观察贺楮的动作。

    快递员把这朵玫瑰别在了自己的外卖保温箱上，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哼着歌儿走了。

    手机上传来消息，夏沂尔跟奶奶打了声招呼，跑到车库外接过了外卖小哥小心翼翼递来的花。

    她怔怔地看着相机里的人。

张。”

    同时，她也看到了桌角易拉罐做成的花瓶，坑坑洼洼小木桌上用于修复的漂亮胶带纸，墙面上的古典美人日历挂画，还有认认真真贴在砖墙上的、三块方形镜子拼凑起来的全身镜。

    校庆日的报道不宜悲伤，夏沂尔估计好足够写的、偏向积极的素材后，认真地道了谢。

    或许她是被这样意外撞见许多次了，所以很从容地笑笑，甚至开口邀请：“进来吗？”

    是两枚装着东西的小荷包，应当是亲手绣的，一个图案是鸳鸯戏水，一个是比翼连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