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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间听见隐隐的鼓声。恍惚地想:城门要开了?现在是什麽时候了?

    女人双眼紧闭,不作声。

    惠歌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房子旁边那棵树有问题!原来躲在那裡面。”

    牀帷一掀开就知道虚惊一场。外面没有火光。

    不知道是第几次睁开眼睛。这一次牀外有火光。温暖的杏黄色。

    黑漆屏风溶在夜色裡,只有描金的细叶隐隐可见。原本画的是一片竹林和两隻尾巴很长的鸟。此时看上去像一块朽木佈满爪痕。

    头也没回地说:“跟在我屁.股后面作什麽?”

    还是有地方不明白。她又问:“但是那天大碗他们去烧房子,丢上去的火都被风吹下来了,三次。如果那法师是在装神弄鬼,怎麽这麽刚好都有风呢?”

    “确实,为什麽昙影法师要说是鬼呢?如果他不是在招摇撞骗,那就是因为你们去烧的是昙影法师信众的房子。派个人装成鬼来吓你们,再假装收服那鬼,如此一来质疑的人就少了,信众就会更多了吧?”

    触目是一片红。红色是一种特别的颜色。白天看著喜气,夜晚看著戾气。或者喜气的东西总是难免戾气。人们常说的,乐极生悲。

    老花对她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襟声。对女人说:“你说吧。”

    “会。”

    婆娑的长髮,雪白的脸。眼睛黑洞.洞的,像两个深陷的窟窿。

    她一阵惊恐,陡然坐起来,掀开牀帷。

    指爪划木板的声音。

    长吁一口气。原来是在作梦。

    窗櫺分割了一个人。青纱飞过来,朦胧了视野,又飞上去,才看清楚了。下面的大方形装著身体。红衣,红裳。上面的大方形装著一张脸。

    女人闭著眼睛,左右侧耳,一会儿才跑出门。随即向上一跃,消失了。

    惠歌心裡告诉身体,别看!别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上攀。

    语毕,持火起身。走到门口,停步。

    她眨眨眼睛,摸.摸额头。一层薄汗。

    惠歌赫然睁开眼睛!

    眼皮和眼周附近涂黑,闭上眼睛就是两个黑圆圈,在夜裡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血倒像是真血,乾涸的暗红色。画上这麽惨烈的妆,看不出原本面貌,但是身形矮小,肢体纤细──应该是个女人。

    难受的不是那声音,是那声音唤起的想像中的画面。缓缓地,用力地,长而尖的指爪犁在木头上。木屑插进指缝。血丝在木头上蔓延,像结一张蛛网。

    “不会!”惠歌睁大眼睛:“不可以放她走!他们在害人!”

    “为什麽要放走她?”

    “那不是没有救人,反而害人吗?”

    “虾蟆里一个月前的大火可能也是昙影放的,藉故展现一番‘神蹟’。难免有人不信,所以派人在附近守著,有人来找麻烦的时候又是一次展现的机会。缘由或许是如此。”

    她想起身,才直起脊梁,人又塌下来。头太重,身体也没力气。侧过身,双手撑牀,慢慢把上身撑起来。左手撑在额际,右手攀住牀沿,将身体拖曳过去。脚放下牀。头钻出牀帷。

    惠歌不答,影子一样地跟著老花走出门。

    真是吓人的好天气。不知道为什麽有这种奇异的念头。

    那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

    “那是她烧了某种东西,闻了会产生幻觉。”

    惠歌直想流泪。从来没有觉得这声音如此动听。厚实中带一点喑哑,像簸箕筛麦粒的沙沙声,像和风中林叶的低语。这声音传进耳中就像一口温热的汤汁溜下咽喉,暖过心腹。

    烟气拂在脸上。眼神移向牀外。

    那人──或者该说那鬼,一隻手在窗与窗之间的木框上耙著……

    惠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梦是醒。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很模糊。如果有鬼的地方是梦,为什麽醒不来?如果有鬼的地方是现实,为什麽和她的记忆那麽不同?

    老花把女人放了。

    想看仔细,又不敢看仔细──或许是鬼的什麽把戏。

    两人没说,惠歌也知道眼前的女人是“中人”。对中人而言,黑夜不碍事,街禁更不碍事。

    眼神移向窗外。

    老花说:“你去休息吧。”

    女人的嗓音低沉,只听声音难分雌雄。眼睛依旧闭著。

    自己和自己交战之际,她听见一个声音说:

    老花没放,又问:“你们中人有几?”

    惠歌下榻,听见那女人说:“如果我告诉你烧的是什麽,你会放我走吗?”

    “阿……难怪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老花无奈:“那女人不会再来了。”

    她在梦裡,梦在无尽裡。

    呼……

    老花垂足坐在长榻边,一隻手捉著那鬼的一隻手。

    他的脸色淡淡的,看起来不怎麽费力。www.huayun.me那鬼却又挣又蹦,又扯又扭,始终无法甩脱。

    想坐起来。流了整夜的汗,一身黏糊糊的。又不敢坐起来。

    老花说仔细看她就仔细看。才发现那鬼──或者该说那人,原来是画了妆。

    难道睡前没将火灭全,烧著了什麽地方?

    老花对她说:“你仔细看这个人的脸。”

    眼神移过去。窗外的月光直映在东侧的长榻,榻上张牙舞爪的黑影子是房前那一排疏落的梅树。月光的馀辉照映房裡。如果不是这麽亮的月光,她就不会看出那颜色的血艳。

    想要端详那鬼脸,终究还是不大敢看,只好看著老花皱眉:“那为什麽……茹里长去找昙影法师,却说是在大火中丧生的冤.魂呢?”

    这样想的时候,那声音就出来了。

    往左踏一步,惠歌也踏一步。往右绕个圈,她也绕个圈。知道她被吓坏了,没再赶她,想一想,走到薛家东侧的厨室。

    “烧的是麻蕡。”

    “你怎麽知道大碗他们去烧房子?”

    窗外有清冷的月光,白晃晃,蓝荧荧,像一个巨大的剔透的瓷瓶辉映出来的奇异色彩。月光在黑暗中镂出窗櫺的形状。上下两个大方形,大方形四周缀著四个小方形。

    老花继续盘问女人:“你烧的是什麽东西?”

    接著闻见一股怪味。有些刺鼻。像田裡烧乾草的烟味混和动物尸体的腐臭味。

    那张脸等在那裡,方才梦裡的那张鬼脸。

    那鬼发出低低的呻.吟。

    第五次醒来,已经顾不上有鬼,连青纱都在淌血。屏风紫红。榻上梅枝的黑影子变成红影子,蛇一样地游走。

    原来她不用眼睛──或者是眼睛不能用了。

    就是这句话给她预备了恐惧。

    老花看向惠歌。湿黏的头髮,茫然的双眼,煞白的脸。注意到她是合衣睡的,身上穿的是外出常服,交领小袖袴褶,服色是萱草黄,领口及袖口缘以紫绣。看来她已经听到消息,知道自己可能也是目标,小袖袴褶方便应对。

    “放手。”

    第三次醒来,鬼在翻她的箱笥。

    “抓.住她并不能证明她和昙影法师有关系。我刚才说的都只是猜测。如果对方抵死不认,或者说是诬陷,或者偷偷灭口,这件事就结束了,只是让你们家多出一个仇敌。当今风气佞佛,昙影法师的党羽可能不只此城此县,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不宜妄动。”

    第四次醒来,鬼坐在她牀下。

    青纱飞舞,袅袅如轻烟。www.cuiyuan.me

    眼前是平静的黑暗。牀边的青纱安稳地垂著。

    “麻蕡,多食则见鬼精物,原来焚烧亦有效果。”

    惠歌想了想,那天她把事情告诉小白,瓜花卧在那边睡觉──

    再次醒来,很快发现那鬼倚著漆屏风看她。再次晕厥。

    哆哆嗦嗦地看出去,濛濛的纱帐外有黑黑的人影。

    好像在高兴她终于看向自己,红唇微弯。

    老花对惠歌说:“你去请夫人过来。理由就说吓坏茹里长儿女和他们同伴的鬼,其实是人,现在被抓.住了。”

    如果是平常的惠歌,立刻一步上去把人摔了。

    老花转头,看见惠歌突出的几乎掉出来的眼睛。

    胸口突突猛震,惠歌晕了过去……

    瓜花!果然就是老花的走狗!

    厨室四面开窗,窗很大,隔著窗能将裡头一览无遗。门没有扃,平时只是虚掩。裡面六个炉灶,三面牆各两个。没有灶的

    那一片红非常不祥。

    那鬼蔫了,不动了。

    如此反覆。

    惠歌觉得这画面有点滑稽,又有点熟悉。想起她第一次发现老花不对劲的时候──他身边的雀鸟飞不走。雀鸟没在老花的手裡,却处处是老花的手掌心。鬼跟鸟可能不一样,还是得抓著,只是被老花抓在手裡,像箍在枷锁裡。

    “那对中人而言只是挥挥袖子罢了,只要藏起来不被你们看见就好。”

    两手抱头,定了定。然后发现牀头站在一个人。

    “是人啊……”惠歌缓缓心神,镇静镇静。

    “你烧了什麽东西?”

    现在却只是一屁.股跌坐在长榻上,有气无力地说:“可是我还看到很奇怪的……房间裡的东西都在流.血……”

    “我的走狗告诉我的。”

    想不出反驳的话,惠歌撇撇嘴。

    脸上淌著赭红的血。从魆黑的眼睛蜿蜒到嘴唇。赭红的唇。

    “就是。你去请夫人过来吧。”

    不知道是动作太猛,还是那古怪味道的关系,一阵头晕目眩。

    “至少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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