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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祁霁亦不再多说,只径直向前大步跨出,她越过黄渠,紧接着袖袍一甩便翻身上马,待扯着缰绳调转马头,却见黄渠不知何时已横挡在她身后。

    “主子,您没有入境文书,”黄渠顿了片刻,如实道,“这大康,您回不去。”

    默了片刻后祁霁周身怒气渐消,却又有更深的雷暴自心中积聚,她半转过头,幽深黑眸定定看向黄渠:“父皇只着你一人随我出宫,沿途官道亨通,一路快马加鞭也未见有人阻拦,我与魏兰庭对弈多年,若他当真要伺机谋反,你我又如何能这般大摇大摆地过了居雄关?”

    父皇龙体欠佳,金晨殿上既对那些朝中官员语露不满,那此番遣她夜驰方寸山就无疑是要请高人出山治世,可如今她两手空空,到了山上,难道就光凭一张嘴?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方寸山请贤,此番仓促出宫,就只是为了让她能赶在父皇驾崩前离开大康!

    天下乱世三十年,割据十五年,各方势力缠斗争夺,唯方寸山是一处桃源——其位于大康境外的莲花山脉深处,更传有高人隐居其中。

    “即如此,”祁骁着眼于墨上再未抬首,只于蔼蔼微光中淡声道,“那明日你便同黄渠一道去方寸山吧。”

    “这说是失踪,可谁又能说得清?保不齐人就沉在雍都外面的护城河里。”

    父皇体弱,更素有头疼的旧疾,十几年来囿于病体深困内宫,对天下来人说,这算不得什么秘密。

    “黄渠!”

    “啧啧啧,”那人摇摇头,对此番争辩也不做他论,只又道,“那你说这大康今后,就要姓魏了?”

    思及此祁霁眯起眼一言不发,只定定地看着黄渠。

    车架前坐着个身着锦服气质阴柔的男人,那男人看着年过四十,可面容却怪异的白净,下巴脖颈上连根须发也无,引得过路人频频侧目。

    祁明被挟,父皇骤崩,江山易主,一连串的消息直震得祁霁心神恸痛,她目眦欲裂地瞪视着不远处正给马匹添置草料的黄渠,不晓得这短短十几天怎会发生如此巨变。

    居雄关是大康边境,过了居雄关,一切在大康被奉为金科玉律的规法都形同虚设,而那些在境内被严封死守的消息也早就传的人尽皆知:

    没想到就连长公主玉符也被事先调包了。

    莫非是会错了意?

    黄渠抬手按住马头,可面上倒仍是那副恭谦模样,见劝阻不得,就转而又在怀中摸出一块玉符。

    少女眉目冷清,容貌昳丽,正闭目养神间听得外人回禀,她掀开眼皮,就就着被风吹起的车窗缓缓朝外望了一眼。

    高老已进耄耋之年,亦早于两年前告老还乡,这些事外人不知,可身为其学生的祁霁却是再清楚不过,朝中无人,而今更已是父皇驾崩后的第十三天——十三天,足以让魏兰庭将整个大康彻底收入囊中!

    质地细腻的瑞金墨于龙纹纸上缓缓流淌,从祁霁的方向抬眼去看,熹微晨光中便只能隐隐看清“山河”二字。

    祁霁摩挲着腰间锦囊,里面正装着象征公主身份的玉符。

    祁霁胸中涌起不平,这些年魏兰庭势大,朝间乡野对此不是没有议论,但她与魏兰庭鏖战多年,对今日之局面也非是没有丝毫准备,可如今却不战而屈——实在太过窝囊!

    “思危,思退,思变。”

    “这可说不准,”桌上人顿了顿,“朝廷里那么多人,凭啥就让他当皇帝?再说了,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魏兰庭手里有兵,可大康这么多年,不说别的,就说两朝元老高震大人,他效忠祁家多年,必不会对此袖手旁观。”

    不过短短几息,祁霁就已想通其中关节:什么奸臣当道,事实上这祁氏江山,根本从父皇遣她出宫的那一刻就已被亲手交到了魏兰庭手中!

    大康江山百年,而今由盛转衰,皇室式微,魏兰庭带着一

    明豫十五年,大康边境的官道上疾驶过一辆马车。

    “怎偏生就这么巧,陛下前脚驾崩,后脚康宁公主就失踪了?”

    顽皮的孩童缩着脑袋藏进祁霁纹绣靡丽的衣袍,稚子不敏,懵懵懂懂地仰起头,却并听不明白父皇和皇姐在说些什么。

    若她尚在宫中,朝中又怎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父皇的身子状况如何她自然是再清楚不过,可纵使沉疴难治,有御医在旁日夜看护着,也万还没到油尽灯枯的时候。而今父皇走的蹊跷,祁明又独自一人留在宫中,她如何能就此离去!

    可片刻后那人又高深莫测道:“只不过皇子年幼,如今祁家无人,高老就算能力挽狂澜,可带着个小娃娃——难呐!”

    黄渠闪烁其辞,只昼夜不停地一个劲驾着马车往方寸山的方向飞奔,可天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沿途被守口如瓶的秘密,终于在今日祁霁一脚踏出居雄关时有了答案。www.ruixue.me

    关外驿站上,几个在茶摊上围坐歇脚的人正对不久前发生的事侃侃而谈,其中一人思量片刻,又紧接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会不会陛下就是被康宁公主给···”

    尽管不明白父皇怎会突然唤她来问这个,但立于案侧的祁霁还是垂着头恭谨应道:“为官之道,居安思危,可若人人都遇危即退,遇险则变,那这天下兴邦立事,能成大业者又有几何?”

    居雄关外的驿站旁传来祁霁怒不可遏的呼喝。

    “所以把江山拱手让人,这就是父皇的抉择吗?”

    明豫十五年,大康皇帝祁骁驾崩,驾崩当夜,长公主康宁不知所踪,朝中大乱,幼主未立,宰辅魏兰庭以护主之名领兵直入金晨殿,后自命辅政大臣,挟天子以令诸侯。

    长公主身份尊贵,纵使是总管太监也轻易近不得身,沿途黄渠对祁霁并无半分越矩,是以这玉符只怕是在出宫前就早被父皇事先调换。

    祁霁低声应罢大康皇帝的话,她默然垂头,却又觉衣角被人轻轻拽动,转过头来,就见年仅五岁的祁明不知从何处玩了过来。

    可如今黄渠能这么说,那想来她长公主的身份早也在大康名存实亡——又或者黄渠是想提醒她,眼下控制着金晨殿的魏兰庭很有可能正在四处找她,玉符更万不可示于人前。

    桌上另一人呷了口茶,老神在在:“陛下身子不好,听说前些年就在广寻名医,这几年又叫康宁公主在朝辅政,要我看,他们根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可惜一介女流不堪大用,人家魏丞相手里又有信阳军,这祁氏江山,是早就要完喽。”

    对此祁霁却不置可否:黄渠跟在父皇身边伺候了近四十年,若说这世上谁最通晓父皇心意,即便是她这个嫡亲的长女,也都要排在黄渠后头。

    【祁骁驾崩,放子入林,僵持多年的九州政局因东方无主而再次活泛起来,一子落而满盘活,祁霁是棋眼,却非是计划中的胜子。www.menglu.me】

    “主子,这是主子爷的意思。”

    黄渠低声劝她:“主子就别为难奴才了。”

    “带我回去。”祁霁的声音凝成一条线,透出不容拒绝的冰寒。

    于是马车一路向西疾驰,可即没有声势浩大的喧天仪仗,又没有和璧隋珠般的千金厚礼,颠簸在官道上的祁霁左思右想,却任是想破脑袋也依旧不明白,此行既是去请高人出山,又如何能两手空空——

    半月前大康皇帝宴请群臣,盛宴方歇,祁霁刚回到寝宫就得了父皇宣召,拖了身华袍匆匆而来,还未来得及站稳身子,就听龙案后的父皇这么问她——

    彼时正值一年伊始,旧时岁末的朔风仍兀自夹带着刺人的冷梢,无穷无尽地自黢黑宫墙深处吹刮出来,吹得金晨殿外寒枝飒飒,也连带着簌簌摇晃那些长夜将尽时尚未来得及熄灭的宫灯。

    “主子,您真的回不了大康。”

    黄渠也没了一路上那笑呵呵的模样,他面上染着哀色,看着自听到驿站人们的议论后就一步不肯再往前走的祁霁叹道:“主子爷早知自己时日无多,如今奸臣当道,他是放心不下才叫奴才秘密把主子送往方寸山,好在这些时日咱们紧赶慢赶,眼下过了居雄关,魏兰庭就管不着咱们,主子爷说了,到了那边,自会有人好生安置主子。”

    看来父皇是铁了心不让她再回大康。

    入境文书是大康发放给平民商户的通关文牒,可她堂堂大康长公主,又怎用得着这种东西?

    “主子爷遗命,让奴才把主子送到方寸山后就速回小主子身边护卫,”黄渠低头避开祁霁视线,顿了顿又道,“如今小主子孤身一人留在雍都,身边没有可信之人,主子纵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替小主子考虑不是?”

    宴后的明豫帝醉意未消,手持瑞金墨锭更是动作缓慢,只听他轻咳几声抬起眼:“霁儿以为,此三思如何?”

    “朕在朝中时,常听那些文官们私底下说,做官要三思。”

    “智计有余,志锐不足。”

    马车一路疾驰,奔腾马蹄掠起层层飞扬尘土,待不远处露出一排驿站模样的屋舍,男人看了一眼,就紧跟着侧身冲车内的人道:“主子,咱们过居雄关了。”

    印入眼帘的是风景秀丽的大康边境,群山连绵,层峦叠嶂,重山峻岭气势磅礴,巍巍峨高耸入云,奇峰怪石鳞次栉比,重重叠直上凌霄,波澜壮阔叫人为之惊绝,可此刻的少女却无心去看,耳边兀自回荡半月前与父皇的对谈。

    圣意常如草蛇灰线,临行前的一番对谈在出宫后的半月里被祁霁反复咀嚼了上百次,不明就里下她也曾旁敲侧击地向黄渠打听,但每每问起,这个自明豫皇帝幼时起就陪在身侧的伴读却只笑呵呵地应她:主子爷的事儿,哪有咱打听的份?咱只消照做就是。

    天光未明,混沌处模糊浮现明豫帝祁骁的苍白侧脸,他于寂静中默然注视祁霁良久,尔后将手中那已被磨得薄如蝉翼的墨锭搁在一旁,又转而就着新砚出的浓墨提起字来。

    马车内坐着个锦衣华服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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