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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赶集的人里边儿,又有颤颤巍巍背着竹篓的老婆婆,竹篓里装着她一大早从菜园子采摘下来的新鲜蔬果,还有自己腌制的一罐酱香鸭掌;有努力甩掉困意,专心赶牛车的壮年男子,他昨夜几乎没睡,和家人合力捕了好几篓螃蟹,就想趁着这两月螃蟹肥美,能到城里多卖点银钱过冬;有担着扁担的老头子,他的扁担里码着几大包牛皮油纸,满满当当包裹着尚还烫手的糕饼,有荤有素,有咸有甜,鲜香味美,那是家中儿媳妇凌晨便起身,忙活了近两个时辰才做好的……

    虽然没有见他画出设计图样,但他的言辞之中,俨然对木工活了如指掌。

    一碟猪肉莲藕肉饼,每个肉饼只有半个巴掌大,圆形,表面煎至微焦,剁碎的猪肉和莲藕,粒粒皆泛着吸饱了油脂的油光,空气中弥漫出浓郁的油脂香味儿。

    此时在屋中小憩片刻的老婆婆醒来了,老爷子站起来,进到屋里去扛了一把躺椅出来,老爷子身子健朗,食月要帮忙他也没给,自己将躺椅扛到了浓密的树荫底下。在老婆婆拄着拐杖出来的间隙,他到厨房里取了一个竹篮,拿到树荫底下,将竹篮中的东西一一摆到小桌上,分别是:

    不过她的饭量之大,倒是惊呆了两位老人家。

    食月看着陆续从眼前经过的食材和美食,被勾得差点魂儿都没有了。

    食月做着摆弄木头的活,也做出了些许乐趣,但凡有不懂之处,都会虚心请教。

    在食月看来,他们不过是担心她居心不良,不愿收留罢了。

    躺椅和桌子的位置,也是一伸手就能刚刚好够到的距离。

    “我从小就生在锦衣玉食之家,家中本有良田一千五百亩,现在只有二十亩薄田勉强度日啦。小子,你家境如何?”

    还赤贫村呢,这村她进定了!

    “这不算什么,你年纪小,没见过更任性的。”老爷子边在木头上敲出榫卯的位置,边同食月说话,“上一任冕帝——寿平帝在位中后期,奸臣当道,穷兵黩武,天灾频繁,皇室又耽于享乐,眼看国库空虚了,清芙行宫才修建到一半,寿平帝便年年加重人民的赋税,底下的官员为了能多捞点油水,更是私自以各种明目增收税额。因此在那样的年岁里,做解户是人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事情,我家也不例外,但奈何知府记恨上了我,家中几番周旋都推不掉这个难事,朝廷规定的最后期限又临近,家父只好应下,并与我一同将一千石白粮和一万匹税布解运北上。”

    食月言了谢意,跟在老夫妻二人后边进了前厅——一个稍大的,摆着一张圆木桌并几张椅子,以及一张供桌的屋子。

    “那台太费眼神和精力了。”老爷子皱眉,“我心疼我的老美人儿,想给她专门做一台好用的。”

    刚刚敲门时,他们应当是在吃早食,圆木桌上正摆着:

    老爷子看着她:“既然老美人儿允了,你便进来吧。”

    虽然对方是老人家,食月却也没有跟他们客气,吃了个十成饱。

    问到山脚下一户人家时,还真给她问到了住处。

    食月没忍住好奇问:“爷爷,这是在做什么?”

    没想到老爷子还记着自己没讲完的事呢,且他也不避讳在老婆婆面前提起过去遭遇的苦难,打完一个孔后,随手拿起水囊灌了口茶水,接着道:“我十七岁那年,得罪了九州府的知府,知府指定我家为‘解户’,负责将当年九州府征收的一批白粮和布匹解运到帝都去。”

    赶路时途径两三个村庄,只是都荒无人烟了,没办法,只好再动身往远了走。

    一碗拌着嫩绿色秋葵的蛋羹,已经被挖过一勺,能看出鹅黄色的蛋羹被蒸得嫩滑,几乎是可以立即想像出那种入口即化的口感了。

    数十里外有村庄,村庄中有不懂事的孩童指着这方夜空,满眼新奇地大喊:“太阳又下山啦!太阳又下山啦!”

    开门的是一个老爷爷,听到她要借宿,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才转头朝屋子里问询:“老美人儿,有个小子想要借宿咱家,你给不给?”

    老婆婆看着食月的眉眼,笑眯眯的:“这都有俊俏的小子来咱家借宿了,我怎么能不急啊。”

    老婆婆坐在躺椅上,微风袭来,她轻摇着自己的干花扇,懒洋洋地看着老爷子做木工,那仪态之美,能看出年轻时定是个极有气质的美人儿。

    食月想着想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突然觉得自己宝贝似地藏在衣兜里,并且还不舍得吃完的肉干、瓜子和蜜饯瞬间不香了。

    都是好咬的食物,也是费了心思的。

    一碟玲珑小巧、晶莹剔透的虾饺,几乎可以透过表皮,看清内里红白相间、弹口鲜美的虾肉。

    以及两碗熬得浓白软糯的米粥,碗上空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只是望之,肠胃便能回忆起那种温暖安心的妥帖感。

    不知哪家新鲜出炉的早食顺着风吹过来了,那猪肉包子还热乎着,咬一口便能冒出滋溜的油星子,鲜香的肉末吸饱了微烫的浓汁,顺着喉舌入肚……

    食月边学着老爷子的模样给木头打磨抛光,边闲聊:“我刚刚看到我隔壁屋里头,已经有一台提花机了,为何还要再做一台呢?”

    一串紫红欲滴的葡萄,是熟透了的色泽,咬一口果汁迸溅,蜜香充盈。

    食月对于身后毁天灭地般的动静不以为意,她一边摘下貔貅面具,于行走间随手将之化为齑粉,一边脚步沉稳地运着轻功,走上崎岖的山路,对于山路会通向哪里,她似乎胸有成竹,面上并不见焦急,只是时而会停下来吃点东西,再继续赶路。m.erpingge.com

    食月虽然对老爷子未讲完的经历很好奇,但老婆婆坐在一旁,她便按捺下来做木工活。

    老婆婆笑眯眯地说:“你尽管吃,不够还有。”

    026章

    削好木条后,老爷子那头已经在对着木条打磨抛光了。

    “我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那次家父和我运着白粮刚出五十公里,便遇到了急流,为了穿越急流,我们雇佣了官府劳役,每艘船穿过一个急流便要花上

    食月忙道:“多谢款待。”

    但食月总觉得有一种“自己是某种肉,被人垂涎觊觎着”的错觉。

    食月听得认真,手里做木工活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老爷子木工活做得熟练,话说得清楚,动作也丝毫没有慢下来。

    一碟桂花绿豆糕,那顺滑的切面一看便知松软细腻,入口即化。

    老爷子说:“那你大约不知道,一千五百亩良田能过上多好的日子。当年我家从奴隶和佃户身上收取上来的半年收成,就可以买下当时城里位置最好的铺面,从我祖父辈就一直在买铺子,到了我十岁时,当年九州府东市最热闹的一条街“瑞兆街”,便已经是我家的产业了。二十岁以前,我从来都不知道饥饿为何物。但在我十七岁那年,家中发生了变故,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食月看了这村名,倒是觉得有点好笑。

    食月问:“帝都是长乐城?”

    “多大的小子?长得俊俏不?”老婆婆一迭声地问,摇着一柄干花扇颤颤巍巍地从屋子里出来。

    “对。”老爷子点了点头,“以前叫千京,是当今冕帝因着对皇幼子的喜爱才更名的。”

    这便是同意了。

    老爷子正在做木工,给她示范过一遍后,便让她帮着削出一批长短粗细相同的木条。

    他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木条,食月从他脸上看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仿佛在看着他自个儿的爱人。

    食月笑着说:“天家好生任性。”

    食月回:“我家境贫寒,家中并没有土地。”

    他们看到有异乡人站在村口,都不由多看了几眼,许是觉得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有点憨。

    吃过早食后,食月看过自己的房间,便去到院子里帮忙做事了。

    但食月从不轻言放弃,只要这村还有一户人家没问过,她便会继续问下去。

    陆续有早起赶集的村民,赶着牛车从乡间小路出到村口,三三两两,有的车装满了货物,便不能多载人,有的还空着位置,便把乡亲捎上一程。

    老爷子见食月盯着他们的早食,看得眼睛都直了,便说:“坐下一块儿吃吧。”

    她看了一眼,这时辰已经有惯于早起的村民起来了,屋顶上的烟囱正冒出淡白的炊烟,袅袅地飘向天空,融入了清晨的雾气中。

    毕竟在这个乱世,多防备点总是没有错处的。

    “你啊,急什么,连拐杖也不记得拿。”老爷子连忙回身,扶着老婆婆过来,嘴里虽然责备,但动作关切得不得了。

    说完转身出去,回来时手上端了一个盛满米粥的瓷碗并一双筷子。

    有少年人愿意跟着自己学,老爷子也乐意教,教的时候,还顺带拿出自己跌宕起伏的人生来下菜。

    “出发前,我们先得照看粗米晒干、去壳、打包、仓库存放、雇船装运,布匹也要抓紧与纺织作坊订下合约,令其在期限内按照官方的规定生产布匹,除了生产布匹的成本,这期间产生的一切人工费、场地费、租赁费……都是我家自己承担。出发时,一共租了四艘民船,这民船也不是我家选租的,而是知府官吏在白粮和布匹起运时,就要求我家必须租赁受他们保护的船只——然而这也只是个名头而已,我家虽然是为朝廷解运税物,但却并没有跟漕船一样,得到相应的特权和豁免。”

    老爷子眼也不抬:“我在给我的老美人儿做提花机。”

    她由近到远,挨家挨户敲门,想讨个住处,但连问了几家,不是家中无人,便是没有多余的地方收留她。

    一碗淡粉色的鲜桃汁,刚端出来就桃香四溢。

    在日出前,她终于赶到了一个有人烟的村庄,村口立着一块椭圆形的褐色石头,上以朱砂为墨,刻了几个大字:赤贫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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