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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澄深深吸气,拱手回礼。

    他指向远处青溪河入江口:“你们看那片芦苇荡。每逢冬至后十五日,潮退滩浅,芦根裸露,可容千人潜行而不惊飞水鸟。”

    数十艘货船依次靠岸,船工赤膊卸货,麻包垒成小山。刘澄立于船头,紫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岸上,数百名润州守军持矛列阵,矛尖映着火把光芒,森然如林。

    有人惊呼:“大人!那可是全城三月粮储!”

    刘澄收回目光,将诏书仔细叠好,放入怀中。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插嘴:“大人!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周军明日就能踏平金陵!”

    圣旨刚出宫门,青溪河边却已乱作一团。

    而真正的战争,此刻才刚刚开始。

    “我已下令,今夜子时,润州各仓开闸放水。明日辰时,青溪河水位将涨三尺,淹没所有浮桥锚点。”

    十余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站着数名锦袍官员——竟是南唐枢密院直学士及御史台监察御史!

    刘澄望着河水,水面倒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知道,从此以后,这道疤,将永远烙在江南的脊梁之上。

    随行士卒抬上一只红木箱,箱盖掀开,内中并非金银,而是一方歙砚、一锭徽墨、一卷《孟子》——皆是江南文士最珍视之物。

    子时正,润州各仓闸门轰然开启。

    “大人!”那人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弟兄们撑不住了!周军在瓜洲建了三座新坞,每日进出战船不下二十艘!他们根本不是运粮,是在练渡江!”

    李璟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再无波澜:“传令,即刻召刘澄入宫。”

    他抱拳遥遥一礼,声音随风飘来:“刘大人,曹某代我家殿下,谢过润州厚谊。桐油已验,火硝入库。另备薄礼一份,请大人笑纳。”

    帐中死寂。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绸,双手展开——竟是南唐开国诏书副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常被摩挲。

    一艘周军斥候船缓缓靠近,船头站立之人,正是曹彬。

    黎明时分,第一艘挂周字旗的战船,悄然驶入青溪河口。

    良久,那校尉颤声问:“大人……您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停顿许久,终于吐出八个字:

    刘澄独立船头,望着渐亮的天色,轻声念道:

    刘澄没有回答。他只是解下腰间佩刀,递给身边亲兵:“此刀,乃先父遗物。若我明日未归,尔等持刀赴扬州,交予秦王殿下。告诉他——”

    李璟却没动,只慢慢放下酒杯,杯底与案几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先祖李昪,受吴主禅让,建国江南,本为承继华夏正统。”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三十年来,我等坐拥膏腴之地,却未修武备、不练精兵、不固边防,反以诗酒自娱,以佛老自蔽……”

    那一刻,两岸火把明明灭灭,映照着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熄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不是送去周军营中。是送去瓜洲渡口,送给那位姓曹的水师统领。”

    李弘冀霍然起身,纱布下右手猛地一颤。

    船上将士人人披甲,甲叶之下,衬着崭新的靛青军服。

我军服饰,胸腹插箭,箭羽刻有‘周’字!”

    刘澄冷笑:“他们不买,自有别人买。比如——”他指向下游,“那位在润州开了三家油坊的‘浙商’,那位在金陵经营十三家铁器铺的‘闽贾’,那位每月往瓜洲运送三十船松脂的‘海商’……他们买的,算不算我朝货物?”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

    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道淡白旧疤——那是幼时被父亲用戒尺抽打留下的印记。

    为首者厉声喝道:“刘澄!尔擅开官仓,私运军粮,意欲何为?!”

    “刘大人……今晨已赴青溪河巡查堤岸。”

    话音未落,远处江面忽有火光亮起。

    李璟静静听着,忽然问:“刘澄呢?”

    半个时辰后,刑部郎中带着验尸文书跪在阶下:“死者共四十七人,确系我军水师士卒。箭创皆自背后射入,力道极猛,应为强弩所发。尸身浸泡不足十二个时辰,显系昨夜新沉。”

    亲兵上前,搬来一张紫檀案几,铺开白纸,研好浓墨。

    刘澄不答,只抬手一挥。

    “不错。”刘澄点头,“所以今夜,我会亲自押运第一批‘军粮’北上。”

    那学士脸色铁青:“胡说!周军岂会向我朝采购军械?!”

    众人顺着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枯苇,风过处沙沙作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夜半,青溪河畔灯火通明。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浑浊水流奔涌而出,灌入青溪河。

    满座哗然。

    刘澄正立于河岸,身边围着七八名武将打扮之人。其中一人掀开斗篷,露出胸前一道新鲜箭疤——正是昨夜“溺毙”的水师校尉。

    落款处,盖下一方朱印——正是郭荣亲赐的“江南转运安抚使”印。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奉诏行事。”

    忽然,上游传来一阵喧哗。

    “江南不亡于兵戈,而亡于人心。”

    墨迹未干,他掷笔于地,朗声道:“诏书在此,印信在此。尔等若不信,可随我登船查验——船上所运,皆为周军订购之桐油、火硝、麻绳、铁钉,共计三千二百担,尽数记入户部账册,明早即由水师签收。”

    刘澄摇头:“不。他们不会明日就来。”

    “我知道。”他轻声道,“所以我才来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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