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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景朝只道:“戴好长帷貌,不要说话,就不会有事。”

    他不语,垂眸望着楼下的戏台。

    怎么不好?

    没想到,还有更痴心妄想的事情发生,他竟然要带她出门去听戏。

    然后,他们强行要将她的母亲带走。

    就如同,从那时到现在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她似乎是极高兴,主动抱住卫景朝,笑吟吟地望着他。

    连平常最喜欢的书,都看不进去了,日日盼着他的休沐日早些到来。

    戴了长帷帽,遮住大半个身子,随着卫景朝上了马车,往位于城西的秋思苑去。

    卫景朝没说话,抬手摁了摁她的脑袋。

    所以说,这也怪不得沈柔,实在是有前例在,她多嘴一句,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往上动了动身子,从卫景朝肩头爬到与他面对面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问:“我可以出去吗?会不会有危险?”

    沈夫人要求她活着。

    所以她失了尊严,跌下高台,沾染了泥污,还是坚定地要活着。

    卫景朝颇觉无奈,道:“既没这个本事承受,何必非得招惹我?”

    不如一直戴着,更安全些。

    “你是说……弘亲王?”

    “那这戏班子,胆子也忒大了吧。”

    就好像,她仍是昔日里的高门贵女,闲暇时听一场戏,细细品味戏里人生。

    来人宣读了圣旨,说她父兄谋逆,已是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难道她不强调这一句,他就会觉得,《世说新语》不是一本正经书?

    却没看到,漆黑夜色中,卫景朝唇角,微微掀起一抹弧度。

    进了雅间内,沈柔左右看看,轻声道:“这个地方,颇为清雅,跟一般的戏楼不太一样。”

    一天,两天,三天。

    后来,沈夫人被带去流放,沈柔被送去教坊司。

    沈柔也不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杯盏中,泡软了卫景朝的心,泡软了他冰冷的血管。

    这样,沈柔才能乖乖地做一个“死”人。

    偏偏,他又没法子,替她解决这伤痛。

    漆黑的诏狱中,锁链哗啦作响,随即,狱卒们端着油灯进来。

    从那以后,便是天各一方。

    若是……若是真的永远让她困在鹿鸣苑里,倒也不是不行。

    他们神色格外的恭敬,弯着腰请来身后的“大人”。

    卫景朝点头不语。

    不能深想,一想便冷得令人心慌。

    “除了他还有谁?昔年兵部侍郎江崇涛的女儿,你们都忘了不成?这出戏文,活脱脱指的就是这件事儿,外地人不知道,咱们京城里难道还有人不知道?”

    沈柔不止一次见过,此刻,她微微红了脸,乖乖巧巧在他腿间坐下,依偎进他怀中。

    可是,想起前些日子她怅然无助的眼神,想起她毫无生机活力的神情。

    万一有人认错了路,推门进来瞅见她,也是有可能的。

    沈柔被蒙着头,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他没听完,便没法子给他反馈。

    但沈柔大约还是会变成以前的模样,温柔的,乖巧的,眼底盛满惆怅。

    再安全,也有隐患。

    沈柔连忙答应下来。

    沈家母女是一同被抓进诏狱的。

    这就导致,第二天晨起时,她差点没能爬起来,一动便脚软的厉害。

    “这算什么胆大,这出戏在外地早就红翻天了,咱们京城也只是跟风罢了!大不了关门不唱了,还能怎么办?”

    盼着盼着,终于盼到了这日。

    待结束时,楼下大堂里泪落如雨,叫好声一片。

    半个时辰后,沈柔终于穿好衣裳。

    这场戏,唱了半个多时辰。

    “可我记得,那江侍郎家的女儿,没有未婚夫吧。”

    她还以为,这深夜里,卫景朝有些什么想法,谁知道就纯睡觉吗?

    被寝衣包裹着的腿部,肌肉流畅,劲瘦有力。

    可她怔了一会儿,却只云淡风轻地说:“母亲告诉我,要活下去。”

    沈柔却摇了摇头:“还是戴着吧。”

    似乎是非常非常期待,自己努力的结果,得到反馈。

    再看看如今她眼底的亮色,他怎么都说不出反悔的话。

    整整一晚上,她嘴角的笑意都没有下去过。

    许是怕卫景朝反悔,前一夜沈柔格外热情,主动攀着他来了一次又一次。

    趴在对方胸前,沈柔小幅度抬手,摸了摸自己绯红发烫的脸颊,暗暗唾弃自己。

    秋思苑规模不大,却有隐秘性极好的雅间,是今日的不二选择。

    昨夜太晚,他没想到此处去。

    沈柔侧耳倾听。

    戏文很快唱到江燕燕泪别母亲,帷帽遮住她的眼泪,却没遮住她轻微的啜泣。

    一刻钟后,沈柔只听得楼下锣鼓声响,戏已开场。

    卫景朝实在看不下去,仰躺在榻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声音冷肃:“上来。”

    ——————————————————

    进门时,肩上落了一层尚未融化的雪,在油灯下反着一丝雪光。

    “什么齐王,莫非你听不出来,这指的就是本朝某些人,还敢骂呢,你也不怕被抓起来!”

    卫景朝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

    他蓦地有些后悔,不该提起这个话题,揭开她的旧伤。

    卫景朝拿被子将她一裹起,一同倒在榻上,闭上眼道:“睡觉。”

    她眉眼清澈,带着期盼。

    他虽没听到,但只看陈善舟哭的那样凄惨,也知道评价绝不会不好。

    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这次就当做是她的犒劳和奖赏。

    沈柔怔然,手指微颤。

    连忙转移话题:“今天踏歌出去听了燕燕于飞,侯爷听过吗?外头都怎么说?”

    卫景朝倒了杯茶,道:“把你的帷帽摘了,这里很安全。”

    今儿见她起不来,才惊觉是不是弄的太狠,伤了她。

    沉默片刻,他鬼使神差般对她道:“过几天我休沐,届时带你出去听一场,你自己亲耳听一听别人的评价。”

    沈柔的眼睛,蓦地亮了。

    卫景朝看不见她的神情,只看见她露出来的手,轻轻颤抖。

    沈柔轻声道:“侯爷……”

    沈柔眨了眨眼,“抱朴子也是正经书。www.sanguwu.com”

    “没……没什么。”沈柔乖乖仰着脸笑,软软道,“您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能起来。”

    卫景朝顿了顿,想起今天这场没听完的戏文,以及没来得及听的评价。

    圣上开恩,没有株连沈家九族,只是流放。

    “这里不正是平南侯府沈姑娘

    大约,这就是执念的力量吧。

    可还不是被他借题发挥,欺负得她险些没能从榻上爬起来。

    “你说什么?”

    卫景朝想起此事,一时无言。

    看她托腮,手指随着韵律轻敲桌面,有种悠闲自得的清雅。

    否则,谁知道卫景朝会曲解书里头哪一句话,当成借口来欺负她。

    卫景朝倏然问道:“那日,你与你母亲分开,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心底极是高兴,本以为能像踏歌说的那样,请戏班子来唱戏,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甚至来不及多嘱咐半句,说完这句话,诏狱的大门,就再次被关上,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母女二人自此分离,分离时彼此尚在诏狱中,前路黑暗,不可言说,想必比江燕燕更苦痛几分。

    他想,难怪在君意楼这样的地方,她仍旧能够坚强地活下来,为自己寻找一条生路。

    卫景朝嗤了一声,坐在床前道:“给我看看,受伤没有。”

    沈柔仍旧期待地看着他,小声问:“侯爷怎么不说话?是评价不好吗?”

    从卫景朝答应带她出去,沈柔每天都在数日子。

    她的母亲在离开之前,挣扎着回头,对女儿说了一句话:“柔儿,来日不管经历什么,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你都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时至今日,沈柔回想起来,记忆最深刻的,却是狱卒肩上的雪光。

    不管见着什么东西都能发、情的禽兽吗?

    其实他很清楚,现在最保险的做法,当然是不许她出门,不让任何人看到她。

    沈柔见状,怕他恼羞成怒,不敢过分谴责,见好就收。

    沈柔裹紧被子,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祈求地看向他,声音越来越低,生怕被旁人听见:“没有受伤。”

    沈柔默默咬住下唇,声音又低又小,“这话您昨夜怎么不说?”

    怕卫景朝不信,她又补一句:“只是腿软,真的。”

    从生到死,从喜至悲,痛不欲生。

    她盯着戏台上的人,耳边是他们唱着她写的戏文,微微弯起唇角,十分投入。

    她看着戏,卫景朝便看着她。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天。

    待戏台上人散去,泪抹光,只余议论纷纷。

    让他整个人,都无比煎熬,心仿佛都被她的眼泪腌透了扯烂了。

    卫景朝的心,被狠狠揉了一下。

    她拿他当什么人了?

    那样凄清,那样冰冷。

    “这齐王真不是个东西!丧尽天良,天打雷劈,狗娘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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