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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只妖,这么孤寂地过了千年,从来都是以护佑孩童为己任,心想自己再也不会拥有孩子了。可大概一百年前,她碰到一只熟妖。

    可是没妖管的孩子,怎么能老实自觉啊?鬼灯下一秒就见不到他了。

    这种生活,姑获鸟本来都习惯了,不想,是从几个星期前吧,天上突然开始放电影了,《妈妈再爱我一次》。

    千年以来,她护佑着春米市的孩子。肠胀气啊、肚子疼啊、咳嗽不愈啊……大人们只要领着小朋友去春米姑姑庙拜一拜,那小朋友就不会再有病痛。

    邻居小声问:“小宝现在没哭?!”

    他小时候也会很调皮。

    “咕咕”、“咕咕”,她相信这孩子能听到她的召唤,然后开开心心地跑到她怀里。她会对他很好很好,比世上任何一个妈妈对自己的孩子都要好。

    熊静姥姥:“你说, 桂苗带着那个医生,会不会真有什么办法啊?”

    “对了, ”她姥姥杵了她姥爷一胳膊,“听说,你们写的那个夜郎诗根本没用,我朋友老伴今天从春米姑姑庙回来的, 说大家都罢工了, 具体发生什么, 她也没多说……”

    邻居忐忑问:“没窒息吧……不好意思啊,听说有的孩子睡在衣服堆里,会把自己弄窒息,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半夜十一点四十五, 熊静姥姥走到婴儿床边看娃,跟探地雷一样蹑手蹑脚。m.chuangshige.com她推了一下旁边老伴:“少眨眨眼,那动静吵到我乖孙女。”

    姑获鸟一边吃着春米市的供奉,一边满世界地寻找自己的小朋友。

    姑获鸟看她一眼,淡淡道:“我记得她呢,这孩子十二、三岁的时候找过我,想去掉她脸上的青春痘。”

    熊静睡得香香甜甜。

    熊静姥爷响亮道:“看了!活得好好的!我刚才也担心她是不是憋死!”



    再者,他对过去一点点印象也没有了,才不承认说自己曾是个小皇子。

    不只是他家,所有小朋友的家庭都保持了安静。又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脸蛋红扑扑, 小手握拳摆在脸颊旁,睡梦中发出一句轻轻哼唧。

    在这之后,春米市的小朋友过来祈福,她都会把这些小孩当做自己的孩子。

    女子在空中飞行,低垂了长长眼睫,没再看云朵,俯视地面街道。

    “没用?胡说八道!”熊静姥爷瞪眼睛,“等会儿属他家娃哭声最大。”

    有人敲响他家房门。

    长久以来,她的心里都像蓄着一汪水,好难过,但是从来没有哭出来过。直到看了这部电影,蓄积已久的情绪才跟泄了闸一样,铺天盖地往外奔涌。

    鬼灯告诉她关于这孩子的样貌,跟姑获鸟对自己孩子的想象,真是一模一样了。

    “这个叫桂苗的小朋友,你当时祈福去痘痘,后来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胸变得更大一些呢?”姑获鸟问。

    她本就是由人化成的妖,若是见人类,无需做妖形,这也是对这人类的尊重。

    妖大不由娘,孩子有孩子想过的生活。好在孩子健健康康的,每天都很开心的样子。有时捣乱,还会让人类烦一下。但她知道,他还是个很好的小朋友。

    好比说肚子疼过来求不疼的,她顺便还把小孩的湿疹也给保佑好了。又好比想让孩子不近视的,她顺便能让人家的关节更稳固一点。只不过那些家长都不知道是她的原因。

    这个时候,桂苗从盥洗室出来了,她刚才在给貔貅君洗小衣服。

    他才不承认自己是一只鸟儿的孩子呢。

    几千年前,当她还是人类的时候,身为皇后,母仪天下,以教导天下孩子为己任。

    她自己更是朝思暮想要个孩子。可临到生产时,有个妃子陷害她,让这小孩子流掉了。

    熊静姥爷:“你可拉倒吧!谁有那能耐。咱市儿童医院最贵的专家都说没辙。”

    门是被一个小孩子推开的。

    姑获鸟当场大为惊讶!

    桂苗听到这句话,认出这是谁,脸上起了两坨红晕。

    姑获鸟继续讲。

    红肚兜、瓜皮帽,红彤彤的脸蛋。

    三、二、一……秒针滑过, 时间抵达十二点。

    时间一点点滑过去, 两人看向悬挂在墙上的表。

    轻抬手臂,紫色薄纱从臂肘间滑落。她点了点前台桌子:“您好,我是钟先生的访客,房号521。”

    前台一怔,医院说她有点毛病,夫妻两个人按说不能有孩子。

    “抱歉啊抱歉,院长。”小朋友皱着脸。

    五、四、三……她姥姥叹了一口气,去扯桌上的柔纸巾, 准备去给孩子擦眼睛。她姥爷掏出耳塞,最近都被孩子吵得神经衰弱了。

    她是一个命运悲惨的妖。

    她揪着鬼灯好好哭了一场,把人家灯芯都哭潮了。

    前台一抬头,眼睛就挪不开了。她从没见过这么温婉如玉的女子,细长的古典柳叶眉,天然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两只小梨涡。举手投足端庄优雅,让这七天快捷酒店蓬荜生辉。

    她跑过去和人家巴拉巴拉解释了一通,可是这孩子根本不信。

    全城小区居民们难掩心中激动,纷纷打开阳台门,无声无息地挥舞双手,表达心中喜悦。有人甚至操控出去一排无人机,组成“祝大家好梦”几个大字。

    天空中飞过一抹诡异紫红,像给银河涂了层胭脂。

    他大吵大叫:“原来是你啊姑获鸟!你为什么要我背锅!”

    站在521的门口,女子用手轻轻叩叩:“我来了。”

    鬼灯一开始跟着小妖怪,嚷嚷:“喂,在你妈身边老老实实呆着!”

    这时候屋子里又传来“扑通”一声,钟意被吓了一跳,一看是室童撞翻了个暖水瓶,手忙脚乱地收拾。

    姑获鸟没有急于辩驳,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小朋友,少时,目光才投向沙发上那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不及多问,这女子便是从容进了电梯,合上门,对上前台的视线,笑了一笑。

    熊静姥姥推了推老花镜,“瞧嘛……就跟你说了,肯定有桂苗的功劳,人家医生看着挺厉害的,”压低声音,“春米姑姑这次是怎么回事?”

    姑获鸟没看他,继续说。

    她本就吸纳了天下人信仰,悲痛欲绝之下,化成一只鸟妖,终日在天上飞来飞去,“咕咕”、“咕咕”地叫着,发泄着自己的忧郁和悲伤。

    是一只鬼灯,摇摇曳曳,扭着灯芯和她问好。

    可即便化成妖,她对小孩子的喜爱也没有磨灭半分。

    鬼灯不在意地问:“皇后娘娘,您知道不知道,您当年流掉的那个小孩子,也变成一只妖了?”

    可是这鬼灯也不知道那小妖怪去哪了。当时她刚刚变成妖。神志不清,妖体很虚,趴在御花园里恢复精元。小孩子妖怪很小很小,指头那么小,又太调皮。一会儿跳到花里头,一会儿把自己埋到草从里。

    玩耍的时候很认真,盯花瓣都能盯半天。长大后工作也会很努力。

    姑获鸟语气和善地向院长介绍自己,从头讲起。

    这意思就是说,她有孩子了!?

    大约是五十年前吧,她好像找到这孩子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能看出所有孕妇的孕肚,认出他们怀的宝宝是男孩是女孩,能看出谁是谁的后代,当然一眼就可以认出自己的孩子。

    从宫里出来的妖。

    “谁挑得这片子啊,可真好看。”姑获鸟喃喃道。

    “没哭!”俩老同志也没从震惊中恢复。

    女子正要走,目光却在前台肚子上停了停:“你有个可爱的乖女宝宝,就不要再穿高跟鞋了,准备些粉色衣服吧。”

    春米市的孩子受了她的庇佑,都能感受到这种悲伤,尤其是特别小的孩子雨。巨大双翅展开,紫色涂过银河,一道炫丽的弧线。

    熊静姥爷嫌弃:“再过一刻钟, 还不是要哭醒?差这几分钟!”

    姑获鸟平静地讲。

    上千年啦。他过得散漫自在,像流水、像鸟儿、像任何一棵树的果实,是不会被拘束的。

    鬼灯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妖,没有什么寻踪迹的本领,眼睁睁看着这对母子分散掉了。就这么过了千年,它才碰到从宫里出来的旧识,从灯芯子里最底部,挖出了这一小坨早就被时光风化吹干掉的回忆。

    她说到这里,房间里传来“嗵”一声的动静。钟意扭头一看,室童刚才不知道在做什么,可能是坐在窗台上,现在不小心掉下来,表情很尴尬。

    毕竟会对着漂亮花妖喇叭说它们都好丑,是这种调皮的孩子。

    每看一次,她就会哭一场,哭过之后,就觉得千年来的抑郁再度减轻一些,浑身上下都轻快了。

    前台赶紧给521客人打了内线电话。那头接了,说让她上去。

    “啊,”桂苗脸再一次红了,“我还以为是吃木瓜吃的呢。”

    孩子变成妖,那妖应该也一直活着呢?!

    超可爱的小朋友。

    所以姑获鸟第二次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降落在市中心七天快捷酒店时,爪爪变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两个人走到客厅阳台,窗外无边墨色, 只有星空溺银河。如果不是某家发出一两小声咳嗽、弄掉什么东西, 整座城市就跟死城一般。这是春米市婴儿集体夜哭的第十天,大家都怕吵到各处的孩子。

    她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两个老同志对视, 不敢相信面前场景。熊静姥爷伸出一只手, 探探孩子是否有鼻息, 被娃姥姥嫌弃地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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