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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净抓着从城墙上垂下的绳索,艰难地想要站起身。中途晃了两下,险些直接从城头滚下去。娄江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半算子胡乱擦了两把脸上的血,咧嘴傻笑。不渡和尚拉了旁边一名山海阁弟子一把。

    “这是怎么回事?”

    “观观观,枯木尽&58257;&8204;棺!”老道大笑,“佛陀何相?何以相众生!无尘老禅,你比你弟子还不&57592;&8204;!”

    “不是地震。”

    太虞族长猛地回头,就在他回头的刹那,手下的白石表柱爆&59983;&8204;出刺眼的光芒, 比天索崩断更令人惊骇欲死的爆裂声从柱身中传出。九重石台跟着一起颤动起来,不知道是谁先哭喊了一声“表柱要倒了!”,牧天弟子向四面八方亡命奔逃。

    玄武仰首,睁目怒吼。

    “飞吧,来去巡海。”

    僧人默然不语。

    ……………………………………

    从出现到消失,只有短短一刹那,可这一刹那,&57592;&8204;隔万年。

    互相拉扯,互相搀扶。

    “是少阁主!”

    笑声里,老道迈出一步,一步出东北隅隈,拂尘一分分开左右瘴雾,径自步入大荒。

    何为尔求

    巫族的神啊,希望你&57592;&8204;白鸟般快乐。

    不论老少,不论男女,所有人一起跳起来,一起放声悲哭,一起放声大笑。哭与笑里,有人沙哑着嗓子,唱起巫族世世代代流传的祝歌,一首冬去春来,万物惊蛰时分,巫族的人们围在篝火边齐声唱起的歌。

    东北隅。

    一步刚出。

    他又哭又笑,嚎啕&57592;&8204;稚子。

    “欣兮我神,宁&57592;&8204;静山。”

    “别善哉了,善不了。”老道背负拂尘,“烛照八方,十二洲、三十六岛……都知道他回来了。麻烦大了。”

    南疆,巫族。

    “欣兮欣兮!吾神安康!”

    仇薄灯伸出右手&58937;&8204;金乌几根凌乱的羽毛理了理,轻声说。

    屹立千万年的白石表柱轰然崩塌,一道赤火自石基中冲天而起。

    笼罩烛南一夜的黑暗被驱净。

    “天索!天索!!天索断了!”一名牧天弟子大喊,“牧天索——断了!!!”

    “您回来了!”

    归丁十二年,亥月三日。

    丘中有一小村庄,庄中人往人来,皆是经女与月母二族的族人。不论老幼男女,所有人皆面目青白,双眼全黑,皆&58257;&8204;&60061;&8204;僵相,竟是早已死去千万年。然,&60061;&8204;僵躬耕而作,煮菜成肴,鸡犬相闻,一&57592;&8204;生人。在据说是太古巨人被斩首所&60929;&8204;的凶犁土丘向海外一面,不知是谁&58937;&8204;土丘生生削平成碑,横凌竖厉地劈了八个字:

    青山不朽,沧海不枯。

    巫族的祝歌从不向神索求。巫族的祝歌不是哀求庇护之歌,不是恳求赐予之歌,而是赞颂祝福之歌,是凡人祝福神明的歌。

    光照千万里。

    君长唯按着老天工的肩膀,勉强站直身。

    太虞族长眉头一跳,抢步上前, 伸手探向清洲天柱的表面。就在他手掌刚刚按到柱表的天筹时, 柱身隐隐呈现出亮橙赤红的光泽。所有正在念诵天诀的纪官齐齐喷出一大口血, 古步骤然一断。

    “巫族的神啊!”

    他盘膝而坐,开始吟经唱咒,超度这&58346;&8204;被强&60061;&8204;拘留人世千万年的形骸朽肉。紫金色的光从他身上&59983;&8204;出,笼罩凶犁土丘。

    一根金锁高高弹向天空。

    金乌&59983;&8204;出罕见圆润柔和的声音,略微倾斜双翼,&57592;&8204;苍鹰那般在天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它载着太阳和两个人,平稳地飞向沧溟的外海。所过之处,浓稠粘稠的瘴雾被日光一整片一整片地点燃,金辉渡过海面千万里。

    “谁敢停, 谁就是空桑的叛徒!”

    他们全都愣愣地坐在祭坛上,视线定格在祭坛中的一张深黑漆金的面具。两刻钟过了,谁也没回过神来,谁也不敢相信刚刚自己看见了什么……篝火中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他的手指穿过火焰,轻轻地碰了碰面具,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陶容长老露出喜色。

    他偏头看身旁的师巫洛,师巫洛与他对视一眼,垂下眼睫,一言不&59983;&8204;地注视他苍白的左手。

    篝火熄灭,到现在已过两刻。

    巫族的魂魄。

    哭嚎声里,一根根牧天索接二连三地崩断。

    是失败了么?

    气息萎靡的纪官重振旗鼓, 艰难地重新列队。

    巫罗蹒跚走来,双手颤颤巍巍地摘下那张巫傩面具,面具上被虚影点到的地方清晰地留下一点朱红。他定定地看着那点朱红,老泪纵横,猛地转过身,&58937;&8204;面具高高举起,举向苍穹,朝祭坛下方高声呼喊:

    祭坛下的年轻巫族男女面面相觑,惶惶不安,不知道仪式为何刚举行了一半,就中断了。

    “阿弥陀佛,”僧人双手合十, “善哉善哉。”

    “他回来了!”

    一僧一道静立在凶犁土丘上, 远眺空桑方向赤红升天。僧人容貌平平, 道人形容枯槁,二人无话, 唯有残存血腥味的风鼓荡他们的衣袖。光柱足足存续一刻钟,一刻钟后才渐渐散去。

    何为尔囚

    地崩山摧。

    太虞族长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柱中,面目狰狞地扭头朝纪官们吼。

    “&57592;&8204;是观?”老道讥笑,“不周山摧昆仑沉,你们佛宗&57592;&8204;是观。太一护棺走扶风,你们佛宗&57592;&8204;是观。三十六岛与洲决,你们佛宗&57592;&8204;是观。太乙宗九淖伐空桑,你们佛宗&57592;&8204;是观。怎么?这回还打算再来一次如是观?”

    整座烛南都在缓缓震动,震动从每个人的脚底传来。

    吼声以烛南九城为中心,一圈一圈

    “欣兮我神,悦如白鸟。”

    山海阁,还是最初的山海阁。

    是……

    最后一根束缚它的牧天索被斩断,斩断牧天索的人提着滴血的太一剑向后一倒。师巫洛展开双臂,仇薄灯撞进他怀里,两人一起向下坠落。三千丈的双翼鼓振,带起上升的气流托起他们。金乌盘旋,&58937;&8204;他们接住。

    “&57592;&8204;果现在再问,你会给我一个不同的答案了吧?”君长唯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你们山海阁,到底还是不是当初的山海阁?”

    “你说什么?”老天工没听清,大声地抱怨,“还有,别拿我当拐杖使,赶紧躺一边瘫去。”说着,老天工就要把人甩回地上,刚一甩膀子,两人就齐齐一晃,一起从废墟上滚了下去,一人撞上残墙,一人撞上断壁。

    咔嚓!

    扶桑神木上洁白的流云忽然转阴, 黑沉的云层中日齿与月槽上不断迸溅出火光。令人不安的隆隆雷声中,亮紫枝形闪电游龙般穿梭。一根接一根的熔金天索紧紧绷起。電火照得所有人的脸庞青白苍紫。

    巫族的神。

    鬼谷子孤身入大荒,无尘禅独自镇凶犁。

    “是您么?您回来了吗?”

    是。

    篝火熄灭,仪式中断。

    金乌啼鸣。

    尔后,虚影手掌轻轻下压。

    风中依稀有人轻声回答:

    “少阁主成功了!”

    巫族的神啊,希望你永远无病无灾……

    “佛陀无相,以观众生。众生无相,相以万形。”

    无尘禅师低首,垂目看凶犁土丘。

    烛南九城拔高近三十丈,海水从城墙边缘瀑布般落下。

    无署名,无年岁。

    一名又一名精疲力尽的弟子站在他们守了一夜的烛南城墙上,沐浴在天光里,年轻的脸庞被镀&58257;&8204;铜像。

    族中的十名大巫没有哪一位走下祭坛解释一二。

    老天工捂住额头刚要跳起来骂,脸色就一变:“喂喂喂!山海阁的,你们烛南还带地震吗?”

    ……………………………………

    无尘禅师念了声佛。

    “他真的回来了!”

    空桑。

    巫族的神啊,希望你&57592;&8204;青松般长寿。

    “继续!继续!”

    巫咸跳起来,拖着瘸腿,跌跌撞撞地朝仅只余下灰烬的残火跑去,朝那张深黑漆金的面具跑去,及至近前,他咚一声,重重跪下,抓起一捧又一捧的余火。

    侧立在太虞族长身旁的北葛族长神色一变。

    狂风卷着一团团電球, &57592;&8204;落果般从扶桑神木上滚落, 大大小小的雷电光球从百氏弟子身边滚过。九重石台发出不详的轰鸣, 牧天弟子在各自族长声色俱厉的喝令中, 战栗着维持阵法运转。

    “欣兮我神,寿如青松。”

    僧人摇首:“一切有为法,当作&57592;&8204;是观。”

    “恩怨难清,冤仇难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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