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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重复了一遍,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让人没办法&58958;&8204;清他是醉了还是醒了。但他的语气是那么郑重,仿佛在说什么比天塌地陷,万物灰飞烟灭都重要的事。

    仇薄灯偏头看他,师巫洛重新坐好,安静地和他对视。

    哭声号丧般在胡同里响着。

    咔。

    也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师巫洛提着酒坛,清瘦如竹的身体微微摇晃,也站了起来。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老酒鬼长得特别抽象,还成天穷山恶岭地钻,结果居然有个很漂亮文艺的老婆——虽然已经病逝了。

    仇大少爷自觉自己唱的,就算不是天籁之音,那也绝非凡俗之声。谁能听到是谁的幸运。仇薄灯起身,居高临下十&58958;&8204;不善地俯视师巫洛,要是他敢说“你不要再唱”,就一脚把他踹下去。

    仇薄灯走到了树梢末端,举坛一饮而尽。

    “很危险。”

    酒鬼觉得能成功,全靠一来一往的互相请喝酒,便把习惯保留到了婚后。

    年轻的男人没说话,低着眼帘,专注地持梳自上而下划落,乌黑的发丝绕梳齿而过,一一到底。仇薄灯又闻到了他袖上淡淡的清凌凌的草药味。

    寒浆尽落,琴弦忽空。

    “我将斩龙足,嚼龙肉。

    背后是神枎疏落的枝冠,把飞月般的光落了他一身。他的眼睛颜色太浅,好似无尘的天穹,又或者清可见底的湖,在这么近的距离清晰地印出仇薄灯影子。

    ……………………

    费什么&59642;&8204;气劝?就该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闷棍开花!

    神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茫茫无来者。箸声越转越急,越转越凄,仇薄灯的声音仿佛一根弦被悲戚拨动,随着越转越高。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按住他肩膀的手温度很低,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淡淡的凉意,但很有&59642;&8204;。

    枎城的蒹酒其实有点烈,初入口时会觉得像含了寒水,但一下咽喉就会立刻烧起来。师巫洛喝得很慢,喝一口酒要稍微停一下,眼睛看似清明其实焦距已经散了。看样子,是真的要把整坛都喝了。

    师巫洛看着空了的手,茫然地抬眼看他。仇薄灯不理他,自顾自地把酒盏搁得远远的。师巫洛记着刚刚仇薄灯叫他喝酒,愣怔片刻后,就举起酒坛直接喝。

    不怎么像装醉。

    他转身,展开双臂,毫无预兆地向后笔直倒下。红衣翻飞有如万千烈焰肆无忌惮地铺展而开,狂放桀骜。

    “你都要秃了,省省最后几片吧!”仇薄灯无可奈何。

    仇薄灯想象了下那个画面, 忍不住笑。

    然后就被人按住了肩骨。

    一请一还,一还复一请,酒约绵绵不尽,人事永不&58958;&8204;离。

    “……”

    “我就忘了那一次啊……”

    仇大少爷前世黄金友律要求太高,以至于没有一个朋友。

    踹人的动作一停。

    “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认识老酒鬼好几年,唯一一次听他提到老婆,是在年清明。老酒鬼喝得酩酊大醉,捶胸顿足地说全怪他那次忘了说下次他请她喝酒。仇薄灯这才知道他病逝的妻子原来也是个女中豪杰,情钟杜康,之所以会嫁给老酒鬼就是因为这家伙每次都会请她喝酒,喝完了就死皮赖脸地要她回请。缠绕缠绕,姑娘就被骗到手了。

    “——少者不哭!”

    师巫洛垂下眼帘,给自己倒酒,动作和先前看起来没有什么差别,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举盏也罢倒酒也罢,都慢了半拍。

    “安有”二字未出,师巫洛一把握住博箸和酒盏,他用的&59642;&8204;那么大,酒盏与博箸一瞬间化为粉碎。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娘啊!”

    师巫洛在这个时候伸手将他落到脸侧的一缕髯发挽起,微冷的指背于唇上一擦而过。

    “……真醉了啊。”

    左月生痛苦地一头磕到墙壁上,绝望地大喊:“叶仓!对不起!我错了!这绝对是报应!这绝对是报应啊啊啊!”

    “……我不是说了!你再把叶子落我头上,我就把你劈了当柴烧!”

    陆净醉醺醺地蹲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太过热情的枎城姑娘们剪得破破烂烂,简直可以原地乞讨。好在姑娘们虽然大胆,到底还有最后一点矜持,给他留了条裤腰带——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腰带是织了金蝉丝的,姑娘们剪不动。

    仇薄灯翻了翻,找出根前天和左月生他们玩六博时用的博箸。

    “我这个人生来有病,”仇薄灯笑了,轻柔讥嘲,“你知道我想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往下跳?”

    “那我接住你。”

    称得上“半个”的是那个因为他买走巫傩面具死皮赖脸上门的&60286;&8204;俗家。&60286;&8204;俗家之所以有幸成为仇大少爷的半友,得益于他是个老酒鬼,隔三差五就能搞点各地的好酒来。

    师巫洛说,把木簪给他插/上。

    师巫洛停了下来。

    神鬼皆敌、十巫之首、百氏眼中钉肉中刺……这么个名字染满鲜血的一人, 身上除了刀外, 其实还带了把梳子?传出去后, 所有对他畏如蛇蝎的人, 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师巫洛不说话,脸庞半隐在头顶枝干的阴影里,看不见他的眼神。月光掠过他略高的颧骨,面颊肌骼起伏的线条冷戾而锋锐。仇薄灯想他的确是十巫之首,的确是一个与漫天神佛遍地妖鬼为敌的人。

    这人本来就安静, 醉了后就更安静。他手指修长,为仇薄灯披散拂顺长发时,黑发在他苍白的指间流水般滑过。仇薄灯自眼尾乜了他一眼, 便侧了点身, 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酒坛, 眺望城外雾浓雾散。

    仇薄灯一击酒盏,月光盛于盏中原如一面沉镜,此刻骤然破碎成无数粼光,博箸与盏沿碰撞发出清越的声音。

    酒约不尽,就能永不&58958;&8204;离?哪有那么好的事?

    一口都还没喝的仇薄灯环顾了一下,发现自己要是想喝酒,就只剩下刚刚师巫洛被他抢走的那一盏。

    话说出口,仇薄灯突然愣了下。

    仇薄灯慢慢地抬眼看他。

    仇薄灯转过头去,想开口问问。

    苍白的月亮越升越高,不知道什么悬于两人头顶,光影偏转,师巫洛的眼睛被寒月照亮,仇薄灯的脸庞沉进暗影。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却像分开在两个世。一人站在光里固执地等着,一人站在暗里一动不动。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你……”

    “我接住你。”

    日更月替,人之老也。这世上白鹿难觅,岁鹤难游,腾蛇灰土,卦龟朽肉。

    枎叶继续往下落,大有越落越烈之势。

    仇薄灯一手遮头,一手挥开叶子,怒骂。

    及到“神君何在”一句,声音已拔高到极致,琴弦随时欲断。

    木梳梳齿触碰到头皮,仇薄灯摇晃酒坛的手一顿。

    约定再长,又怎么长过生死?

    “不要动。”师巫洛轻声说,顿了顿又像上次一样补了句,“一会就好。”

    “……”

    “弄疼了, 我把你踹下去。”仇薄灯也笑吟吟地应他。

    “下次换你请我喝酒。”

    huanyuanshenqi

    “假如我非要跳呢?”



    仇薄灯把手拢进袖子里。

    因为是巫吗?

    鬼哭狼嚎的声音犹在耳畔。

    他的声音随风而扬,不再凄厉不再悲戚。

    医字古作“毉”, 古者巫彭初作医[1], 是谓巫医同源,引草木为药治人, 便是巫术的一种。师巫洛身为十巫之首,想来也是常年与草药打交道,衣上袖间沾染了草木清气并不奇怪。只是, 仇薄灯总觉得师巫洛身上的药味里,有一味很淡的,如某种天高地远的孤峰孕育的寒草的气味,让他依稀有些熟悉。

    “好了。”

    “我闯江湖了!”

    树叶的沙沙响里,师巫洛依旧固执地站着,看着他。仇薄灯扯下黑氅,劈头丢给他,然后一把抢过酒坛,转身朝树梢的末尾走去。他也不回头,只屈指弹着酒坛,剩下的小半酒在坛中来回碰撞。

    像在冬日抬头,被一片初雪不经意间轻轻吻过。

    风静夜止。

    哗啦啦。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太一……”

    “你不要从高处往下跳。”

    自然老者不死——”

    对视了一会,仇薄灯把酒坛子丢给他,干脆利落地下令:“喝酒!”

    陆净置若罔闻,继续嚎得人脑浆都要裂出来。

    他说。

    “算了,”

    师巫洛没有应。

    酒坛被掷碎。

    仇薄灯微妙地看他。

    ……特地带了梳子?

    左月生转头,面目狰狞地威胁他:“再嚎,我抽死你。”

    仇薄灯要笑不笑地冷哼一声,把酒盏从他手里抢走。

    忽然一大团银枎叶打半空中落下,劈头盖脸地落了两人一身。

    不论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左月生深吸一口气,开始四下找棍子。

    “你不要从高处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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