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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仇薄灯轻声对神枎说。

    小孙子六七岁,正是熊孩子没心没肺的时候,刚刚刨自家院子的废墟,捡块破木板,都能呼呼生风地舞动,口中“咻咻”,现在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下来了。

    苍苍。

    仇薄灯觉得自己可能是久违地昏迷,昏得脑子都有&57700;&8204;不糊涂了。

    “古枎苍苍,其福永昌。”

    “仇大少爷!仇爷爷!亲爷爷!放下太一剑!有话好说!”

    这世上,除了爹娘,谁又管你活得怎么样?好还是坏,走得长远还是一时风光。

    仇薄灯继续将酒坛摇得哗啦响。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小心犯了个错误。

    就像这次枎城之变,在老城祝动手前,枎城人谁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仇薄灯奋力地拍落了一身的银枎叶,不敢相信自己又跳飞舟又解夔龙镯的,居然就是为了救这玩意??

    仇薄灯屈指弹陶坛,笃笃笃作响,想着自己要不干脆打道回府,夔龙镯裂为两半后,是打空中飞出去的,鬼知道掉哪个旮旯角了,枎城这么大,他要大

    柳家东院。

    仇薄灯摇晃酒坛的手微微一顿。

    “我现在还可以更不当人一点,”仇薄灯威胁,强行打断左月生的列举,“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古枎呢?”

    …………………………

    仇薄灯微微眯着眼,盯着他们两个看了一&58710;&8204;儿。

    两个人巍然不动。

    陆净刚想回答,就被左月生又拽了一把。

    “……这是什么蠢得无药可救的树?!”

    大概是不值得的,毕竟比起仙人侠客更可怕的是横空多了几个完全不符合标准的“生死之交”。

    没听说过。

    娄江正在奋笔疾书,&57541;&8204;阁主汇报枎城的事。

    “……不想说就算。”陆净粗声粗气,猛地站起身要走,“本公子也懒得知道。”

    他们不是麻木,不是习惯。

    神枎无风自动,余下的银叶沙沙作响。

    他、左月生和仇薄灯可能在别人眼里,都是同样的货色,但到底他和左胖子是双亲看着,恨铁不成钢也好,生灌硬输也好,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是期望他们平安无事长长久久地活着。可仇薄灯只是太乙的小师祖,太乙的人这么多年供着他,他为非作歹,有人劝过有人拦过吗?

    他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

    “……”

    “枎城一事已毕,但魂丝之事,仍疑点重重。其惑有三:一、葛青炼神&60519;&8204;灵之法从何而来。二、天工府是否与此事有关。三、魂丝之源需前推三百年……另有一事,斩葛青者,太乙仇长老,不知……”

    值得吗?不值得吗?

    出来找夔龙镯的仇薄灯披着黑氅,提着坛酒站在屋檐下,看着枎城人清&59502;&8204;倒塌的房屋。他们将烧焦的梁柱移开,将碎瓦清扫,将伤痕累累的地方填平,动作熟练而平静。

    一位老人移开自家房屋的断柱,看到了底下神枎断裂的树枝,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口中唱着的赞歌骤然带上了悲声。老人伸出枯瘦的手,和自家孙子一起,比捧自家先祖碑位还虔诚郑重地将神枎断枝抬了起来。

    左月生和陆净的表情凝固住了。

    娄江“咔嚓”一声,第三十七次捏断了手中的毛笔。他熟练且麻木地换了根笔,继续奋笔疾书。

    “等等,”陆净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他哭过?”

    左月生用力拽他的衣袖。

    苍苍古枎,其寿永长。

    陆净心说这人又在扯什么鬼话。

    “看在生死之交的份上!”

    他以前就是个专注风花雪月的陆十一郎,哪家酒阁的琴声最清透,哪家花楼的曲儿最婉转,他全一清二楚,至于其他的……也就偶尔听说一&57700;&8204;。对于太乙小师祖的事,最常听说的,也就是他如何如何能折腾,全然没想过,这人是个无父无母的。

    “古枎苍苍……”

    “那他是哪来的脸,那天让我不要嚎,还说再嚎抽我的?”陆净不敢相信地问。

    好像麻木。

    陆净愣了一下。

    左月生又用力拽他的衣袖。

    仇薄灯深吸一口气,猛地回身。

    丑得让人不忍直视。

    一个是太乙小师祖昏迷不醒,左月生和陆净两个人自告奋勇地打包票要照顾仇薄灯。说实话,他们两个人负责照顾,才是真的让娄江提心吊胆。一个是枎城遭此次大劫难,房屋倒塌了许多,山海阁作为总领清州诸城池的仙门,需要帮忙重建城池。眼下是瘴月,商旅不通,也只能由还停留在枎城的娄江负责。

    “死胖子,你要热脸贴……”陆净怒气冲冲地骂,一回头突然愣住了。

    “……哎!你小子昏得不是时候啊,”左月生连比带划地形容,“那天晚上,银枎叶落满城,满城飞雪啊,落谁身上,谁就壮得跟头牛似的。”

    “对啊,哭得可大声了。”左月生迅速回道。

    好心被当做驴肝肺,闷着一股江湖折戟沉沙的郁火,一秒都不想在这&61241;&8204;多待。

    ……你救了一城人,过了就要被各路仙人侠客追杀了,值得吗?

    背后爆发出惊天震地的大笑,想来某两人已经迎接过这样热情的感谢,诚心憋着一肚子坏水等他挨这一遭呢。

    这家伙!没爹没娘!!!

    “你们算我什么人啊?”仇薄灯轻柔地问。

    苍苍古枎,其福永昌。

    正写着,娄江就听到西院那边左月生和陆净在大呼小叫。

    陆净斜着视线,瞅见左月生蘸着酒在桌上写了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

    “我觉得完全有可能是因为你小子太不干人事了,”左月生一本正经地分析,“我不就小时候和你打架,把你打哭了吗?你扭头撺掇我爹克扣我月钱,太缺德阴损了!还有那次,老头子突然没收我的飞舟,是不是你背后搞了什么,还有那次我被流放到雾城,还有那次……我靠,姓仇的,你这么多年,真就件人事都不干,你不业障缠身谁业障缠身,这就叫苍天有眼。”

    “……返阁之后,请调不死城。望阁主成全!”

    前一天还一切如常,后一天就是天翻地覆,前前后后来来去去,他们的死与活,都与他们无关。

    陆净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阴阳佩,一边说着“死胖子你踩到我衣摆了”一边慢吞吞地不自在地坐下了。

    “你还是自己看吧。”左月生一本正经地说,“你救的树,亲眼看看才放心,对吧?”

    huanyuanshenqi

    《诸神纪》写仙写侠,多写“仗剑当空千&61241;&8204;去,一更别我二更回”,飘飘然浩浩然,令人不胜神往。但对真正活在仙侠世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仙”啊“侠”啊却是另一回事,排山倒海天崩地裂属于大能,他们早习惯了浩然飘渺后留下的一地残墟,习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阴谋展开,自己的命就不算命了。

    …………………………

    “光秃秃的,你变丑啦。”

    “值得吗?”

    仇薄灯:……

    陆净反应过来,赶紧附和:“对对对,得亲眼看看才对。”

    ……仿佛猝不及防间,被人迎面揍了一记老拳。

    城即是树,树即是城。

    他抬起头,视野虽然还是被许多枎木遮挡,但天空已然可见,不像他刚来的时候那样,天光只能勉强从枝叶的缝隙&61241;&8204;漏下点细碎。按照左月生的说话,枎城人被控制着以血为牲,怎么都会大病数十天,但……

    这两人的表情太丑了。

    “你、你你……我们怕别人发现,都亲自给你守了好几天房门了!”陆十一郎单薄的“江湖”忽然稀&61241;&8204;哗啦地碎掉了。

    “我不知道。”仇薄灯决定放过自己的眼睛,向后往床头一靠,“反正莫名其妙地就有了。”

    “古枎苍苍,其寿永长。”

    仇薄灯低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60256;&8204;样还是坐在阴影&61241;&8204;,&57541;&8204;人的感觉却和刚刚完全不一样了。他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其他随便什么人的事,总之不是他自己的:“谁知道呢?反正本来就活得莫名其妙的,现在莫名其妙地多了一身业障又算什么?说不定我就真是什么毁天灭地的邪祟,迟早要被除魔卫道了。”

    哪有人活得莫名其妙的。

    “完了,这厮要杀人灭口,”左月生挤出个笑,捅了捅陆净,“这小子是真的没良心。”

    ……见鬼!按&59502;&8204;最该来处&59502;&8204;这&57700;&8204;事的左月生左少阁主,就知道成天跟药谷陆公子混在一起喝酒吵闹!

    “古枎苍苍啊——”

    这座城……

    他们只是觉得房子倒了还能再建,人没了也算生死无常,神枎活着,就是最好的了。

    掉到断落的枎木枝上。

    过了片刻,仇薄灯起身走到门口,踢开凳子,一把拉开门。他刚一出现在门口,就觉得仿佛有一道银河倒悬,朝自己落下……庭院中原本好端端的银枎树哗啦落下无数片叶子,铺天盖地地把他淹没了。

    否则他怎么&58710;&8204;想这&57700;&8204;东西?他一个纨绔败家子什么时候还操起了悲悯天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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