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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这个自小跟在司马白和裴山身边,深为司马白和裴山器重的最心腹之人,熬过了一场场生死大战,终究是没撑过黄石滩。

    那个男人,以初归江东之身,力压当朝权臣,解无职无位无权无势无兵之困,强行逆转荆襄战局。

    忽然,石永嘉的眉头皱了皱。

    他真的又做到了,就凭快马硬刀,再一次跳出了她的棋盘。

    邪煞冷酷如二学子,也不禁一瞬间迸出了眼泪,混进了满脸血水中。

    可是如今一再被滞行,屡屡强行突破赵军阻碍,且不乏撞在铜墙铁壁上,只能被迫改变行径,继而便让赵军有了更多聚拢围剿的机会。

    任何一支军队,没有经年累月的疆场磨砺,是不可能与主帅达成心意相通的境界。凡欲达到这个境界的军队,都必得付出尸山血海为代价,以一茬一茬的新老交替传下军魂立下军风。

    同样分散各处的晋军之所以能够在局部抗衡赵军,将这一仗勉强维系成一个僵持的局面,关键所在,就是司马白亲领的这三千铠马甲骑不断调整节奏、整理战场乃至创造机遇。

    可是石永嘉手中鼓槌照旧舞起不停,没有一点妥协的迹象。只是面具下的嘴角抿了抿,露出一丝不屑。

    以石永嘉对司马白的了解,这所谓的一段日子以最短而算,就当司马白顺风顺水,再济事也得等到赵军兵临建康城下吧?即便司马白学悟三皇内文又如何,哪怕矩相珠胎傍身又怎样,难道遇事就能力挽狂澜,出手就能抵定乾坤?

    事实上,且不说拿下襄阳,就在这之前,当八千乞活雷镇从白帝城登船那刻起,石永嘉就自认为已经锁定了胜局。因为这个局根本就是无解的,她几乎没给晋廷司马氏留下多少转圜的余地。

    鼓令从声声闷雷变化成了阵阵雨声,形同暴雨砸地,随之而动的是一支新力军投入战场,长途增援的两万羯赵铁骑终于休整完毕了。

    煞白的眸子穿透层层兵甲,直面鼓台上的石永嘉,司马白知道石永嘉能够读懂他的心思。

    他这是告诉石永嘉,要么你退,要么我死在你的鼓前!

    现在,还来得及,得让走岔的局势重回正途。

    只要她心中有图,赵兵上下便能依图而行。

    换谁不行?

    一旦司马白受阻,晋军岂止是运转不灵了,其影响无疑是致命的,等待他们的似乎便是任由赵军宰割。

    这听来似乱且急的鼓令实则攻守兼备,守的无懈可击,攻的凌厉酣畅,相比于血肉之躯磨砺出的如臂使指,较之于攻守进退的战阵,石永嘉所为,是天道对人术的俯视!

    来吧,来取我的性命,我便是死,也要拉着你们姓石的一起下地狱!

    以命相挟,这招很管用,如果说石永嘉有什么软肋的话,那就是和司马白的倚赖共生。

    不对劲...

    二学子被裴金救了不止一次了,也懒的道谢,只冲裴金呲牙一笑,待要回怼两句,却被一股热血喷了一脸,定睛再看时,裴金的脑袋已经飞上了天。

    渐渐的,司马白从之前的行云流水变成了没头苍蝇乱撞。

    所以在打完荆襄战役,在拿下武昌之前,这区区月余光景,司马白是不在石永嘉考量范围之内的。

    当乞活雷镇拿下襄阳的时候,司马白必然已经在去往建康的船上了。他初归江东,无职无位无权无势无兵,又遭权臣厌嫌忌惮,还能干出什么事?他想要有一番作为,想要在大晋朝堂上搏出一席之地,想要在这场晋赵国战中发挥决定性影响,还是需要挣扎苦熬一段日子的。

    从鼓令变化的那刻起,石斌所领的赵军主力便放弃了追逐司马白,然而分离各处的赵军却被调动了起来。一支支兵马总能预判到司马白的行经路线,从而堵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哪怕堵上前去的只有千人、百人,即使只有数十人,也绝不轻易让司马白通过。

    两军交锋,不论敌我,生死都是悬于一线的,砍死裴金的那个赵将也没能幸免,随即便被裴山扫下马去。而裴山一脸刚毅毫不停留,策马掠过悲恸欲绝的二学子,只是丢下几个字:“跟上殿下!”

    这样的境界非是三五年之力能成就的,甚至是需要几代人的传承。哪怕像司马白这种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别人一生功绩的特例,麾下老兵更如江水逝去无法挽回,亦不敢对手下将士妄称一个如臂使指。

    寒气哪去

    而石永嘉心中的图,与司马白心中的图一般无二,如同临摹照抄!

    她发现了一处蹊跷,或者说她忽视了一个东西——寒气!

    司马白在她面前根本无处遁形,他要做什么,他下一步要打哪里,石永嘉一清二楚,避其锋锐,逆其而动,自然破其战阵。

    蓄力已足的两万铁骑如一支劲弩破弦而出,无论时机还是方位都恰到好处,更沿途汇集了石斌所部精锐,箭锋所指正是困兽犹斗的司马白,一击定胜负的时候到了。

    二学子险险避过一记长槊,但侧面同时砍来的马刀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他两眼通红,一声大吼:够本了!

    司马白穿梭于千军万马,凭的就是见缝插针,就算只是一骑通过的缝隙,只要在赵军反应过来之前通过,赵军也拿他无可奈何。

    他竟然不冷?

    你既不惧死,孤岂惧乎?!

    只要打赢这一仗,只要全歼黄石滩的晋军,天下一统指日可待,谁说那皇帝宝座一定要我那老爹去坐?

    却听嚓的一声,一槊当空横来,架开了那柄马刀,把他救了下来。

    他不再游走,也不再取巧,只将身边的晋军融进他的本阵,一次一次的冲击赵军鼓台,用手中的御衡白和昆吾砍出一条条血路。

    既不必也不能留后手了,再也没有转圜,必须当场分出一个输赢!

    石永嘉自然能读出司马白的决绝,早在得知贾玄硕叛变那刻起,她就知道矩相规源相克同生的秘密保不住了。且不说司马白现在一副不要命的架势,石永嘉很确定,在司马白选择断后斗阵的那刻起,就抱定了拉石家人陪葬的念头。

    大槌砸在鼓面上,如闷雷破空,这巨大的鼓槌舞在石永嘉葱尖般的手指中,显然吃力的很,却不碍她将一轮轮的金蕴,以一通通鼓令传到八面战场。

    这般生死离别不停歇的在战场各处上演,身边袍泽如韭菜般被割平削掉,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填进深不见底的窟窿,连草芥都不如。

    这一仗司马白输不起,石永嘉同样输不起!

    尤其司马白现在处于绝对劣势,国破家亡在即,以他一命换石永嘉和石虎乃至石家其他人的命,怎么算都是值的。

    裴金恨铁不成钢的大骂道:“狗屁够本,留神点!”

    司马白再次冲锋了,浴血浑身,披头散发,手执两柄长兵,一往无前,不计生死的冲锋。

    至于司马白,确实是石永嘉不能忽视的一个人,但同时石永嘉也很确定,荆襄之战是与司马白无缘的。

    司马白仍是不断汇聚着身边所有能用的将士,不死不休的持续冲撞过去,意图很明确,就是要冲垮那座鼓台。

    司马白固然善战,但石永嘉的杀手锏对于任何一个统帅来说,都是噩梦。

    “小金哥!!”

    石永嘉原计划是先要北出塞外云中的,一边荆襄战事按部就班进行,她一边在盛乐督促什翼犍和凉州死磕,甚至同时干涉幽平鲜卑诸族的内乱。待到将武昌收入囊中之后,她从容再回身坐镇江东,亲领整个灭晋攻略。

    整个战场犹如巨大的舂碓磨盘,一圈圈转动下来,分散在四处的两方军阵不断变化着方位行伍,此消彼长,攻守之势已经完全易形。

    这样荆襄、塞外、幽平三管齐下,统筹统办,互利互保,互不耽搁,最佳的结果就是羯赵收拾完司马氏之后,刚好北境诸侯已经打成了烂筛子,一统天下便只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可石永嘉将识心摄魄鬼斧神工般加诸鼓令之上,穿过将士的耳朵,透进他们的心神,驱使他们的攻守。

    现在这种情况,与司马白针锋相对鏖战黄石滩,绝对是石永嘉没有预料到的。

    矩相天然所带来的寒气竟在司马白的身上越来越稀薄,乃至以识心之力锁定司马白心神后,石永嘉仍然感觉不到司马白心头的寒冷。

    “小金哥...”二学子啜泣着,和着血泪抹了一把脸,调转马头跟了上去,仿佛要把胸中所有恨怒发泄出来,刀刀劈落,声声大吼:“杀啊!杀啊!”

    石永嘉甚至有些暗庆唏嘘,万幸在北出塞外之前,就得到了司马白尽诛追坪狼骑的加急传书,不然真有可能重蹈覆辙,再次从司马白这条阴沟里翻船。

    在识心摄魄的驱动下,赵军变成了推磨人,晋军则被绞碾成肉糜骨渣,似乎只差一步便要被冲进滔滔江水。

    姓司马的你就先走一步吧,孤还有的是时间一统天下,孤只要天下一统!

    五千人,一次冲撞,八千人再次冲撞,一万人继续冲撞,两万人...

    神书神器虽通天道,却还没强到那种随心支配万物演变的地步,更遑论只是初窥天道的司马白!

    然而石永嘉到底还是低估了司马白,她算无遗策,却屡屡算漏了司马白,即使将错就错顺势而为利用司马白,但结果总是改变不了。

    他临死前最后一句话,竟只是留神点...

    在石永嘉面前,诸如扬长避短,避实就虚都成了无稽之谈,久经疆场的司马白似乎被打回了原形,又变成了威南城那个初出茅庐的纨绔王公。眼前困境和当日威南城巷战仲室绍拙何其相似,手段用尽,战力耗竭,无路可走,只能用命用血去硬扛硬撞了。

    姓司马的,你小觑孤了!

    然而社稷倾覆之危,便意味着亡国灭种之祸,别无选择!

    没了我的矩相,你和你老子也活不成的,大家都别活了,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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