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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他说：“不怕。”
“什么事？”
“路上小心，”她只说了这一句。
叶雨泽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车子上了高速，速度提起来了。叶雨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在想事情。
叶雨泽的心沉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叶帅的样子。那时候叶帅还小，被叶雨泽从吉普带回来，瘦的只剩下两个大眼睛，看什么都好奇。杨威那时候刚从非洲回来，满身是伤，心里是空的。
他理解叶雨泽的心情。一个男人，扛着这么大的摊子，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责任。这种压力，不是外人能体会的。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叶茂。
车子继续往前开。雪小了，风也小了。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光——那是军垦城的灯火。
“库尔勒，”他说，“快。”
他想起昨天晚上，玉娥趴在他胸口，说“我释怀了”。他想起她说“三个人，也是伴”。
叶雨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两点十七分，第一个被埋的工人被挖出来了。他的腿被塌方的土石压住了，但意识还清醒。
叶雨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好说。地质条件太差了，不敢用大型机械，怕二次塌方。现在全靠人工挖，进展很慢。”
“还没有。我在等你的意见。”
叶雨泽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叶帅问他：“你去过非洲？那里有狮子吗？”
挂了电话，叶雨泽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库尔勒这个项目，我亲自看过三遍。三遍都觉得没问题。但还是出事了。”
“不太好。一个已经救出来了，小腿骨折，没有生命危险。还有两个在下面，距离地面大概有八米。我们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但挖不进去——土太松了，挖一层塌一层。”
那时候杨威觉得，这小子真傻。
“你是个男人，”她说，“出了事就要扛。不是你干的，也是你管的。推来推去，你还是人吗？”
不是床头柜上那个座机，是手机。他摸索着拿过来一看，是叶风。
“你帮我给杨威打个电话，”他说，“让他也去库尔勒。那个工地的事，他比我熟。”
杨威想了想，说：“叶叔，这不是你的错。地质条件这种事，谁都不敢打包票。”
杨威没有笑。他看着那个基坑，心里想着那两个被埋在下面的人。
“库尔勒那边的工地塌方了。三个人被埋了。一个已经救出来了，还有两个在下面。”
他说：“有。”
叶雨泽一下子坐起来。玉娥也醒了，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背上。
“摊子铺得太大了，管不过来了。”叶雨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知道那种恐惧——黑漆漆的泥土压在身上，喘不上气，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等。
自己。我什么都没做。”
然后他点了点头。
救援队的人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他嘴里一直在喊：“我的老婆，我的老婆——”
四十出头，五十多了。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在工地上摸爬滚打过来的。
“你做了，”叶帅认真地说，“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在最艰难的地方，活出最硬的样子。”
“你说得对。”
玉娥摇摇头：“说什么对不起。去吧，注意安全。”
叶雨泽也到了。他站在基坑边上，看着下面的救援，一句话都没有说。
叶雨泽穿好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玉娥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旧棉布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
杨威蹲下来，看着坑底的泥土。他想起在非洲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情况怎么样？”
挂了电话，杨威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张建疆在旁边睡得死沉，打着呼噜，嘴角还有口水。
都是有家的人。
“知道了，爸。”
“不能用。”现场负责人摇头，“一用就塌。我们已经试过了。”
库尔勒那个工地是叶氏集团今年最大的项目，投资十几个亿。如果出了人命，不光是赔钱的问题，整个项目都可能被叫停。
杨威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马上过去。”他一边说一边下床。
“叶叔，我在库尔勒了。我到现场了。被埋的两个工人，一个是四川的，四十出头；一个是甘肃的，五十多了。两个人的家属都在赶来的路上。”
“好。”
“杨总，还是你厉害。”
“爸，我已经在路上了。库尔勒那边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下，塌方的地方是一个基坑，深度有十二米。救援队已经进去了，但进展很慢，地质条件太差。”
“大型机械不能用？”杨威问。
“杨威哥。”
“叶叔，”他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责任，是先把人救出来。人救出来了，该赔的赔，该改的改。其他的，以后再说。”
杨威愣了一下。
四十出头，五十多了。
叶雨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杨威，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做这么大的工程？”
杨威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
他那时候年轻，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说是施工队的错，是材料的错，是天气的错。
“那是谁的错？”叶雨泽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我的工程，我的工地，我的人。出了事，就是我的错。”
玉娥已经起来了，给他拿衣服。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把衣服递给他，一件一件的，像每天早上做的那样。
叶帅又问：“你怕吗？”
两个受伤的人，在军垦城的院子里相遇了。
两个小时之后，钢板桩送到了。救援队的人开始打桩，一根一根的钢板被打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每打一根，工人们就往下挖一层。速度很慢，但很稳。
“知道了，叶叔。”
杨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叶帅想了想，说：“那我也不怕。”
挂了电话，叶雨泽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军垦城的街道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一盏一盏，延伸到远方。
“我已经让人送了。”杨威说，“来的路上打了电话。两个小时之内到。”
“稳住了。按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要四到六个小时。”
“你老婆在来的路上了，”一个救援队员握着他的手说，“你再坚持一下。”
杨威走到基坑边上往下看。坑很深，四面都是松软的泥土，随时可能继续塌方。救援队的人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挖——铁锹、铲子、甚至用手刨。
杨威没有说话。
库尔勒那个工地，他亲自去看过。地质条件确实不好，地下水位高，土质疏松。
那是一个金矿塌方，十几个矿工被埋在里面。他们用了三天三夜，把人全部救出来了。
车子在雪地里慢慢地开着，车窗外是一片漆黑。但杨威的心里，有一盏灯亮了。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阿依江。
“告诉他们，”叶雨泽的声音低下去，“不惜代价。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人救出来。”
“等什么等？马上通知。该道歉的道歉，该赔偿的赔偿。不要讨价还价，不要推卸责任。”
现在他觉得，这小子真行。
叶飞站在警戒线旁边，脸色很难看。他看到杨威，快步走过来。
他把车停在工地外面，一下车就看到了一片混乱。工地上拉起了警戒线，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停了一排。
负责人看着他：“钢板桩？这里哪有——”
叶雨泽点点头，没有看他。
负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救援持续了五个半小时。
“叶帅，”他说，“恭喜你。真的。”
“谢谢杨威哥。”
“救援还要多久？”他问。
“叶叔。”
叶雨泽出了门，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雪停了，风也停了，空气冷得像刀片。他上了车，司机已经在等着了。
第二个被埋的工人，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他的头部被石块砸中，流了很多血。救护车把他拉走的时候
是玉娥把他骂醒的。
“换方案，”他站起来，“用钢板桩支护。一层一层地往下打，打一层挖一层。慢，但安全。”
开工之前，他专门请了专家做论证，方案改了三版。但有些事，你再怎么小心，还是会发生。
“玉娥，”他说，“对不起，吵醒你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也出过一次事。那时候他在BJ搞一个工程，脚手架塌了，砸伤了好几个工人。
叶雨泽的脑袋嗡了一声。
那是玉娥唯一一次对他发火。他记住了。
他突然觉得，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不怕。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家。
“情况怎么样？”
“通知家属了吗？”
杨威赶到库尔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爸，”叶风的声音很急，“出事了。”
救援队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的表情。
] 五
他说：“不怕。”
“什么事？”
“路上小心，”她只说了这一句。
叶雨泽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车子上了高速，速度提起来了。叶雨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在想事情。
叶雨泽的心沉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叶帅的样子。那时候叶帅还小，被叶雨泽从吉普带回来，瘦的只剩下两个大眼睛，看什么都好奇。杨威那时候刚从非洲回来，满身是伤，心里是空的。
他理解叶雨泽的心情。一个男人，扛着这么大的摊子，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责任。这种压力，不是外人能体会的。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叶茂。
车子继续往前开。雪小了，风也小了。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光——那是军垦城的灯火。
“库尔勒，”他说，“快。”
他想起昨天晚上，玉娥趴在他胸口，说“我释怀了”。他想起她说“三个人，也是伴”。
叶雨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两点十七分，第一个被埋的工人被挖出来了。他的腿被塌方的土石压住了，但意识还清醒。
叶雨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好说。地质条件太差了，不敢用大型机械，怕二次塌方。现在全靠人工挖，进展很慢。”
“还没有。我在等你的意见。”
叶雨泽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叶帅问他：“你去过非洲？那里有狮子吗？”
挂了电话，叶雨泽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库尔勒这个项目，我亲自看过三遍。三遍都觉得没问题。但还是出事了。”
“不太好。一个已经救出来了，小腿骨折，没有生命危险。还有两个在下面，距离地面大概有八米。我们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但挖不进去——土太松了，挖一层塌一层。”
那时候杨威觉得，这小子真傻。
“你是个男人，”她说，“出了事就要扛。不是你干的，也是你管的。推来推去，你还是人吗？”
不是床头柜上那个座机，是手机。他摸索着拿过来一看，是叶风。
“你帮我给杨威打个电话，”他说，“让他也去库尔勒。那个工地的事，他比我熟。”
杨威想了想，说：“叶叔，这不是你的错。地质条件这种事，谁都不敢打包票。”
杨威没有笑。他看着那个基坑，心里想着那两个被埋在下面的人。
“库尔勒那边的工地塌方了。三个人被埋了。一个已经救出来了，还有两个在下面。”
他说：“有。”
叶雨泽一下子坐起来。玉娥也醒了，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背上。
“摊子铺得太大了，管不过来了。”叶雨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知道那种恐惧——黑漆漆的泥土压在身上，喘不上气，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等。
自己。我什么都没做。”
然后他点了点头。
救援队的人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他嘴里一直在喊：“我的老婆，我的老婆——”
四十出头，五十多了。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在工地上摸爬滚打过来的。
“你做了，”叶帅认真地说，“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在最艰难的地方，活出最硬的样子。”
“你说得对。”
玉娥摇摇头：“说什么对不起。去吧，注意安全。”
叶雨泽也到了。他站在基坑边上，看着下面的救援，一句话都没有说。
叶雨泽穿好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玉娥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旧棉布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
杨威蹲下来，看着坑底的泥土。他想起在非洲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情况怎么样？”
挂了电话，杨威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张建疆在旁边睡得死沉，打着呼噜，嘴角还有口水。
都是有家的人。
“知道了，爸。”
“不能用。”现场负责人摇头，“一用就塌。我们已经试过了。”
库尔勒那个工地是叶氏集团今年最大的项目，投资十几个亿。如果出了人命，不光是赔钱的问题，整个项目都可能被叫停。
杨威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马上过去。”他一边说一边下床。
“叶叔，我在库尔勒了。我到现场了。被埋的两个工人，一个是四川的，四十出头；一个是甘肃的，五十多了。两个人的家属都在赶来的路上。”
“好。”
“杨总，还是你厉害。”
“爸，我已经在路上了。库尔勒那边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下，塌方的地方是一个基坑，深度有十二米。救援队已经进去了，但进展很慢，地质条件太差。”
“大型机械不能用？”杨威问。
“杨威哥。”
“叶叔，”他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责任，是先把人救出来。人救出来了，该赔的赔，该改的改。其他的，以后再说。”
杨威愣了一下。
四十出头，五十多了。
叶雨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杨威，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做这么大的工程？”
杨威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
他那时候年轻，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说是施工队的错，是材料的错，是天气的错。
“那是谁的错？”叶雨泽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我的工程，我的工地，我的人。出了事，就是我的错。”
玉娥已经起来了，给他拿衣服。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把衣服递给他，一件一件的，像每天早上做的那样。
叶帅又问：“你怕吗？”
两个受伤的人，在军垦城的院子里相遇了。
两个小时之后，钢板桩送到了。救援队的人开始打桩，一根一根的钢板被打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每打一根，工人们就往下挖一层。速度很慢，但很稳。
“知道了，叶叔。”
杨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叶帅想了想，说：“那我也不怕。”
挂了电话，叶雨泽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军垦城的街道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一盏一盏，延伸到远方。
“我已经让人送了。”杨威说，“来的路上打了电话。两个小时之内到。”
“稳住了。按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要四到六个小时。”
“你老婆在来的路上了，”一个救援队员握着他的手说，“你再坚持一下。”
杨威走到基坑边上往下看。坑很深，四面都是松软的泥土，随时可能继续塌方。救援队的人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挖——铁锹、铲子、甚至用手刨。
杨威没有说话。
库尔勒那个工地，他亲自去看过。地质条件确实不好，地下水位高，土质疏松。
那是一个金矿塌方，十几个矿工被埋在里面。他们用了三天三夜，把人全部救出来了。
车子在雪地里慢慢地开着，车窗外是一片漆黑。但杨威的心里，有一盏灯亮了。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阿依江。
“告诉他们，”叶雨泽的声音低下去，“不惜代价。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人救出来。”
“等什么等？马上通知。该道歉的道歉，该赔偿的赔偿。不要讨价还价，不要推卸责任。”
现在他觉得，这小子真行。
叶飞站在警戒线旁边，脸色很难看。他看到杨威，快步走过来。
他把车停在工地外面，一下车就看到了一片混乱。工地上拉起了警戒线，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停了一排。
负责人看着他：“钢板桩？这里哪有——”
叶雨泽点点头，没有看他。
负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救援持续了五个半小时。
“叶帅，”他说，“恭喜你。真的。”
“谢谢杨威哥。”
“救援还要多久？”他问。
“叶叔。”
叶雨泽出了门，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雪停了，风也停了，空气冷得像刀片。他上了车，司机已经在等着了。
第二个被埋的工人，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他的头部被石块砸中，流了很多血。救护车把他拉走的时候
是玉娥把他骂醒的。
“换方案，”他站起来，“用钢板桩支护。一层一层地往下打，打一层挖一层。慢，但安全。”
开工之前，他专门请了专家做论证，方案改了三版。但有些事，你再怎么小心，还是会发生。
“玉娥，”他说，“对不起，吵醒你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也出过一次事。那时候他在BJ搞一个工程，脚手架塌了，砸伤了好几个工人。
叶雨泽的脑袋嗡了一声。
那是玉娥唯一一次对他发火。他记住了。
他突然觉得，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不怕。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家。
“情况怎么样？”
“通知家属了吗？”
杨威赶到库尔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爸，”叶风的声音很急，“出事了。”
救援队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