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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冷笑,“大哥,我知道‘隆盛’是你的心血,不过以这种法子保全,也不见得光彩。”

    莫盈愤愤地瞪着我,“她还病着呢?”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非兰非麝,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支青瓷花瓶,瓶中的梅花已渐零落。青布幔帐半垂半勾,露着一截高丽棉的被面,也是半旧。阿岫听到脚步声,撑起身子,低声问,“盈姐,你上哪去了?”

    “如果她肯,那也未尝不可。”我怒到极点,反而扬声笑了起来,“反正我这种人是注定是吃软饭的,难道他陈家的饭就分外香些?”

    云岫身子急缩,拿枕头挡着我的禄山爪,喘息道,“怪不得都说你坏。”

    那天也不过是平常一样,照例上钱庄点一次卯,在门外就听见大哥急躁的说话声,一反往日的从容镇定,大嫂低声劝:“一会儿再说罢,萍舟来了。”

    “为什么不走?”我问,声音喑哑。

    “我和思瑶根本不是那回事。”我趁机解释,“大哥,你好好休息,就别替我操心了。”

    我柔声道:“阿岫,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说的好!”我拊掌大笑,“百年身世浮沤里,大地山河旷劫中,何必自讨苦吃。”事大如天醉亦休,人有时候是不能太清醒的,如果终日昏昏,不知省却多少烦恼,我为自己满上一杯,一饮而尽。

的,说不出的滋味。

    “露华!”我望着那永远的妩媚温柔一张脸孔,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不会爱上人?”

    “那你肯定替我解释说,叶先生不是这种人。”我学着她的腔调说。

    “什么意思?”我不禁挑眉。

    大哥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你最近怎么老往外跑,也不见思瑶来咱们家?”

    我拉起云岫,笑道:“来,咱们继续伤风化。”

    “胡说!”大哥被我气着差点噎着,咳了两声,“非得好好打磨打磨你这块顽石不可。我已经和陈家提亲了,思瑶要才有才,要貌有貌,配你绰绰有余,你也给我好好收一收心,准备结婚。”

    我听见她沙哑的声音,鼻子不由得一酸。她没听到回答,坐起来一挑帘,就看见了我,忽然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我叫声阿岫,趋上前抱住她。

    我重重摔上门,将她的哭叫摔骂都关在里面。

    我茫然地望着我至亲的人,他刚过四十,可两鬓早已斑白。是的,他最近身体不好,医生说不能操劳动肝火,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

    阿岫羞得伏着身子,又忍不住笑。

    自那天后,我有一周没去兰心戏院,向来收放自如的感情头一次变成脱缰的野马,不免惶惑。这是怎么了?患得患失,被另一人牵动喜怒,或者不过是又一次冲动,到那时不免害她心碎。多少次在门外徘徊,却强令自己收回脚步。

    “我天生是游手好闲、没担当的人,大哥,你就别拿顽石当宝玉了。”

    我艰涩地说,“阿岫,你听我解释——”

    “你觉得她会么?”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的碰回来。

    灯红酒绿的繁嚣中,忍不住对露华说起。

    在她眼中,我自是个色狼,趁人之危。可无论她怎么讨厌我,我还是感激她的,涎脸道:“没事,我不怕传染。”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就那么混帐,那你何必来找我?”

    “是叶先生么?”声音清冷,一如其人。

    “又怎奈水滴石穿!”露华静静地接口。

    嘻嘻哈哈闹做一团,枕头乱飞。

    她皱着眉头,不胜厌烦,“阿岫没等你救命。”

    莫盈一旁冷声道:“你会陪她多久?”

    一个女郎站在夜色中,二十岁出头,个子比阿岫要略高,穿一件淡青的旗袍,围着一条纯白的羊毛围巾,倒像个高小女生的打扮。脸色很白,冷冷地打量着我,应该是见过的,可是脑子昏昏的想不起来。

    “大哥!”我跳起来,“你竟然问都不问我一声?”

    大哥摇摇头,大嫂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抢过手绢,只见殷红的一片血迹,霎时间头晕目旋,听畔听到大嫂哭道:“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他依了你二十几年,你就不能依他一次吗?”

    “问你你会答应?”大哥微微苦笑,“我本想等你自己淡下来,现在看来,如果再等下去,你就会把她领进门了。当初你跟着那些人胡闹,我生怕你年少气盛,卷进是非,匆匆送你出国,谁知你——”

    她白了我们俩个一眼,“可我怕伤风化!”说完一刻不留,转身出去。

    “为了那个小戏子是不是?传得沸沸扬扬,当我不知道。”大哥拧着眉头,“家里的生意一点也不管,整天混在戏园子舞厅那些地方,萍舟,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哽咽道,“你——,你——”

    我打断他,“大哥,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可婚姻大事——”

    我觉得这一笑多少有嘲弄的意味,冷哼一声:“叶萍舟又如何?铁石心肠。”

    我胡乱爬着头发,忽然想起:“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吗?”

    我想起来,莫盈是她们班里新来的小生,和阿岫同住。我送阿岫只到巷子口,奇怪的是在后台也很少碰见她,除了名字,几乎没有印象。

    两人各坐了一辆黄包车,向她们的住处急赶。我不停地催:“师傅,快一点儿。”

    赶到兰心,今晚新剧竟是《情探》,看来一戏成谶,劫数早定。硬着头皮往里走,进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霎时寒芒在背,骨鲠在喉。云岫侧坐着,脸色白得透明,身子一动不动如大理石雕像,那红色的喜贴放在桌上,触目惊心,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大惊:“大哥,你怎么啦?”

    她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流泪。我拿衣袖给她擦眼泪,她推开我,自己取手绢背身拭泪。

    “如果你只能安慰她一时,就没必要去,反正也差不多好了。”她毫不留情,“叶先生,我知道你很有些手段,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把小女孩玩于股掌之间,可是做人有时总要心存宽厚,才不伤阴骘!”

    我点头,“请问小姐你是?”

    “正为婚姻是大事,才要慎重。”大哥愁容满面,“我这把老骨头一天不如一天,这副担子迟早要交到你身上,商场上如果有陈家提携帮衬,事事都容易得许多。最近钱庄又出了纰漏,极需资金周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萍舟呀,‘隆盛’的存亡,尽在你一念之间。”

    “现在关心,你不嫌晚了点儿么?”莫盈面若凝霜,“她整病了一个礼拜。”

    “你——”大哥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猛然急咳起来,又连忙掩住沾痰的手绢。

    “她真美,又高贵,你们真的很相配。”她一双眼空洞茫然,仿佛没有焦距,喃喃吟唱:“比翼连枝愿已乖,休将薄倖怨王魁,只因憔悴章台柳,怎向琼楼玉宇栽。”念着念着,竟然

    “莫盈,跟阿岫和租房子的。”

    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人说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大底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她常会怔怔地望着我说:“这是真的吗?这么幸福,像做梦的似的。”幸福的时候,总是觉得无常。她不能抛别舞台,我不能放弃家业,那是溶进血液里的东西,抽换不掉。只是那时的我还是相信,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终会生活在一起。

    她轻蔑地扫了我一眼,“我也不想找你,可看到阿岫的样子,又不忍心。”

    这时酒保走过来,说门外有一位小姐找我。我一阵心神恍惚,兴奋中夹着忐忑,想着阿岫的一番情意,又添愧疚。走到门口却怔住了,原来不是她。

    我心头柔情陡生,轻轻地抚着她憔悴的面颊,俯下身去吻她。她待要挣扎,我双臂一紧,她便不动了。正在云雾身轻,神摇意荡时,猛地被人扯着背心衣衫拉了起来。不是莫盈这女人还有谁?

    我故意逗她,“这不是咱们那条定情信物吧?”

    长兄如父,他依了我二十几年,我便依他一次吧!可是,可是,这一次便是一生。阿岫,阿岫,我该怎么办?

    露华诧异地望着我,然后轻笑,“这样瞻前顾后,哪里还似                                                叶萍舟?”

    我不再开口。

    我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又痛又悔,那天她在雪中站了那么久,身子又素来单弱。我大声叫车,恨不得立刻去看她。

    “哪种人?哪种人呀?”

    “现在知道了,你就是这种人。”

    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挤住,无力再说任何反驳的话。

    她破渧为笑,“就猜到你那天就偷听我们说话。”忽然想起曾替我分辩,涨红了脸,偏过头去。

    她环顾,幽幽地,“因为来这的人只寻欢乐,不寻爱。”

    她来找我,必为云岫。我忙问,“阿岫她怎么了?”

    我踏上一步,紧紧地拥住她,她的泪流在我的脸边,满天风雪中,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你猪油蒙了心,想左右逢源,瞒一辈子么?”思瑶跺脚骂,“我陈思瑶可没那么好欺负。”

    “对,你不希罕这些。”大哥颤声道:“你有你的傲骨,还有你的爱情,可是当你连戏票买不起的时候,这些只会让你更加可悲,到那会儿是不是让她养着你?”

    “为什么要来?”她站起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我站在雪里,告诉自已,该醒了,这是老天给你的机会,可你……又为什么要来?”

    我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也无法面对阿岫,亲口背弃自己许下的诺言。当思瑶告诉我她把喜贴送到兰心戏院里,我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霎时手脚冰凉。

    现在想来,未免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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