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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风随起,云开雨散,崖边满树绯红瓣落。

    雨下愈大,山间细烟白雾绕盈。

    天水落的越发猛厉,褚清衍卸掉加持术法,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近掩面自喃的明赫。

    “你曾是陈温栩的师尊,当初既决定要他死,就不该生出侥幸,”明赫掰开褚清衍的五指,续道,“如今既决意要我死,就不该生出无端的哀恸。”

    他对前言避而不答,却算是应了明赫的疑,瞧着明赫濡湿的青衣白衫,不免心忧千疮缠疾的病躯。

    “抱歉。”

    “既然做了,为何不做绝,偏偏还留下两个祸端。”

    “醒醒吧,褚清衍。”明赫握抓住渊渟,剑气甚寒,冻凝封冰,似感执剑人心内悲苦,倏忽一声哀厉剑鸣,“平秋的日子很安乐,可我们迟早都该醒。”

    明赫推开倾于他的伞,冒入雨中,却觉冷气灌进天灵,格外畅快,他朝着那风致飒然的人笑道:“褚清衍,十六年前招我入世时你本就明白,我不是两百余年前那抹可悲的孤魂,你瞒不过我。”

    明赫垂眼看被紧缚住的右臂腕,他听不进褚清衍不知真虚的道歉。褚清衍从来是知错而认错的,奈何芸芸众生、千宁仙众,黎民国祚总归比一人的贱命重要得多。

    “栖杨门的掌教一脉逢祸灭族,栖杨大能、天骄遭屠殆尽,平秋山禁制近日无端躁动、嗜血杀人,皆是你做下的手笔。”

    “平秋辟山后的灵回,除辟境千宁的师祖外无人可维持,旁人贸然闯入,禁制一旦被破,灵回不稳,千宁全境即毁。”褚清衍不讶明赫清晓首尾缘由,缓步行止他身畔,手中伞倾遮树缝花隙间飘进的薄雨。

    他若是济世救命的善人,他做不出罄竹难书的恶事,他若毫无良知,亦不会常年困陷噩魇。

    那卦象中,有人重蹈了他不愿再见的覆辙。

    渊渟剑灵哗然哭啸之际,半体躯身覆薄霜,明赫逼停渊渟剑的颤鸣,丢掷回褚清衍身侧。恶寒侵体,缝补的筋脉髓血受僵崩裂,无异于自戕。

未暗,层云失白,他孤自停步在繁花满树之下,突觉颊面一凉,抬指轻触,原是天破一晶莹。

    而佩剑被三番随掷的褚清衍不恼不怒,他静静看他,邃深墨瞳中万物皆空,独独余一人。

    丝雨迷眼,脚下土泥湿泞,褚清衍盯看眼前略有狂癫的少年,合起伞纳入戒中,收了隔雨避湿的术法,同明赫一道漉淋。

    可是,他不愿。他宁愿与城同逝,焚化在那一场号为灭罪的铺天烈焰中,死前魂破灵湮、受尽万苦,也再不愿回千宁了。

    “近日平秋山雨频频,山主体弱病孱,少些外出为好。”

    他握住了明赫纤细的臂腕,想将他从深渊崖壁旁拉回,一如当年,褚清衍亦曾妄贪救回流血濒死的陈温栩,然如磐石般矗立在地,无力回挽却不愿放手。

    谁知明赫展颜笑开,半颊的冰霜碎裂崩落,他心底猛地一抽,疼得撕心。

    三四声刃振嗡鸣声破雨入耳,渊渟出鞘悬于半空,褚清衍周身灵息逸散,荡开圈圈青蓝,漉湿的衣衫鞋袜顷刻净干。

    二人立于崖边苍树下,褚清衍到底比明赫高一截,仍有细雨潲进伞内,明赫不语,只听着褚清衍自顾地辩解,兀自地笑。

    “褚清衍,你为何灭栖杨门。”明赫将褚清衍于俗世帝朝的布排忖得透彻,痴望着不见底的黑漆,目及崖壁错杂的枯枝棘荆,述实道。

    “栖杨门确是横墟中人所灭,我并未亲自动手。”

    于是,入千宁境的首日,他便一路听闻平秋传言,冥冥之中似受指引般,行至平秋山门,因术法相合,辟开噬人禁制。

    明赫瞬目,回首却见褚清衍缦立身后十尺,竟还擎了把伞。他不睬,朝崖畔再近数步,踩在崖角边,坠落几粒碎石,经久未闻击撞回声。

    演戏之人、看戏之众、筹戏之者,全然清晓,眼睁睁看悲戏酿成,或笑或喜、或怒或哀,皆是无能,方愈觉悲凉。

    “利用千宁,愚弄俗世,欺瞒亲徒,你想要怎样都可以,但你不该将谎编到我面前。”

    那三十来具尸身哪是什么闯山者,不过是栖杨门没能入土为安的身死修士罢了。

    灭世灾祸、妖患作祟,总归要比一人、一宗的惨剧要可怖得多。

    褚清衍晰明,他再度入魇了。

    秋雨一场落一冻寒,雨打颊的湿冷未能浇熄灵识的紊动,褚清衍体内的灵息暴游不安。

    “你我,都不是什么大善之人。”

    “既选定了牺牲,就该斩草除根。”

    “平秋山现今所有,皆是拜你所赐。”

    伞面印染有青紫兰竹,褚清衍不自地缓转伞柄,伞内细绳的斑斓色彩混为一处。

    “那两个孩子无辜,是我吩咐留了一命,并非祸端。”

    “我无法破解平秋辨主的禁制,千宁全境无计可施,但许是得天运庇佑,你做得到。至于其他,我应允过你,不会教旁宗杂门的冗事烦扰平秋。”

    还是经过挑拣后,修为颇高、身强体壮,适宜炼傀的修士。

    “我装作不知,并非当真无知,千宁的好戏码,你的好徒儿已然演过一回了。”他不再笑,落魄雨中,声淡音平,却显得凄恻,“被千宁塑成神骨,妆画神面,落得个被诬屠城,自戕而亡的下场,这样的好戏,千宁难道是打算再排一回。”

    褚清衍懂得,故受其教引的陈温栩也懂得,全千宁仙境皆懂得,他明赫自然也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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