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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远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我猛地抬头,看见他站在卧室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不是因为一个镯子。”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是因为你骗我。你卖了我的东西,还要弄个假的来糊弄我。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你甚至觉得我跟你闹是无理取闹。”

    里面躺着一只金镯子,样子跟我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他摔门出去,我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抱着那个空盒子,哭得喘不上气。

    “你怎么在家?”

    我到家的时候,周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还有两罐空了的啤酒罐。他看见我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我不需要!”我一下子站起来,眼泪终于绷不住地往下掉,“我宁可天天在外面找车位,我也不要你偷偷卖掉我的东西!你跟我商量过吗?你问过我一句吗?你凭什么?!”

    可我顾不上疼。我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

    “田颖,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他冷笑了一声,“为了几万块钱的事,至于吗?”

    我死死地攥着那只假镯子,指节都攥白了,可我心里头的那个黑洞,却越撑越大,大得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

    我那时候还想,也许真的是我太计较了。夫妻之间嘛,总要互相体谅。再说他买车位也确实是为了家里方便,我何必为了一个镯子把关系搞得这么僵呢?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给我做饭。

    我拿起镯子,翻来覆去地看。是金的,没错,但颜色不对,比我那只更亮,带着一种廉价的金黄色光泽,像商场里那种标价几百块的镀金饰品。做工也很粗糙,镯子内侧的纹路模糊不清,边缘甚至有些剌手。

    我换了拖鞋,走到卧室门口,习惯性地拉开梳妆台抽屉——那个铺着绒布的旧盒子还在,可是打开来,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你都看见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我就跟你直说吧。镯子我卖了,钱也确实拿去买车位了。我想着反正你也不怎么戴,放那儿也是落灰,不如拿出来应急。”

    “好了好了,”他的语气又软下来,“过两个月我就去赎,保证完璧归赵,行了吧?你别为了这点小事闹了。”

    他只是皱了皱眉,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个假镯子,放回盒子里,重新塞进衣柜底层。

    “周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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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这个呢?”我的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听不太清楚,“这个假的,是你买来糊弄我的?”

    第四天,我回了家。不是因为原谅他了,而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回来了?”他说,“我还以为你打算在你妈那儿长住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疯了?”他坐直了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就因为一个镯子,你要跟我离婚?”

    我也看着他,等着他解释,等着他说这不是他放这儿的,等着他说他也被谁骗了、买了假货不知情。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屋子里空荡荡的。周远不在,客厅茶几上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凉茶,烟灰缸里有几根烟头,都是他惯常抽的那个牌子。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烟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甜腻腻的,让人有点发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但对我来说,漫长得像整个黑夜。

    我从来没想过,我和周远之间,会从一个镯子开始,走向我完全看不懂的方向。

    一路上我都在想该怎么开口,可等我真的坐在我妈面前,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和满是皱纹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买什么车位?我们不是一直停在小区外面那条路上吗?而且你买车位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凭什么拿我的镯子去卖?”

    “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妈有些惊讶,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仔细打量着我,“是不是跟周远吵架了?”

    我怕你知道了闹。你太较真。

    “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我已经躺在床上了,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我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掀开被子躺进来。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酸涩、委屈、愤怒,搅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来的所有等待、所有信任,都像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我不敢。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她给我的镯子,被我弄丢了。更不敢让她知道,是我自己的丈夫,把它卖了,还换了个假的来骗我。

    “哎呀,你别急嘛。”他竟然还笑了笑,“我买了个车位,差三万块钱,一时周转不开,就先把镯子拿去典当了。你放心,等过两个月钱宽裕了,我就去赎回来。”

    “我怕你知道了闹。你这个人,太较真。”

    而我,把它弄丢了。

    我当然舍不得戴,一直收在盒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心里就觉得踏实。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乱撞。

    “周远,”我说,“我们离婚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已经有些驼了,走路也慢了许多。她老了。那个镯子,是她当年硬从自己手上退下来给我的,是她的念想,也是她给我的念想。

    我第一个念头是遭了贼。可环顾一圈,门窗都好好的,家里其他东西也整整齐齐,不像是被翻过的样子。我的心就开始往下沉,一直沉,沉到一个冷冰冰的地方。

    “什么?!”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你卖了?!你怎么能卖我的镯子?那是我妈给我的!”

    “田颖!”他的声音也硬了起来,“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凭什么?我们是夫妻,家里的东西我难道还不能动?再说我又不是拿去干坏事,买车位不也是为了家里好?你天天跟我抱怨停车不方便,我现在想办法解决了,你反倒来怪我?”

    “周远,”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那是我妈给我的。那是我姥姥留下的。在你眼里,它就是几万块钱,对不对?可在我眼里,那是几代人的念想,是拿钱买不回来的东西!”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但他没有。

    “哦,那个啊。”他终于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我拿出去卖了。”

    他看见我手里的镯子了。

    我的那只虽然年头久,颜色没那么亮了,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光滑细腻,内侧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福”字,是姥姥那一辈人的讲究。

    “行了吧你。”他的脸色沉下来,“什么念想不念想的,不就一个镯子吗?别整得跟演电视剧似的。钱我是用了,车位也买了,你每天回来不也有地方停车了?说到底受益的还不是你?”

    “我的镯子呢?”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梳妆台抽屉里那个金镯子,是不是你拿了?”

    他把整件事的错,轻飘飘地推到了我身上。

    我拨通他的电话,那头的铃声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了,结果“咔哒”一声,通了。

    他买了假镯子。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去赎。他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

    我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客厅里明明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一片,可我坐在那里,像掉进了冰窖。

    我被他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抽屉,把那个装着假镯子的盒子拿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没有。”我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想你了,回来看看。”

    我在娘家待了三天,周远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

    那只金镯子,是我结婚时我妈给的。说是姥姥传下来的老物件,虽然成色不算顶好,但对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压箱底的东西了。结婚那天我妈把它套在我手腕上,眼圈红红地说:“小颖啊,妈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你戴着,算是个念想。”

    “喂,怎么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我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梳妆台的边缘上,一阵生疼。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留我一个人站在卧室里,手里攥着那个空盒子,指节都攥得发白。

    我愣了一下,把那个盒子抽出来——是一个暗红色的绒布盒子,看着有点眼熟。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娘家。

    接下来的日子,我时不时问起赎镯子的事。一开始他还会敷衍几句,说快了快了,后来越来越不耐烦,最后干脆甩给我一句:“你怎么这么小气?一个镯子而已,记挂这么久!”

    直到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家,想收拾一下换季的衣服。打开衣柜,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找的时候,我的手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盒子。

    我打开盒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可它不是我那只。

    “凭我是你男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着我,“这个家是我在撑着,房贷是我在还,车子是我在养,我拿个镯子用一下怎么了?田颖我告诉你,你别太不知好歹!”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也过去了。镯子的事像是被丢进了深井里,连个回声都没有了。

    可是现在,它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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