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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庆幸了短短一瞬,忽然想到她本就是很实际的人,哪怕她面前的不是他,而是与她有血海深仇之人,为了达成目标,她也会与对方好声好气地协同共进。

    崔韵时抬头往上看,他们原来是从头顶那个洞穴下来的,现在所在的这个新洞穴和上面一片平坦的样子大不相同。

    他的心性就是这样恶劣,所以他会成为她心中的鬼,成为她向幻觉里的白邈哭诉时,连名字都不愿提起的“那个人”。

    他抬头看向头顶凹槽下来的地方,如果这就是故事中的天光,再加上一路东行……他计算了一下,目光落在浅水中的某处,拿起地上的一颗碎石击向那里。

    他们可以过去了。

    他探出大半个身体,在石台边仔细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

    倘若他们将他留在这里,他们二人继续向前探寻,一路上相互扶持,互帮互助,生出危难之中的同伴情谊,甚至更深的交情……

    可她已经解下一个香囊伸进水里,谢流忱缓缓收回手,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怎么会这么痛怎么会这么痛他要杀了这群人居然在这里养这种刮骨鱼,他要把他们都按在这个鱼池里被吃掉一只手,再让人把这些鱼全捞上来炸了喂狗。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终于能弥补一项过失,而且是立刻弥补上了。

    他望向水中大片的怪鱼,这些水太浅了,浅得只能勉强淹过它们的身体,倘若这是人刻意为之,那么他大概有些头绪了。

    她抿起嘴,后退了一步:“不必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流忱闪身挡住崔韵时,崔韵时被他撞                                                了下,人倒是没任何事,直接被撞上了岸,腰间的红鱼玉佩却跌入水中。

    三人快到岸边时,真有一条鱼奋力一弹,跃到了人小腿位置,鳞片泛出钢刀般冷冽的光泽。

    鱼嘴不可怕,这些鱼身上的鳞片才可怕。

    地上一个又一个挖作荷叶之形的浅底凹槽,底部长了些不知名的植物。

    即便不提这个,此处毒物众多,他知晓大半克制毒物的方法,他们却不知,若只有他们俩向前行,着了道怎么办。

    薛放鹤死不足惜,可她不能有事。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所以我想这些石台就是莲叶,我们还需要找到其他的莲叶。”

    他垂下眼,提醒自己不要再走神,她已经够厌恶他的了,他再不能满足她的要求,他怎么和这些男人争。

    他们绕着整块地方转了一圈,很快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凹槽。

    谢流忱几乎是受宠若惊,她还愿意对他提出要求,还愿意使用他,真是太好了。

    他跟着崔韵时,还能帮她挡一下。

    崔韵时抬头向上望,觉得这洞顶高得让人发晕。

    崔韵时看着迅速游向玉佩的怪鱼,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解下腰间的饰物,对她道:“让我……”

    谢流忱意识到这一点,马上换了只手,满怀歉意道:“我把它弄脏了,等出去后我将它洗一洗,洗干净了再还你。”

    崔韵时和薛放鹤商量运使轻功飞过去的可能性,谢流忱在一旁听着,越发沉默。

    即便有余力带上,她应当也不想碰他,多半会将他交给薛放鹤。

    崔韵时没有理会,眼前景象交错,她保持着警惕,直到凹槽稳定下来,咯噔一声卡进了脚下的新石台里。

    崔韵时率先起身走过去,薛放鹤刚要跟上,谢流忱晃到他前面,紧挨着崔韵时。

    这玉佩是娘亲拿去寺里开过光,她从小随身戴着,都快二十年的物件了,她一直爱惜,想着戴到七老八十,传给自己的姑娘,还能拿着这玉佩和姑娘说,这是她祖母那辈留下来的东西。

    薛放鹤狠狠瞪着谢流忱的背影,企图把他瞪死。

    若是不小心掉到水里,被这些鱼刮几下,跟被剐了也没什么区别。

    她不信这石台就是这么光溜溜的一个杵在这,说不定还有什么机关,能连通这里到对岸去,用不着下水。

    从前她也是这样吧,一收拾好心绪,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迎来送往,处理大小事务,叫人看不出她心里悲苦。

    崔韵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开始觉得非常不对劲了。

    崔韵时和薛放鹤却愣愣地看着他。

    《薄情前夫今天火葬场了吗》

    现在他做了朝廷命官,反过来要剿灭这伙苗人,这怎么不算是狗咬狗呢。

    她用理智硬生生控制住自己,做人留一线,今后好相见,玉佩都已经掉下去了,她跟谢流忱为了这个翻脸也没有任何意义。

    好狼狈啊绝不

    “这座石台或许与一个故事有关,小时候父亲哄我睡觉时与我说过,先祖并非人族,她是从遍生恶鱼的水中诞生,在天光乍破时,踏着莲叶一路东行来到岸上,自此融入人世的。”

    她四处敲打摸索起来,偶然有一条怪鱼飞弹起来,差一点就要蹭到她的手。

    谢流忱看出她的意图,觉得这种事更适合他来做,他就算真的被咬几口也不妨事,时日够久就长齐全了。

    谢流忱毫不理会薛放鹤,这座石阶也不是全然可靠的,池里的鱼若是使劲一蹦,还是可以跳上来剐人。

    争夺之中,鱼身上的鳞片不断剐蹭流苏,空中就像有一把无形的剪子,在将流苏飞快地销剪。

    一群怪鱼勉强能在这样的浅水中游动。

    他这个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样子,简直就像个把猪养肥了再宰的和善主人,她实在想不出来他的目的,可是越想越觉得可怕。

    他到底是想利用她做什么,才会做到这个地步。

    她需要他做点什么的时候,他袖手旁观,等着她来恳求他,现在他主动想为她做事,让她觉得他还算个趁手的工具,却也没这个机会了。

    薛放鹤咬牙,他居然又使这种小手段。

    怪鱼簇拥在一起,谁都想抢先触碰进到水中的异物。

    然而周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心念长姐安危,暂时不跟他计较,他还记得方才遇到那些会咬人的东西时,谢流忱一把把他往怪物堆里推过去的事,这阴险小人,真是人美心毒,他迟早要向崔韵时揭穿谢流忱的真面目。

    谢流忱心烦意乱地往水里踢了枚碎石子,那些怪鱼飞快地游来游去,将石子割得越来越小,直到变为粉末。

    真是作孽啊,这群乱党净养这种东西,苗人果然可怕,谢流忱如此心性,说不定便是血脉传承。

    他死死卡住自己的左手,脑中无数道声音尖叫着发出错误的判断,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转头就走,几乎是跑着进了下一个洞穴,薛放鹤追在她身后,只剩谢流忱还提着玉佩站在原地。

    崔韵时定睛一看,发现那些鳞片就像坚硬的钢刀一样,流苏线被它们一蹭就断。

    这些怪鱼的眼珠微凸,又黑又大,让她想起谢燕拾的大眼睛。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大概是觉得玉佩被血染透很晦气吧。

    站在她斜前方的谢流忱不知为何,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异状。

    可即便那时她真在他面前哭了又如何呢,他多半还是视而不见,还会觉得有些解气,她让他心里不好过,他就把她气哭,这很公平。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看了眼她的眼睛,她方才哭得太厉害,现在眼皮还肿着,听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和之前悲伤的样子割裂得仿佛不是一个人。

    他们踩着的这块石台位于正中,周围是一圈浅得一眼就能看见底的水。

    咔哒一声响,怪鱼四散逃开,一排形状怪异的石台阶梯一路铺到了对面岸上。

    三人站上去后,崔韵时踩了凹槽外一个明显不应该存在的石涡一下,石台顿时动了起来,缓缓下沉。

    这片水虽浅,可是十分的宽,他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他们不会带上他一同过去。

    捡回玉佩,挽回过失的兴奋迅速退却,他来不及失落,左手如同被钢刀剐皮挖肉的痛楚便席卷全身,他惨叫一声,跌跌撞撞地摔在洞壁上。

    崔韵时结束了和薛放鹤的讨论,薛放鹤认为可以冒险飞过去试一试,崔韵时没有他那么大的胆子,她舍不得拿自己这一身皮肉去试。

    “我捡回来了,”他拎着玉线将玉佩提给崔韵时看,“玉佩没事。”

    三人继续沿着弯弯曲曲的道路前行,直到进入一个比先前更大更空旷的大洞穴里。

    因为唯有这一块里没有生长植物。

    谢流忱捞玉佩用的是先前被箭洞穿,至今还缠着纱布的左手,那只手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没什么血色,此时在一堆鱼鳞堪比刮骨刀的鱼群里走一遭,无数道血口子里涌出鲜血,迅速浸透了纱布、蓝色的玉线,而后浇到红玉玉佩身上。

    崔韵时早有准备,用刀鞘狠狠地将它掼回水里去。

    香囊下垂着长长的流苏,流苏一入水,那些怪鱼就像有神智一样争先恐后地游过来,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崔韵时微感恶心。

    有了先前那群牙尖齿利的小怪物的前车之鉴,崔韵时左右看了看,想拔点什么东西伸下去试探一下。

    谢流忱全身都在颤抖。

    崔韵时点头,问他:“你对苗人的事知道得多,找莲叶……你有什么头绪吗?”

    谢流忱走到她身边,刚想说些什么,忽而想到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或许会让她心生不喜,便蹲下身和她并着肩说话。

    她还在强压怒气,谢流忱直接俯身,伸手一捞,从一群刮骨鱼里抢出了玉佩。

    崔韵时啧啧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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