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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盛说：“不认。”
嬅姬说：“整体的进化对个体总是很残酷。”
辛盛说：“废话。”
她太困太乏，没有力气走向村庄，便坐在林间的树下闭目歇息，等待明日的太阳。
辛盛说：“你想讲人类起源吗？我知道人类由无数的微小颗粒组成，我承认它们都是我的祖先，但我不可能把它们供起来吧。”
“从此我不会再打劫黄眼儿了。强者掠夺弱者是罪恶的人道，劫富济贫才是顺应天道。你讲这么多，无非就是一个劫富济贫的道理，我完全悟了！”
嬅姬说：“是啊。”
嬅姬说：“累嘛，多遭罪呀，对身体不好。”
“嬅姬啊。”辛盛说：“强者无法凭空创造，只有通过掠夺弱者才能创造更多东西。照这么说，弱者是不是活该被掠夺？”
嬅姬说：“终结的日子，要等天道降临。”
嬅姬说：“为什么不去乞讨呢？如果你真心自觉优越，又怎会怕别人瞧不起你？反倒该因自己能降尊纡贵，自在不受束缚，感到更加优越才是。”
“怎么啦。”
辛盛坚持道：“我不信，除非我能活着亲眼见证。”
嬅姬说：“它们也是万物的祖先。这就是万物同根同源，生命掠夺能量的本质嘛。火的诞生，与其说该归功于人类吗，倒不如说该归功于被自然火焚毁的草木；花花草草终其一生掠夺阳光的能量，而它们的能量又被人类以食物的形式掠夺。人类走到今天，没有释放能量的太阳是不行的，没有收敛能量的植物也是不行的。所以去乞讨吧，反正无论怎样都是人类掠夺自然。”
嬅姬问：“他是人吗？”
“从明天开始，我要打劫在佛多霍做生意的黑眼儿。他们是富，我是穷，我劫他们正是替天行道。向穷人掠夺能量的富人们啊，你们的报应就是我，乖乖束手就擒，把能量还给穷人吧！”
晚霞的余晖落下来了，暮色的山野在潮气中变得朦胧，漫无边际地向天空铺散而去。辛盛始终没有太多实感，只有腹中的生命提醒她，她们都还活着。这样的悲愁令她心底发酸，茫茫然不觉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变幻，直到夜幕逼将而下，山脊的村庄灯火才唤起她对温暖的渴望。
辛盛问：“找到身体之后呢？”
嬅姬说：“‘看着’算做吗？只是‘看着’也很辛苦的。”
辛盛说：“你这话说得就好像‘人什么都不干也很辛苦的’。”
辛盛讲得如此含糊不清，连自己也不确定在表达什么，嬅姬却能听懂她的心。当她还是游走四方的天女时，能听见蝴蝶乞求重生的呼唤；当她还是纪海时，能听见蝴蝶执于红花的轮回；如今她是嬅姬，依然能听见蝴蝶生而为人的无措。
辛盛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被愚弄的情感。接下来她一路闷头不语，无论嬅姬说什么也不回话。腹中那团活生生的胎儿，该称之为“能量”吗？她正在掠夺我，而我为了被她掠夺，又去掠夺他人。人们从出生以来，总是在为了被什么东西掠夺，而去掠夺他人。我的女儿也不可避免要踏上这条路。
辛盛说：“就你还天女呢？我看像一臭要饭的。活该黄眼儿挨欺负，活该你就剩个脑袋。”
“我没有……”
辛盛问：“除此以外什么也不做？”
“你……”
嬅姬说：“我说你的祖先是猿，你认吗？”
嬅姬扬起笑声，温和的声音中透出喜悦与满足：“你们诞生于何其渺小的概率，是我造物的奇迹，现下时空最伟大的杰作。我爱你们。”
辛盛说：“所以你就看着？”
辛盛撇了撇嘴，并不认同：“你啊，总是高高在上地把我们融成一个名为‘人类’的整体。有人在受难呢，你让受难的人怎么想？”
嬅姬说：“这是我的一部分。”
圆月高悬，夜已深了。辛盛靠在坚实的树干上，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外界风吹草动，在半梦半醒中阖眼而眠。舒适的林雾濡湿了鼻腔，她浅浅睡着，林间万物不能干扰她，她却能察觉林间万物。忽有飞鸟掠过，带起哗啦啦一阵树叶震颤，辛盛猛然睁开眼睛，兴奋地大声道：“嬅老师！我悟了！”
嬅姬说：“我说你的祖先是基本粒子，是氢，是演化为有机物的无机物，你认吗？”
辛盛说：“族谱上写着，忘了。www.hanmengshu.com我小时候还祭拜过祖先。反正肯定姓辛，兴许是上古时期某位统一各部的大首领吧。”
辛盛放大了声音：“我的意思是说，有人在受难呢！黄眼儿自古以来就是锦国的奴隶，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土地，却再度被殖民。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你难道觉得他们活该？”
嬅姬听完，开心地笑了起来。她说：“我做什么贡献嘛，反正有你们。”
嬅姬流露出些许讶异：“纵观人类历史，天道已降临无数次了呀。”
掠夺我们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如果是名利权情，它们在我们死后会散到哪里去？既然它们终将散去，我们又为何而掠夺呢？辛盛无法理解，而嬅姬也不会告诉她答案，因为嬅姬永远只是看着。
辛盛问：“你不觉得人类很讨厌吗？造物主造万物，人类却要掠夺万物，还因分赃不均展开内部厮杀。连我听了都觉得讨厌呐。”
月夜，光辉，山风，人烟。辛盛远远望向那万物交融，别致如箱庭之景，宛若在梦中浮现而出的超脱世界。她不觉将腹中饥饿与身体疲累统统抛在脑后，全身心坠入这个瞬间的时空，像要幻化作一股夜雾，流入它们之中。
闻言，辛盛面上浮现惑色，疑问随即脱口而出：“你让我帮你找身体，不会就是为了四处溜达吧？”
辛盛问：“那你就真的什么也不干？你有做出过哪怕一丁点贡献吗？”
辛盛说：“那你要我怎么活？子弹也没多少了，只靠打猎，根本撑不到貂未。”
嬅姬说：“我看着。月盈则亏，否极泰来，人道走到终极将变成天道。等天道降临时，损有余而补不足，我也依然还看着呢。”
嬅姬说：“如果真的存在什么都不干的人，那他一定很辛苦。你不正是度过了这样的八年吗？”
嬅姬说：“黄眼儿们所受苦难并非毫无意义，天道终将降临。黑生于纯白，将白尽数渡染成黑，白又生于纯黑，将黑尽数渡染成白。如此不断生灭往复，正是天道与人道。”
只靠双脚徒步翻越山岭，又要为食宿耽搁路程，辛盛很久才离开虎利部的领地，抵达鹿觉部。她一路靠猎杀飞禽换了些钱财，勉强温饱。可如今进到鹿觉，不用再受虎利的窝囊气，她觉得自己又能继续干劫匪的行当了：我堂堂总督夫人，又是行代津遗留贵族，在虎利当不成人上人，还不能欺负欺负你们鹿觉了？
嬅姬说：“人道向来如此，损不足以奉有余，弱者的能量难免遭遇强者的掠夺。”
嬅姬感叹：“世风日下啊。遭遇压迫的黄眼儿们心地善良，受到良好教育的黑眼儿却以怨报德。”
辛盛说：“别开玩笑了，谁要拜盘中餐当祖宗啊？”
嬅姬说：“我说你的祖先是病毒，你认吗？”
嬅姬说：“四处溜达。”
辛盛说：“和要饭相比，我还是乐意遭罪。”
辛盛说：“你让我怎么相信天道的降临？”
嬅姬笑盈盈道：“你一直都是我。”
嬅姬说：“我说你的祖先是海洋生物，你认吗？”
辛盛说：“你跟我说这么多没用的，就是劝我去要饭？我哪怕狩猎，生火，啃树皮，也决不会去要饭。咱们既然要掠夺自然，就直接掠夺，别走人类那个中间商。”
嬅姬说：“做该做的事，比如说看着你平安生产，再比如说找到我的身体。”
嬅姬语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而辛盛已再次睡去了。
这一刻，她忽然想，其实我们和它们是同样的东西，天女和我们也是同样的东西。可下一刻，却是万物相离，各自归位。辛盛依然是辛盛，方才的错觉如大梦一场。
辛盛说：“等到那会儿，人间几辈子都过去了。当下你又在做什么呢？”
辛盛说：“越来越离谱了。人吃药是为了什么？”
辛盛沉默不语，片刻，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摸不着边儿的话：“我也能成为你吗？”
] 辛盛说：“不认。”
嬅姬说：“整体的进化对个体总是很残酷。”
辛盛说：“废话。”
她太困太乏，没有力气走向村庄，便坐在林间的树下闭目歇息，等待明日的太阳。
辛盛说：“你想讲人类起源吗？我知道人类由无数的微小颗粒组成，我承认它们都是我的祖先，但我不可能把它们供起来吧。”
“从此我不会再打劫黄眼儿了。强者掠夺弱者是罪恶的人道，劫富济贫才是顺应天道。你讲这么多，无非就是一个劫富济贫的道理，我完全悟了！”
嬅姬说：“是啊。”
嬅姬说：“累嘛，多遭罪呀，对身体不好。”
“嬅姬啊。”辛盛说：“强者无法凭空创造，只有通过掠夺弱者才能创造更多东西。照这么说，弱者是不是活该被掠夺？”
嬅姬说：“终结的日子，要等天道降临。”
嬅姬说：“为什么不去乞讨呢？如果你真心自觉优越，又怎会怕别人瞧不起你？反倒该因自己能降尊纡贵，自在不受束缚，感到更加优越才是。”
“怎么啦。”
辛盛坚持道：“我不信，除非我能活着亲眼见证。”
嬅姬说：“它们也是万物的祖先。这就是万物同根同源，生命掠夺能量的本质嘛。火的诞生，与其说该归功于人类吗，倒不如说该归功于被自然火焚毁的草木；花花草草终其一生掠夺阳光的能量，而它们的能量又被人类以食物的形式掠夺。人类走到今天，没有释放能量的太阳是不行的，没有收敛能量的植物也是不行的。所以去乞讨吧，反正无论怎样都是人类掠夺自然。”
嬅姬问：“他是人吗？”
“从明天开始，我要打劫在佛多霍做生意的黑眼儿。他们是富，我是穷，我劫他们正是替天行道。向穷人掠夺能量的富人们啊，你们的报应就是我，乖乖束手就擒，把能量还给穷人吧！”
晚霞的余晖落下来了，暮色的山野在潮气中变得朦胧，漫无边际地向天空铺散而去。辛盛始终没有太多实感，只有腹中的生命提醒她，她们都还活着。这样的悲愁令她心底发酸，茫茫然不觉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变幻，直到夜幕逼将而下，山脊的村庄灯火才唤起她对温暖的渴望。
辛盛问：“找到身体之后呢？”
嬅姬说：“‘看着’算做吗？只是‘看着’也很辛苦的。”
辛盛说：“你这话说得就好像‘人什么都不干也很辛苦的’。”
辛盛讲得如此含糊不清，连自己也不确定在表达什么，嬅姬却能听懂她的心。当她还是游走四方的天女时，能听见蝴蝶乞求重生的呼唤；当她还是纪海时，能听见蝴蝶执于红花的轮回；如今她是嬅姬，依然能听见蝴蝶生而为人的无措。
辛盛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被愚弄的情感。接下来她一路闷头不语，无论嬅姬说什么也不回话。腹中那团活生生的胎儿，该称之为“能量”吗？她正在掠夺我，而我为了被她掠夺，又去掠夺他人。人们从出生以来，总是在为了被什么东西掠夺，而去掠夺他人。我的女儿也不可避免要踏上这条路。
辛盛说：“就你还天女呢？我看像一臭要饭的。活该黄眼儿挨欺负，活该你就剩个脑袋。”
“我没有……”
辛盛问：“除此以外什么也不做？”
“你……”
嬅姬说：“我说你的祖先是猿，你认吗？”
嬅姬扬起笑声，温和的声音中透出喜悦与满足：“你们诞生于何其渺小的概率，是我造物的奇迹，现下时空最伟大的杰作。我爱你们。”
辛盛说：“所以你就看着？”
辛盛撇了撇嘴，并不认同：“你啊，总是高高在上地把我们融成一个名为‘人类’的整体。有人在受难呢，你让受难的人怎么想？”
嬅姬说：“这是我的一部分。”
圆月高悬，夜已深了。辛盛靠在坚实的树干上，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外界风吹草动，在半梦半醒中阖眼而眠。舒适的林雾濡湿了鼻腔，她浅浅睡着，林间万物不能干扰她，她却能察觉林间万物。忽有飞鸟掠过，带起哗啦啦一阵树叶震颤，辛盛猛然睁开眼睛，兴奋地大声道：“嬅老师！我悟了！”
嬅姬说：“我说你的祖先是基本粒子，是氢，是演化为有机物的无机物，你认吗？”
辛盛说：“族谱上写着，忘了。www.hanmengshu.com我小时候还祭拜过祖先。反正肯定姓辛，兴许是上古时期某位统一各部的大首领吧。”
辛盛放大了声音：“我的意思是说，有人在受难呢！黄眼儿自古以来就是锦国的奴隶，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土地，却再度被殖民。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你难道觉得他们活该？”
嬅姬听完，开心地笑了起来。她说：“我做什么贡献嘛，反正有你们。”
嬅姬流露出些许讶异：“纵观人类历史，天道已降临无数次了呀。”
掠夺我们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如果是名利权情，它们在我们死后会散到哪里去？既然它们终将散去，我们又为何而掠夺呢？辛盛无法理解，而嬅姬也不会告诉她答案，因为嬅姬永远只是看着。
辛盛问：“你不觉得人类很讨厌吗？造物主造万物，人类却要掠夺万物，还因分赃不均展开内部厮杀。连我听了都觉得讨厌呐。”
月夜，光辉，山风，人烟。辛盛远远望向那万物交融，别致如箱庭之景，宛若在梦中浮现而出的超脱世界。她不觉将腹中饥饿与身体疲累统统抛在脑后，全身心坠入这个瞬间的时空，像要幻化作一股夜雾，流入它们之中。
闻言，辛盛面上浮现惑色，疑问随即脱口而出：“你让我帮你找身体，不会就是为了四处溜达吧？”
辛盛问：“那你就真的什么也不干？你有做出过哪怕一丁点贡献吗？”
辛盛说：“那你要我怎么活？子弹也没多少了，只靠打猎，根本撑不到貂未。”
嬅姬说：“我看着。月盈则亏，否极泰来，人道走到终极将变成天道。等天道降临时，损有余而补不足，我也依然还看着呢。”
嬅姬说：“如果真的存在什么都不干的人，那他一定很辛苦。你不正是度过了这样的八年吗？”
嬅姬说：“黄眼儿们所受苦难并非毫无意义，天道终将降临。黑生于纯白，将白尽数渡染成黑，白又生于纯黑，将黑尽数渡染成白。如此不断生灭往复，正是天道与人道。”
只靠双脚徒步翻越山岭，又要为食宿耽搁路程，辛盛很久才离开虎利部的领地，抵达鹿觉部。她一路靠猎杀飞禽换了些钱财，勉强温饱。可如今进到鹿觉，不用再受虎利的窝囊气，她觉得自己又能继续干劫匪的行当了：我堂堂总督夫人，又是行代津遗留贵族，在虎利当不成人上人，还不能欺负欺负你们鹿觉了？
嬅姬说：“人道向来如此，损不足以奉有余，弱者的能量难免遭遇强者的掠夺。”
嬅姬感叹：“世风日下啊。遭遇压迫的黄眼儿们心地善良，受到良好教育的黑眼儿却以怨报德。”
辛盛说：“别开玩笑了，谁要拜盘中餐当祖宗啊？”
嬅姬说：“我说你的祖先是病毒，你认吗？”
嬅姬说：“四处溜达。”
辛盛说：“和要饭相比，我还是乐意遭罪。”
辛盛说：“你让我怎么相信天道的降临？”
嬅姬笑盈盈道：“你一直都是我。”
嬅姬说：“我说你的祖先是海洋生物，你认吗？”
辛盛说：“你跟我说这么多没用的，就是劝我去要饭？我哪怕狩猎，生火，啃树皮，也决不会去要饭。咱们既然要掠夺自然，就直接掠夺，别走人类那个中间商。”
嬅姬说：“做该做的事，比如说看着你平安生产，再比如说找到我的身体。”
嬅姬语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而辛盛已再次睡去了。
这一刻，她忽然想，其实我们和它们是同样的东西，天女和我们也是同样的东西。可下一刻，却是万物相离，各自归位。辛盛依然是辛盛，方才的错觉如大梦一场。
辛盛说：“等到那会儿，人间几辈子都过去了。当下你又在做什么呢？”
辛盛说：“越来越离谱了。人吃药是为了什么？”
辛盛沉默不语，片刻，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摸不着边儿的话：“我也能成为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