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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就过气了。乌鲁衮依然将额头抵在鹿觉王的手上，不由得伤心地哭起来。这样的伤心，包含着对长辈离世的惋惜和悼念，也包含着不被长辈认可的失落。但这没有消磨她的意志，反倒令她更加斗志昂扬。她要不惜一切代价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佛多霍种族的优越性，证明自己生来就是佛多霍大陆的救世主。天女已死，黄眼儿是时候靠自己的双手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西佛多霍这一代首领子嗣不多，最先起源于貂未王。貂未西伦在上任之前就有妻子，糟糠之妻聪明善良，勤劳能干，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的。但妻子生完女儿毕牙以后，就迟迟不再怀孕。塔娜给她做身体检查，原来是不能生育了。西伦想要儿子，就起了纳妾的心思，妻子却十分恼火：“咱部落的王都是通过推举选出来的。儿子有什么用？又没有王位要继承！”但西伦嫌弃妻子不能生儿子，便和妻子大吵一架。妻子气急败坏，当夜就收拾行李回娘家。
鹿觉王的年纪不算老，遭遇这样沉重的打击后，活像个风烛残年的老棺材肉。过年时宁涅里没回来，只有妻子在身边陪伴。偶尔乌鲁衮来探望，提着锦国进口的点心，给他讲些奇闻异事逗乐解闷儿，却不让其他人进来。
就在长期不孕的狍信王诞下女儿白云后，西佛多霍终于没有绝后的首领了（在此不将鹤达部纳入西佛多霍范畴），这本该是一桩大喜事。可惜乐极生悲，虎利王的妹妹坚持认为白云是宁涅里和塔娜所生，又认为塔娜抢了自己心爱的男人，由此引发了波及三大部落的血案。尽管宁涅里根本不记得曾与顺有过交集。
“去貂未，向西伦和毕牙谢恩。”
现在，鹿觉王自知时日无多，大约是挺不过年关了。大小事务全落在鹿觉乌鲁衮头上，军队把持着整个鹿觉部，长老院的元老们插不上话。鹿觉王虽然久居病榻，心里却对西佛多霍事态门儿清。新上任的狍信王，狍信来喜儿，是乌鲁衮趁狍信部虚弱时一手扶持的傀儡。而这个像提线木偶一样的来喜儿，也会在未来成为乌鲁衮上位的助力。
她沿着门廊向前走，周遭充满纷乱的步伐和绝望的痛哭。乌鲁衮抬手，用指节悄悄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正迎上匆匆赶来的狍信来喜儿。来喜儿虽然成为狍信王，却还没学会一个首领应有的端庄，竟是从宫殿墙外鬼鬼祟祟翻进来的。他紧张地问乌鲁衮：“大姐，鹿觉王咋样了？我看大家都在哭，是不是快不灵了？要不咱偷摸儿请祭司来做法吧，让天女帮忙救救…
来喜儿在狍信部的王位坐得越来越稳，乌鲁衮等不及了。
“毕牙呢？你在爱上塔娜的时候，考虑过和毕牙的亲事吗？”
宁涅里泪流满面，向鹿觉王拜了三拜，就离开了。这是他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
“为什么要用失望的语气？鹿觉王，替我骄傲，好吗？我爱你，我爱鹿觉部，我爱佛多霍的一切，没有任何人比我更爱。宁涅里缺少野心，他是个善良的人，也是个软弱的人。大家为什么看好他？因为善良。善良的人推举善良的人，善良的部落生生世世被欺压。善良没有用，善良不能当饭吃，我发誓要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只有我能救佛多霍。看看我的决心吧，我愿意为了佛多霍献出毕生所有！我的意志不亚于多龙大姐，我是纯种的佛多霍黄眼儿，我永远不忘记老祖宗的遗愿。佛多霍是伟大的民族，却被劣等人欺压，我要亲手振兴它。看着我，鹿觉王，看着我，我不会让你失望！伤害你的人，伤害宁涅里的人，伤害鹿觉部的人，伤害西佛多霍的人，血债血偿，我会一个个儿地讨回来。等我完成西佛多霍的整合，就去整合东佛多霍，然后把奴役我们的黑眼儿强盗赶回老家，让他们再也别想染指咱们黄眼儿的乐土。鹿觉王，我敬重你，你的恩情我没齿难忘，所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做宁涅里的家人，不让他成为无依无靠的浪子。在此，我发宏愿，必在有生之年统一佛多霍，驱除黑眼儿侵略者，建立只属于黄眼儿自己的家园。鹿觉王，死后请注视着我吧，现在轮到我上场了！”
鹿觉王一夜间愁白了头。再次见到活着的儿子时，他的儿子向他哭诉衷肠：“我爱上了老师，我对白云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珍视。但我发誓从来没有逾越的心思，只想保持现状，陪伴老师身边。我不认识虎利顺，也不记得和她有过关系，她说的每一句话、干的每一件事都超出我的认知。”
“我会尽到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让毕牙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妻子。但现在我已经变成这副模样，自然是配不上毕牙公主的。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情，她值得更好的。”
“西伦没有撕毁婚约。他看中你的人品，出于道义也不打算抛弃你。毕牙则怜悯你，心疼你是个没人要的男人，情愿和你共渡余生。你欠他们的，你不该招惹虎利顺。”
“你看起来已经胜券在握了。”
听了消息，西伦当场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又没日没夜地哭，后悔自己与妻子那最后一场撕破脸的争吵。他不理政事，亲自给亡妻守灵，又去拜天女，求天女宽恕，还用自己的血将天女教典籍抄了个遍。当时塔娜常找天女喝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虽怜悯西伦，还是不免唠叨两嘴：“死了才知道哭成这样，活着的时候想什么呢？他就非得要个儿子，有什么用？”再后来西伦不娶了，只守着宝贝女儿，把所有好东西都给毕牙，以弥补对亡妻的愧疚。毕牙幼年时不记事，对母亲印象淡薄，因此也没有为母亲之死记恨父亲。
她不得意也不怨恨，只是平静地阐述一个事实。鹿觉王知道，乌鲁衮不恨鹿觉部任何人。她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是为了最终的权力。
“没错。你之后，就是我。区别只在于时间的早晚。”
他动了动嘴唇，将嘶哑的声音挤出喉咙：“孩子，那不是宏愿。”
鹿觉王怜悯西伦，就跟他定娃娃亲，同意将毕牙许给宁涅里。从此宁涅里也把西伦当父亲孝敬，填补了西伦无子的缺憾。西伦极爱宁涅里，觉得把女儿托付给这种青年，定能告慰亡妻在天之灵。西伦的精神状况逐渐有所好转，鹿觉和貂未的关系也日益紧密。
鹿觉王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了。www.yinggewx.com自从独子遭遇不幸，还连带友邻部落死的死、残的残，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后来渐渐不能起床了。他害怕虎利顺盯着儿子鹿觉宁涅里不放，就把宁涅里送到鹿觉与貂未交界边境的村庄隐居，非必要不露面。因此在鹿觉王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终究不会有晚辈陪伴膝前了。
正在这几日，他的病情剧烈恶化，各方医生都束手无策。鹿觉王知道乌鲁衮在捣鬼，因为所有医生都要经乌鲁衮把关才能入内。乌鲁衮让他死，谁也不敢说他能活。宁涅里医术最高超，如果请宁涅里回来，自己想必是有救的，但他不敢冒这个风险。谁知道虎利顺有没有派眼线盯着呢？
自己还没死，乌鲁衮就谋划好了这些，实在令人寒心，但鹿觉王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考。他用所剩无几的生命向天女祈祷，希望宁涅里能过得更好，其他什么也不想管了。
当初虎利顺来抢人时，乌鲁衮认为发生冲突是不明智的，因此极力主张交出宁涅里。那会儿乌鲁衮以为顺只想抢个男人回去成亲，如果能乖乖献上长子，对鹿觉未来的发展也有好处。没人想到事情会恶化到这个地步。顺自己不想要，就糟践了，让别人也没法要。事后乌鲁衮表示，早知道结果是这样，当初的确该强硬些。鹿觉王无法原谅她。早知道，早知道，为什么却要拿宁涅里的安全冒险呢？西伦在妻子死后也悔恨地说“早知道”，塔娜常常对此不齿。鹿觉王早先以为这是女人间的共情，如今终于理解了塔娜的心情。
鹿觉王用深陷的眼窝望着她。他看见她眼底燃烧着烈火，知道那烈火中蕴含着烧尽一切的巨大能量，凝聚了一个民族被积年压迫的血泪仇恨。听起来不错，却不见得是好事，反倒是极富灾难性与破坏性的冤冤相报。谁能预见到乌鲁衮在未来会做出什么事情呢？
鹿觉王终焉时，所有人都被赶走了，只剩乌鲁衮陪伴在床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乌鲁衮垂下头颅，将额头抵在鹿觉王的手上。她说：“我给你下毒了，所以你才死得这么快。就算不下毒，你也没几年活头。或许我可以等你几年，但鹿觉没有时间再为你多耽误几年了。”
西伦心想，女娘们儿家的闹一闹也就过去了，等她自己想明白就好，因此并未多加理睬，照旧着手纳妾事务。三天后，有人来报，妻子在回娘家的山路上被野兽吃了，道边只剩下半截尸骨和包袱皮，包袱里还装着毕牙出生时的玩具。
乌鲁衮从床边起身，推门而出，向门外守卫点头示意：“鹿觉王没了。”顿时守卫们就哭成一片，传信的传信，通报的通报，不出半日整个西佛多霍都该知道消息了。一个卫兵问道：“乌鲁衮大姐，咱该不该叫宁涅里王子回来奔丧啊？”乌鲁衮沉顿片刻，叹息：“他也是个可怜人，就通知他一声吧。回不回来，随便他。但只要他敢回来，我就保证不让虎利的人动他一个手指头。”
然后他失去了宁涅里。宁涅里没有死，却比死还不堪。
“走吧，宁涅里，去貂未向你的贵人谢恩，然后永远别回来了。我在边境的村庄给你安排了住处，除我和亲信以外没人知道那个地方，虎利的士兵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你。如果虎利的士兵去抓你，你就往国境线另一侧的貂未去。貂未归行代津管辖，虎利再无法无天，也不敢侵犯行代津的领土。”
“我没有招惹她，我真的和她不熟！”
而鹿觉王的妻子是行代津贵族，心气高傲于寻常女子，同样不许鹿觉王纳妾。每每鹿觉王动了念头，妻子就会出言斥责：“难道有这么优秀的儿子还不够吗？”或者：“你看看人家西伦，多么专情的好男人！”有貂未西伦当好男人标杆，妻子又监管得十分严格，鹿觉王自然也不敢随便纳妾。至少他有宁涅里这么出色的儿子，还想贪心什么呢？
“我看着你长大，没想到你会成为这样的人。”
“爹，我不敢。西伦叔为了给我求情，才被打断双腿。我实在没有脸面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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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佛多霍这一代首领子嗣不多，最先起源于貂未王。貂未西伦在上任之前就有妻子，糟糠之妻聪明善良，勤劳能干，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的。但妻子生完女儿毕牙以后，就迟迟不再怀孕。塔娜给她做身体检查，原来是不能生育了。西伦想要儿子，就起了纳妾的心思，妻子却十分恼火：“咱部落的王都是通过推举选出来的。儿子有什么用？又没有王位要继承！”但西伦嫌弃妻子不能生儿子，便和妻子大吵一架。妻子气急败坏，当夜就收拾行李回娘家。
鹿觉王的年纪不算老，遭遇这样沉重的打击后，活像个风烛残年的老棺材肉。过年时宁涅里没回来，只有妻子在身边陪伴。偶尔乌鲁衮来探望，提着锦国进口的点心，给他讲些奇闻异事逗乐解闷儿，却不让其他人进来。
就在长期不孕的狍信王诞下女儿白云后，西佛多霍终于没有绝后的首领了（在此不将鹤达部纳入西佛多霍范畴），这本该是一桩大喜事。可惜乐极生悲，虎利王的妹妹坚持认为白云是宁涅里和塔娜所生，又认为塔娜抢了自己心爱的男人，由此引发了波及三大部落的血案。尽管宁涅里根本不记得曾与顺有过交集。
“去貂未，向西伦和毕牙谢恩。”
现在，鹿觉王自知时日无多，大约是挺不过年关了。大小事务全落在鹿觉乌鲁衮头上，军队把持着整个鹿觉部，长老院的元老们插不上话。鹿觉王虽然久居病榻，心里却对西佛多霍事态门儿清。新上任的狍信王，狍信来喜儿，是乌鲁衮趁狍信部虚弱时一手扶持的傀儡。而这个像提线木偶一样的来喜儿，也会在未来成为乌鲁衮上位的助力。
她沿着门廊向前走，周遭充满纷乱的步伐和绝望的痛哭。乌鲁衮抬手，用指节悄悄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正迎上匆匆赶来的狍信来喜儿。来喜儿虽然成为狍信王，却还没学会一个首领应有的端庄，竟是从宫殿墙外鬼鬼祟祟翻进来的。他紧张地问乌鲁衮：“大姐，鹿觉王咋样了？我看大家都在哭，是不是快不灵了？要不咱偷摸儿请祭司来做法吧，让天女帮忙救救…
来喜儿在狍信部的王位坐得越来越稳，乌鲁衮等不及了。
“毕牙呢？你在爱上塔娜的时候，考虑过和毕牙的亲事吗？”
宁涅里泪流满面，向鹿觉王拜了三拜，就离开了。这是他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
“为什么要用失望的语气？鹿觉王，替我骄傲，好吗？我爱你，我爱鹿觉部，我爱佛多霍的一切，没有任何人比我更爱。宁涅里缺少野心，他是个善良的人，也是个软弱的人。大家为什么看好他？因为善良。善良的人推举善良的人，善良的部落生生世世被欺压。善良没有用，善良不能当饭吃，我发誓要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只有我能救佛多霍。看看我的决心吧，我愿意为了佛多霍献出毕生所有！我的意志不亚于多龙大姐，我是纯种的佛多霍黄眼儿，我永远不忘记老祖宗的遗愿。佛多霍是伟大的民族，却被劣等人欺压，我要亲手振兴它。看着我，鹿觉王，看着我，我不会让你失望！伤害你的人，伤害宁涅里的人，伤害鹿觉部的人，伤害西佛多霍的人，血债血偿，我会一个个儿地讨回来。等我完成西佛多霍的整合，就去整合东佛多霍，然后把奴役我们的黑眼儿强盗赶回老家，让他们再也别想染指咱们黄眼儿的乐土。鹿觉王，我敬重你，你的恩情我没齿难忘，所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做宁涅里的家人，不让他成为无依无靠的浪子。在此，我发宏愿，必在有生之年统一佛多霍，驱除黑眼儿侵略者，建立只属于黄眼儿自己的家园。鹿觉王，死后请注视着我吧，现在轮到我上场了！”
鹿觉王一夜间愁白了头。再次见到活着的儿子时，他的儿子向他哭诉衷肠：“我爱上了老师，我对白云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珍视。但我发誓从来没有逾越的心思，只想保持现状，陪伴老师身边。我不认识虎利顺，也不记得和她有过关系，她说的每一句话、干的每一件事都超出我的认知。”
“我会尽到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让毕牙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妻子。但现在我已经变成这副模样，自然是配不上毕牙公主的。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情，她值得更好的。”
“西伦没有撕毁婚约。他看中你的人品，出于道义也不打算抛弃你。毕牙则怜悯你，心疼你是个没人要的男人，情愿和你共渡余生。你欠他们的，你不该招惹虎利顺。”
“你看起来已经胜券在握了。”
听了消息，西伦当场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又没日没夜地哭，后悔自己与妻子那最后一场撕破脸的争吵。他不理政事，亲自给亡妻守灵，又去拜天女，求天女宽恕，还用自己的血将天女教典籍抄了个遍。当时塔娜常找天女喝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虽怜悯西伦，还是不免唠叨两嘴：“死了才知道哭成这样，活着的时候想什么呢？他就非得要个儿子，有什么用？”再后来西伦不娶了，只守着宝贝女儿，把所有好东西都给毕牙，以弥补对亡妻的愧疚。毕牙幼年时不记事，对母亲印象淡薄，因此也没有为母亲之死记恨父亲。
她不得意也不怨恨，只是平静地阐述一个事实。鹿觉王知道，乌鲁衮不恨鹿觉部任何人。她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是为了最终的权力。
“没错。你之后，就是我。区别只在于时间的早晚。”
他动了动嘴唇，将嘶哑的声音挤出喉咙：“孩子，那不是宏愿。”
鹿觉王怜悯西伦，就跟他定娃娃亲，同意将毕牙许给宁涅里。从此宁涅里也把西伦当父亲孝敬，填补了西伦无子的缺憾。西伦极爱宁涅里，觉得把女儿托付给这种青年，定能告慰亡妻在天之灵。西伦的精神状况逐渐有所好转，鹿觉和貂未的关系也日益紧密。
鹿觉王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了。www.yinggewx.com自从独子遭遇不幸，还连带友邻部落死的死、残的残，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后来渐渐不能起床了。他害怕虎利顺盯着儿子鹿觉宁涅里不放，就把宁涅里送到鹿觉与貂未交界边境的村庄隐居，非必要不露面。因此在鹿觉王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终究不会有晚辈陪伴膝前了。
正在这几日，他的病情剧烈恶化，各方医生都束手无策。鹿觉王知道乌鲁衮在捣鬼，因为所有医生都要经乌鲁衮把关才能入内。乌鲁衮让他死，谁也不敢说他能活。宁涅里医术最高超，如果请宁涅里回来，自己想必是有救的，但他不敢冒这个风险。谁知道虎利顺有没有派眼线盯着呢？
自己还没死，乌鲁衮就谋划好了这些，实在令人寒心，但鹿觉王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考。他用所剩无几的生命向天女祈祷，希望宁涅里能过得更好，其他什么也不想管了。
当初虎利顺来抢人时，乌鲁衮认为发生冲突是不明智的，因此极力主张交出宁涅里。那会儿乌鲁衮以为顺只想抢个男人回去成亲，如果能乖乖献上长子，对鹿觉未来的发展也有好处。没人想到事情会恶化到这个地步。顺自己不想要，就糟践了，让别人也没法要。事后乌鲁衮表示，早知道结果是这样，当初的确该强硬些。鹿觉王无法原谅她。早知道，早知道，为什么却要拿宁涅里的安全冒险呢？西伦在妻子死后也悔恨地说“早知道”，塔娜常常对此不齿。鹿觉王早先以为这是女人间的共情，如今终于理解了塔娜的心情。
鹿觉王用深陷的眼窝望着她。他看见她眼底燃烧着烈火，知道那烈火中蕴含着烧尽一切的巨大能量，凝聚了一个民族被积年压迫的血泪仇恨。听起来不错，却不见得是好事，反倒是极富灾难性与破坏性的冤冤相报。谁能预见到乌鲁衮在未来会做出什么事情呢？
鹿觉王终焉时，所有人都被赶走了，只剩乌鲁衮陪伴在床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乌鲁衮垂下头颅，将额头抵在鹿觉王的手上。她说：“我给你下毒了，所以你才死得这么快。就算不下毒，你也没几年活头。或许我可以等你几年，但鹿觉没有时间再为你多耽误几年了。”
西伦心想，女娘们儿家的闹一闹也就过去了，等她自己想明白就好，因此并未多加理睬，照旧着手纳妾事务。三天后，有人来报，妻子在回娘家的山路上被野兽吃了，道边只剩下半截尸骨和包袱皮，包袱里还装着毕牙出生时的玩具。
乌鲁衮从床边起身，推门而出，向门外守卫点头示意：“鹿觉王没了。”顿时守卫们就哭成一片，传信的传信，通报的通报，不出半日整个西佛多霍都该知道消息了。一个卫兵问道：“乌鲁衮大姐，咱该不该叫宁涅里王子回来奔丧啊？”乌鲁衮沉顿片刻，叹息：“他也是个可怜人，就通知他一声吧。回不回来，随便他。但只要他敢回来，我就保证不让虎利的人动他一个手指头。”
然后他失去了宁涅里。宁涅里没有死，却比死还不堪。
“走吧，宁涅里，去貂未向你的贵人谢恩，然后永远别回来了。我在边境的村庄给你安排了住处，除我和亲信以外没人知道那个地方，虎利的士兵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你。如果虎利的士兵去抓你，你就往国境线另一侧的貂未去。貂未归行代津管辖，虎利再无法无天，也不敢侵犯行代津的领土。”
“我没有招惹她，我真的和她不熟！”
而鹿觉王的妻子是行代津贵族，心气高傲于寻常女子，同样不许鹿觉王纳妾。每每鹿觉王动了念头，妻子就会出言斥责：“难道有这么优秀的儿子还不够吗？”或者：“你看看人家西伦，多么专情的好男人！”有貂未西伦当好男人标杆，妻子又监管得十分严格，鹿觉王自然也不敢随便纳妾。至少他有宁涅里这么出色的儿子，还想贪心什么呢？
“我看着你长大，没想到你会成为这样的人。”
“爹，我不敢。西伦叔为了给我求情，才被打断双腿。我实在没有脸面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