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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几乎像个神经质的母亲,神神叨叨、忙忙碌碌,唯恐在细节处亏待她的孩子,台静怡。

    再走到客厅,见台静怡坐在沙发里,拿着手机回消息,脸上带有淡淡的笑。

    那件被台静怡夸过好看的背带裙,此刻汗哒哒地贴在她身上。

    她深刻地感受到台静怡,像感受到惶惶落日那样。

    “我喜欢ABA式名字,这样正念反念都一样的名字。”台静怡起身,绕着姚师姚走来走去,“比如奥利奥、多伦多、沃尔沃、乔琪乔、姚师姚。”

    “不用了!”

    台静怡说,在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姚师姚去韩国的S.M公司做了女团练习生。

    她想起最初接近台静怡,主要是想从台静怡这里捞一笔钱,一笔能够支撑她和妹妹逃离原生家庭的钱。

    姚师姚若无其事地弹奏,“我和乔琪乔有什么关系。”

    李欣蹲下身收拾,心觉尴尬。在台静怡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家里的陈设前,她就把最拿不出手的贫穷给台静怡看了。她怕台静怡会对此鄙视,然而台静怡实在心不在此。

    李欣坐到台静怡身旁,“在跟谁聊天?”

    “李欣,你被鬼附身啦,吃饱饭撑着啦!”

    台静怡不再搭理老太,欣赏着顶楼大厅的风景。

    台静怡在想,今天是妈妈的忌日。等会儿回到她在获县的家,她要以怎样的姿势去捧住那个被送来的骨灰盒。

    不是那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只是对钱的强烈欲望啊。

    “李欣,你干嘛呀!你要把我压死啦!快下去,我很难受!快断气了!”

    “那时我被她拉过去,配合她炒‘女同’CP。不过她最终没出道,一是因为大学军训在即,二是因为有家业要继承。”

    李欣松了口气。

    以往这种涉及到私人信息的事,台静怡一概不回复。但今天,台静怡破天荒地主动介绍,“跟姚姚。”

    “姚师姚。”台静怡念道,“你的名字让我想到乔琪乔。”

    听说大小姐挥手大方,她一路装乖卖可怜,想让大小姐看到她,并给她一笔钱。

    李欣拐去饮水机在的地方,接了一杯水喝。因为屋里布局问题,台静怡看不到她喝水的身影,但她却能清晰窥视台静怡的一举一动。台静怡还在跟姚师姚聊天,台静怡还在因为姚师姚而笑容满面。

    李欣面目渐渐扭曲,意识混乱。

    “初见么……”台静怡认真回想,“是在国外的一家精神病院。”

    台静怡撩了下头发,随口道:“好热。”

    “                                                我叫台静怡。台阶的台,安静的静,心旷神怡的怡。”

    “唔!”

    太阳明明就照在李欣头顶,可李欣总觉得,真正能把她灼痛的太阳,却是身后默不作声的台静怡。太阳总是这样,即使没有刻意去望,也能深刻感受到它的存在。

    今天怎么回事。明知她心情不佳,自己还总是闹出尴尬事。现在好了,人家直接不回她了。李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满心焦躁。

    “她让我演女同片里的P,而她自己演T。我问为什么我P她T,她说因为她比我高,拍出来效果更好。我说都演女同了,怎么还不互抠。何况文艺片里体位不重要,氛围拉扯才重要。她说有道理,于是拍出一个互攻片。”台静怡眼里泛光,“可惜那电影的母带丢了,回味都没法回味。”

    她的夏天定格在台静怡待在医院电梯里,拿着她的日记本一目十行地浏览的那一幕。

    “大差不差,反正就是这样认识的。”台静怡回过神,对李欣说道。

    那边没有回应。

    一个长相鬼气森森的长头发女孩,盘腿坐在大厅中央,抱着琵琶弹起《海青拿天鹅》。

    李欣红着耳根,不敢承认其实她早在心里盼望这种时刻的到来。她盼望甚至幻想,要是哪天能跟台静怡用过同一间浴室、同一张马桶该多好。她将那视作关系亲密的表现,并渴望能与台静怡亲密。

    比起听闺蜜俩你侬我侬的相处,李欣更喜欢听俩人的初次碰面。她心里隐隐期冀,那时的姚师姚最好如她今天一样狼狈。她与台静怡的初见不算纯粹,因此想让姚师姚与台静怡的初见也不够纯粹。

    台静怡惊叹李欣的周到。

    所以支撑她一直与台静怡保持联系的动力,明明是她对钱的欲望啊。

机动车车主降下车窗,有的吵架有的聊天、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坐在电动车后座,啃着一串刚从路边摊买下的糖葫芦……那都不是她想看的,她想看台静怡的表情,偏偏没有勇气扭头。

    李欣登时把窗户关上,将空调打开。又准备好蚊香液、花露水、落地电风扇、手拿小扇子、苍蝇拍,接着打开电视,备好白水水果零食,将台静怡请到铺着凉席的沙发里。

    大小姐要走了……大小姐根本不缺朋友……大小姐根本没把她当朋友……妹妹的呕吐物……自己的穷酸、自卑……那个跨越不成的阶级……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敢对台静怡说:“去我家坐坐吧。”

    在老太追来前,台静怡把顶楼那道铁栏门反锁,将老太隔绝在外,任老太哭嚎臭骂。

    台静怡的声音明明近在耳边,可却像从很远传来,听得不真切。李欣眼睛几乎猩红,忽视台静怡的挣扎,直接咬住她的嘴唇,饿狼扑食般。然后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逐渐研磨。

    李欣家。

    而台静怡竟没有拒绝。

    台静怡正洗着头发,“水声太大,听不清!出去再说!”

    台静怡心不在焉,“还是好热,身上不清爽,干脆在你家洗个澡好了。可以吗?”

    李欣没什么表情,忽然起身,“我嗓子不舒服,去倒杯水喝。”其实是心里极度不舒服,又嫉妒又憎恨。她多么想代替姚师姚,成为被台静怡特殊对待,甚至仅仅是提起名字就能让台静怡眼里发光的那个最好的朋友。

    有天台静怡将老太一通狂揍,之后和老太开启一场疯狂的追逐战。她在前面飞,老太在后面追,从一楼上到顶楼。不知是哪位病友在弹琵琶配乐,弹的是那出《十面埋伏》。

    “李欣”、“李欣”、“李欣”……

    等台静怡洗好出来,李欣也进去洗了个澡。洗完澡,整个人像一款清爽痱子粉,夏天特有的那种酣畅淋漓的清爽。

    她晕乎乎地朝浴室问:“要不要搓澡?”

    就在这时,台静怡的回话滞后传来。

    水声响起,仿佛被酒水淋了头,李欣颧骨酡红,将要醉酒。

    台静怡说,姚姚是指姚师姚,中传广编的一名大学生。因专业要求,姚师姚经常写剧本拍视频。汉服复原、狗血伦理、霸总娇花,甚至文艺女同,什么种类的短视频微电影她都拍过。

    台静怡要回上海,而自己留给她的最终印象,居然是汗水汗味汗印子。李欣根本无法忍受。

    姚师姚回道:“你的名字让我想起一位五四时期的乡土文学家,台静农。”

    台静怡周日要去上海,以后再也不会来获县。李欣在脑里过了遍这个消息,此刻突然清醒——啊,她的大小姐要走了,可她还没从大小姐身上讨到她想要的。

    李欣卸下双肩包,不料双肩包里的卡包恰摔落在地。摔得狠了,鼓鼓囊囊的卡包把所有卡都吐了出来——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其他都是大巴司机的个人名片。充实且无用。

    李欣懊恼自己一时说话不过脑子。上海人搓澡吗?上海是北方还是南方?南方人会搓澡吗?

    李欣忽然红了眼,大步流星地朝台静怡走去。她化作一个阴暗的偏执鬼,夺掉台静怡的手机,跨坐在台静怡身上,用壮牛般的力气,钳制住台静怡挣扎的手臂。

    李欣用力握紧水杯。在手握成拳的情况下,只要稍一不用力,到手的东西就会白白流逝掉。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她们面朝太阳,而影子背朝太阳。李欣没有勇气扭头,因此看不到台静怡的影子,无法从她的影子里窥出她的动作,也就不能从她的动作里倒推出她的心情。

    “那你们的初见呢?”李欣认真道,“跟我讲讲你俩初次见面的事吧。”

    “姚姚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台静怡笑道。

    她想回家洗澡,然后让台静怡第一时间见到干净清爽的自己。如果台静怡愿意记得她的话,她想展现出不那么邋遢的那一面。

    她把心思都放在妈妈身上,因此对李欣的胡思乱想一概不关心。

    台静怡一天没笑了。此刻手机那头能把她哄笑的人,会是谁。

    “姚姚她喜欢这个公司名,说自己的属性很符合企业文化。她有声乐舞蹈功底,很快就进了出道组,成了热门出道人选。公司给她定的人设营销方向是‘女鬼役大小姐’与‘真女同,做女团只为更好搞.姬’,还发了很多她的物料。”

    **

    李欣说当然可以,旋即拿出一身新买的睡衣,短袖短裤样式。又拿出一条一次性内裤,与一条新浴巾、一双新拖鞋,甚至拿出新的洗头膏护发素沐浴露,乃至新的牙刷牙缸牙膏。

    那时台静怡隔壁住了个狂躁老太,白天痛骂太阳,晚上痛骂月亮。老太嗓门高,力气大,没日没夜地敲墙骂脏话。

    “那我先洗了?”台静怡甩了甩手里的新浴巾,“我很快洗好。等我洗完,你就来洗。”

    台静怡走到那女孩面前,蹲下身,揪住女孩胸前的身份牌。

    “你疯啦?”台静怡目光震惊,“放开我!快放开我!”

    而台静怡的夏天,也许就定格在此刻——她腋下嗖嗖冒汗,衣服被洇出乌梅大的湿印子的此刻。

    大厅里,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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