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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轻得就像片羽毛似的,落在人的心尖上,痒痒的,颤颤悠悠,“你可知道,我在寝宫里一看到那封关于你的密报,马上吓得惊慌失措般冲了出去,却不知道究竟该往何处去,只得愣愣站在中庭,连靴子都忘了穿……”

    年轻皇帝一步一步靠近我,慢慢俯下身来。

    方芷澜好歹是有家世背景的贵家女子,如今却叫一个下人打了她的脸,真是比直接杀了她还要羞辱上几分。

    她其实不过是樾湖边一名普通渔女罢了,循规蹈矩温婉恭顺,全身上下算起来唯一的缺点,便是长美了些。偏,还倒霉地撞见了当初风流成性的那个人。她这辈子大约也没有见过几个好些的男人,从此便死心塌地,连对方的姓甚名谁都没有弄十分清楚,便满心等着他会差媒人来提亲。她一直等着,每日等在樾湖边哪都不去,直到后来我都会背古书了,那个人才又忽然出现。

    记得那会,我亲自动手烤了许多。

    皇帝轻描淡写地看了我一眼,神色却开始有些隐约的恍惚,似在回忆什么一般。

    “嗳,一早便知你会乱了阵脚,果然如此。”

    “......沅公子,这等小事实在不足挂齿,何须您亲自劳神费心。我,我寻个缘由将那人打发了出去便是。”

    午后的日光,疏影翩翩,从繁密的葡萄架枝叶中洒泻下来。

    其实,燕畟早已遣人来说了一回。

    “当今天下人都知道,太后不是我嫡亲皇母。”

    真真是要命,西邶朝的风气果然自上而下美色横行.

    他得意地朝我眨眨眼,模样居然惬意得很。

    “是么?”

    年轻皇帝的嘴角,似含着一抹奇异的笑,“大约从来不曾同你说过,我,是在那樾湖边被抚养长大。”

    “而真正的娘亲,并不如史官记载那般为南恒国的贵族之后。

    这声音?不甚耳熟却似在哪儿听过。

    只是,卫子玄这回甚是蹊跷,也不知道教什么给蒙了心。

    “你在樾湖边烤的那道泸鱼,以前娘亲也经常做给我吃。那时便想,若她还在世,也该一定是十分喜欢你的。”

    “他们说,我年纪太小,恐她会乱了朝纲。”

    那张小嘴絮絮叨叨同我提起这些时,本姑娘身子已经大好,正坐在葡萄架下摇着小罗扇纳凉。也难怪她,一直以来我这个做主子混得灰头土脸,难免也叫府里的人看轻了去。眼下方芷澜遭难,香馠终似扬眉吐气般,忙巴巴赶着替我打心眼高兴。

    肥美鲜嫩,叫人回味无穷。

    香馠向来便是个极称职的陪嫁丫头。

    瞠目结舌地,终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免不得呆了呆,遂万分诚恳般朝他表示感激。

    皇帝非笑似笑地看了我一眼,“你确定,你能将那人给打发了出去?”

    可那个人,却是拥着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亲亲热热前来赏景。

    呃,那个什么,可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六铢香》

    这话,教人听得直直心惊肉跳。

    老天明鉴,眼下可千万不能专听墙角之人躲在某处。

    遂,疑惑转过头,待看清楚来人的真面目,几乎立即吓得从藤架上跌了下来。

    樾湖虽是不错,搁在都城里却是最平常不过的地方。周遭连无名刹宝寺都无,更别提如何跟皇家扯上关系,皇帝此番言谈,实在教人费解。

    “身子好些了么?你只管安心养伤,来日我再命人给那妖妇一个了断便是。”

    方芷澜则满脸泪痕从屋里跑出来,直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老实说,被他拿黑亮的眼睛这么一瞅,似大有提神醒脑的效果。

    赶忙四处张望了一番,复才磕磕巴巴回他,“沅公子切莫如此,天下之大美眷如斯,更何况是尊贵如您,便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想必,想必......对我是哪里误会了?”我小心翼翼地提着一颗心,恨不能自己此刻长了一千张嘴来,急得几乎冒出了汗。

    到底一个没忍心,便由着她了。

    他吃得兴致盎然,忙得顾不得说话,只拿那双眼睛快活地打量着我,连腾出空给自己擦嘴的功夫都没有。故以,本姑娘还十分好心地,帮他从袖里掏出了一条明黄的锦缎帕子。

    那日,卫子玄领人气冲冲跑去质问方芷澜。

    私以为,燕畟着实手段高了些,连动手都不屑于自己来。

    藤蔓吐着新绿,缠缠绕绕攀爬,偶闻蝉虫在院内的别枝或草丛低吟,一时间气氛倒出乎意料地教人觉得安宁,忙略略强稳了稳心绪。

    好好正门不走,偏从侧边的小门溜进来,如此行径做事,不是那张陶还能有谁?我甚至没有动弹一下身子,只懒懒闷声道:“若你也是来笑话我的,不如赶紧回去喝花酒罢。”

    一身便服的皇帝笑眯眯地看着我,复又朝我压低声音,“今日也是找了人替偷偷溜出来的,眼下那人还在御书房端坐着呢。可不能声张出去,若是惊动了朝中那古板的尚书大人,回头案上的谏书怕是要添上许多的。

    今日他着了一袭白衣的蜀绣锦衣,掩去庙堂高居的威严,看起来好似一个竞相引得杏花开的陌上翩翩少年郎。其实是自己忘记了,当今皇帝的年纪仔细算起来,也不过只略长我几岁而已。

    居然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察觉。

    闻此,我终大悟了。

    彼时刚刚同他初识,虽连对方的姓氏都没弄得十分明白。

    “臣妇,参见皇......皇......”

    又或者,着实想不到眼中向来温婉柔弱的女子,有这等阴毒的一面,竟一路将她带去燕府请罪。燕畟倒没有说什么,不过叫下人打了她几个耳光,便淡淡然交还给卫家处理。

    樾湖的景致不见得多好,顶顶让人眼馋的是那里的泸鱼。

    人一入别院,正巧看见一个鬼祟的下人从厢房慌慌张张地溜了出来,手中还拎着一个十分可疑的包裹。卫子玄便立即命人拦下来,教人拿去给老爹验查看看。结果,一听闻此物却是那害人的药材,便怒将下人一脚给踢昏了过去。

    看见娘亲同我的出现之时,脸上只剩满脸错愕和冷淡。原来,娘亲在他的记忆里,连留下影子的资格都不配。可后来,那人还是将我们接进了宫,据说因为他膝下只有两位公主,需要一个可以禅位的人。而娘亲的心,在重逢的那一刻便已经死去,宫里的岁月寂寞无边,她只愿为了孩子活下去。可我堂堂西邶朝的储君,能带给她的只是一尺寸白绫。”

    来人却哧笑出声,朗声道:“原以为你身子不好了,却不想,是精神得很。”

    听说,都城人皆道卫家主母果然厉害,不动声色借助娘家的力量铲除了将被纳进门的小妾,还让卫家公子对她服服帖帖。

    如此,脸莫名般不争气地红了:“这是自然的,我,我好歹是正正经经的当家主母。”

    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着实觉得有点不稳妥了。这等皇家秘闻居然也教我给听了去,只能说明近日自己的时运,真真是一等一的背。

    不过是因为,他那强大的恋母情节罢了。

    虽本人自认样貌尚可,却也没有美到让人神魂颠倒的地步,不然,早早将卫子玄给收服了去。

    看来,如今能得皇帝青眼相待。

    遂,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不然,光一想到宫里卫妃那张倾国倾城的艳丽脸庞,我便忍不住冒了一身冷汗。大家彼时好歹也是姻亲,若此番话被人传出去,这算怎么回事?

    “姎儿忘了么?我,可是沅闿,你在都城的至交好友......”

    浑沌间竟然灵光一闪,忽地想起了那次的情形。

    如今想想,那时的自己,真真是愚笨得可以。

    偏此时,有人还来凑热闹。

    听说,卫子玄将方芷澜锁进了城郊一间许久未住人的旧宅院。

    我瞠目结舌地发现,这年轻皇帝笑起来,竟然也是一派春光明媚养眼得紧。

    可瞧着他一个人甚是寂寥,明明看上去富贵公子的模样,却连个像样的小厮都没有带在身边。想也知道是哪户人家的庶出子弟,抬不上台面也得不到族里的器重,才这般大好年纪便四处游逛                                                ,便巴巴地叫人家跟我一同去樾湖泛舟。

    皇帝忽地一笑,复又直起身子恢复常态般,一脸气定神闲,“不过同你说个笑话罢了,竟还当真了。”他悠悠然地望向我,“可还记得那次去游樾湖么?“

    叹了口气,再瞧着天上的一团慵懒的云头,遂十分头疼地捏了捏额头。

    “从来没有人能让我如此,九姎,你说,该如何是好呢?……”

    我磕磕巴巴地哆嗦着嗓子,恨只恨平日学礼仪是总是打马虎眼,眼下可好,居然不知此时该如何行礼才够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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