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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嘉琅道“儿子已有计较,这事您先放着,不用理会。”

    谢嘉琅抬手想帮她拂开,手抬起,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站起身,倒一盏冷茶放在她手边,坐下吃饺子。

    书房里,谢嘉琅听着她的声音, 没有动。

    院子里的身影忽然停下, 转过身,朝书房走过来。

    脚步声从正堂出来,说话声远去了。

    二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查账是从谢蝉开始的,昨天家宴后,女眷在里屋说话,她阴阳怪气地调侃谢蝉“九娘,你和大郎感情真好,都帮着大郎管账了,你小小年纪,比你几个姐姐强多了,以后大郎娶媳妇,你嫂子还要找你讨钱用呢!”

    谢蝉抬眼朝丫鬟脸上看去。

    她是六叔的女儿,陪他看书,陪他吃饭……终归还是要回去。

    胳膊上一紧,谢蝉挨过来,靠在谢嘉琅身边,白皙的手指在礼单上划动“这几坛酒是送给文家伯伯的,萱草的锦料给文家伯娘,百蝶的给文家姐姐,笔墨文具是给文家哥哥的,还有咱们江州的土产,八样礼……”

    谢蝉迈进正堂, 直接走到长桌前, 拿起黑漆匣子, 笑着道“我还以为忘在安州了, 正准备打发人再买一些,原来在这里。”

    谢嘉琅这里会不会也有?

    丫鬟的声音似黄莺出谷,柔得能滴出水。

    谢蝉不禁涌出几分好奇心,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一层层书卷翻过去,连犄角旮旯的书箱都翻开一本本看了。

    谢蝉松口气,捧着书坐下,愕然发现自己随手拿了本最晦涩难懂的经书,她怕谢嘉琅看出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看经文,看得头昏脑涨。

    他其实不喜欢吃饺子。

    谢家也是如此,十二郎昨晚红着脸说书是小厮买给他的,还说谢嘉文、谢嘉武和学堂的堂兄弟都有那些书,谢嘉武还给他推荐过几本。

    谢嘉琅突然问。

    二夫人也知道自己这些年名不正言不顺,冷笑几声,转头和大夫人说话。

    谢大爷对着摆满条桌的账本,眉头紧皱,“这些账目真理起来,不知道要理多久……你祖母的意思是一家人不要深究,免得闹大了被人笑话,你二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也不想一家人为这些事吵吵闹闹,可是糊涂账再糊涂下去,那些铺子收不回来,柜上伙计又都是二房的人,这么下去,一直缠裹不清,就更扯不清楚了。”

    就像眼前的院子,依然冷清幽静, 庭阶寂寂, 但是穿鹅黄长裙、肩挽披帛的小娘子一走进来,犹如一泓清泉淙淙流动, 少女鲜丽裙裾所过之处, 霎时都有了勃勃生机。

    谢嘉琅要仆妇送谢蝉回屋。

    谢蝉看他一眼,好奇他心里是什么打算,他一心一意刻苦读书,庶务上不太通达。

    他没有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谢蝉在书架前鼓捣了很久。

    说起来,谢嘉琅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很少住在家中,除了九妹妹,他和谁都不亲近,包括他同父的妹妹十一娘。

    谢大爷点头,“那是老规矩了,你祖父是一家之主,他过世,族老都要过来的。”

    谢嘉琅还是没动,眼皮垂下, 眸光掩在浓黑眼睫间, 继续看书。

    父子俩生疏不是一天两天了,谢嘉琅从来不主动找他商量事情,他问了,谢嘉琅也未必说。

    谢嘉琅眼眸低垂,脸上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听六叔的,添两样土产,其他的不必添了。”

    他这个年纪,免不了吧?

    她把礼单放在书案上。

    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道清亮婉转的声音。

    谢嘉琅看着碗里的饺子,道“知道了。”

    谢蝉于是打发仆妇回去说自己留在这里用饭,又坐回去,从书架上挑一本书翻开看,看了几页觉得没兴趣,又翻开一本,还是无趣,一本接一本翻,终于找到一本感兴趣的,专心看起来。

    听说谢嘉琅回来了,江州各府殷勤地打发下人送些吃的喝的过来,各房都有,不过单单给谢嘉琅的那份一定最好,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很难得。

    廊下脚步声响, 小娘子窈窕的身影在树荫间闪过,晃动交错的光影透过木格花窗,映在窗下书案摊开的书卷上。

    谢嘉琅松开书卷,拿起礼单。

    谢嘉琅听她说完,问“给六叔看过了吗?”

    谢大爷很宠爱女儿,看着儿子一天天出息,免不了希望儿子能照拂一下女儿,虽然竹娘当年不懂事,但是十一娘到底是他的妹妹,血缘相亲,血浓于水。

    谢大爷心思转了几个弯,笑了一下,道“大郎,你如今大了,还是青阳贴身照顾,我不大管这些事,还

    她一回来就亲自张罗给文家送礼的事,亲笔写下礼单……这不奇怪,回江州的路上,她几乎天天提起文宇,满口称赞之语。

    端坐案前的谢嘉琅抬起漆黑双眸。

    好在饺子很快做好了,谢蝉欢欢喜喜地抛开经书,洗手吃饭。

    礼单是她亲手写的,他督促她练字,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谢大爷想问谢嘉琅有什么办法,犹豫了一下,没有问出口。

    谢大爷愣了一下,“你怎么问这个?”

    也不能怪他不近人情,他小时候吃了太多苦头,变成现在这样,情有可原。

    二夫人打的好算盘,既然阻止不了谢嘉琅壮大,那就把水搅浑,大家都占不了好处,反正拖得越久,二房的好处越多。

    她确认过了,谢嘉琅的书架和他的人一样正经严肃,绝不会出现诸如《飞燕外传》、《隋炀艳史》、《玉环传》之类香艳的书。

    谢嘉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深处,转身去见谢大爷。

    谢蝉听见,随口道“不如焯水剁碎了包饺子吃。”

    声音在门口响起,桂花香气弥散开。

    可是谢嘉琅性子太孤僻了,十一娘自幼受宠,那么娇贵的小娘子,几次舍下脸皮主动讨好他,他都没什么反应,像一块谁也捂不热的石头。

    谢嘉琅手指翻开一页书,淡淡地嗯一声,道“不忙。”

    谢蝉正好很久没吃茭白笋馅的饺子了,谢六爷周氏都不爱吃饺子,六房做得少。她回头看谢嘉琅,不知道他想吃什么。

    谢嘉琅言简意赅地道“饺子。”

    谢大爷查账的动静不小,二夫人听到风声,找老夫人哭诉,老夫人把谢大爷叫过去训斥了几句,说他伤了一家人和气。

    谢嘉琅面色平静,问“父亲,当初祖父离世时,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大家公子身边的仆役小厮为了讨好主子,主子刚晓事,就专门搜罗一些书讨他们欢心。

    谢蝉微笑,“二婶这些年帮着大伯父管账,祖母总说家里事事都靠二婶张罗,我只是帮长兄看一下账目,哪里比得上二婶。”

    谢蝉进屋,脱下丝鞋,走到他身旁,盘腿坐在席子上,拿出一张礼单,“哥哥,我阿爹说要派人去安州给文家哥哥送礼,谢他上次给我们当向导,这是我刚定好的礼单,你看还需要添什么吗?”

    谢蝉点头记下,起身穿丝鞋。

    他背对着她端坐,从背影看就很全神贯注的样子。

    谢嘉琅点头,“我心里有数。”

    谢蝉有点心虚,啪的一下站得笔直,随手抓出一本书,“我找到了!”

    谢嘉琅没回答,道“我听说,祖父离世时,族老都过来了。”

    “哥哥,你现在不忙吧?”

    看她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谢嘉琅以为她饿极了,第一碗饺子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别烫着。”

    她是妹妹帮兄长分忧,天经地义,二夫人是弟媳插手大房的事,谁理亏,谁清楚。

    青阳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谢蝉咬一口饺子,仰起脸朝他笑,缠发髻的丝绦落下来,垂在胸前,险些掉进汤碗里。

    谢大爷惊奇地打量谢嘉琅。

    青阳挠挠脑袋,看谢嘉琅没有作声,道“包饺子的话,那一篓子切了可以包很多,九娘要不要留下一起吃点?”

    青阳答应着去了。

    谢蝉哑然失笑,察觉到谢嘉琅的目光看过来,立刻收起笑容,小脸一板,正色道“哥哥,青阳的那些账本我看过了,有疑问的地方都做了标记,大伯父请了几个掌柜一起验算,又找出一些错漏之处,这事不好张扬,又不能不管,大伯父叫你过去一定是商量这个。”

    谢嘉琅没有多问。

    吃到一半,谢大爷院里的丫鬟过来传话,“郎君,大爷说请你过去说话,商议一下南边铺子的事。”

    “阿爹看过了,要我再添一些土产。”谢蝉侧头,“哥哥,你觉得呢?”

    走廊里, 谢蝉一边走,一边小声和青阳说着什么,发鬓旁簪一朵青紫色重瓣木槿,簪花幽逸清冷, 寻常小娘子一般不戴这种颜色,可是戴在她浓密乌黑的发间,无端就多了几分明艳。

    看了一会儿,谢蝉想起昨天刚到家后从十二郎的书箱里翻出来的几本书,撩起眼皮,偷偷看一眼谢嘉琅。

    青阳从门口经过,扒在门上往里看,“郎君,陈家送了些野茭白笋,灶房的婆子问是不是焯水做茭白笋鲊?”

    丫鬟鬓边簪了朵绒花,脸上涂脂粉,修眉俊眼,相貌清秀,传完话,立在门里望着谢嘉琅,眼波在他身上打转。

    饺子吃完,天还没黑,金乌垂坠,西边天空铺满云霞。

    “想找什么?”

    他找儿子来不是为了讨主意,而是想告诉儿子查账的事太难办,这个亏他们吃定了,没想到儿子反应冷静,像是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不是经史子集,策论,就是当今名儒的文章。

    他一直没转头看丫鬟,丫鬟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告退出去,声音比刚才更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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