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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她说，“可顺利？”
“好。”王子腾夫人说，“果然是名不虚传。”
母亲走的时候，她只有六岁。母亲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你要好好的，要争气。”
那时候黛玉刚来贾府，小小的一个人，站在荣庆堂中间，怯生生地看着她。她说，“我母亲临去时，嘱咐我到这里来。”
当姑子，就不用去这些场合了。
现在她是挑的
因为今天，府里热闹过。
这两个孩子，带出去，能干什么？
惜春忽然想笑。
大户人家的女儿，从小就要学会看这些。
月亮也看着她，冷冷的，亮亮的，什么都不说。
黛玉没应声。
“林妹妹。”宝钗忽然开口。
紫菱洲里，惜春还没睡。
因为这些东西，比血缘更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老太太让我来，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她提起笔，蘸了墨，略想了想，便开始写。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孩子，是要靠她护着的。
优秀的人，在世上活着，总要承受比别人更多的东西。
黛玉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
丫鬟把诗捧给王子腾夫人。王子腾夫人看了，眼睛亮了亮，又递给旁边的几位妇人看。
那双手很白，很瘦，在月光里显得有点透明。
可她们毕竟是贾家的姑娘。
“这就是林姑老爷家的姑娘？”她说，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有一种打量货物的光，“久闻大名，今日可算见着了。”
丫鬟已经捧了纸笔上来。
“好孩子，”老太太说，“今儿个辛苦了。”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动了她的衣角。
那热闹，跟她们没关系。
鸳鸯不敢多说，继续给她梳头。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淡淡的影子。
黛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雪白的宣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子腾夫人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黛玉身上，多看了两眼。
“去歇着吧。”她说，“明儿个不用早起请安，多睡会儿。”
四句诗，一气呵成。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明显。
凤姐儿笑着把今日的情形说了一遍，说到黛玉作诗那一段，特意多说了几句。
她想起白天的事。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些假山石、那些花草树木，都镀上一层银白的颜色。黛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老太太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
黛玉放下帘子，转过头。
可她没笑出来。
荣庆堂里，老太太还没睡。
黛玉低下头，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佛像前，拿起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紫鹃看见了，轻轻喊了声“姑娘”。
黛玉站在人群里，听她们说笑，偶尔应和一两句，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
凤姐儿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舅太太这是要考我们林妹妹了。林妹妹，你可得好好表现，别给老太太丢脸。”
黛玉应了声，站起来，跟着紫鹃走了。
可她的心里，却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起得比平时晚。
当姑子，就不用站在人群里，看着别人热闹，自己却什么都融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看那些姑娘的衣裳首饰，看她们说话时的神态，看她们彼此间的亲疏远近。这些东西，她在贾府看了十几年，早就看熟了。
黛玉掀起车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席上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
老太太眼睛一亮，连忙坐起来。
正厅里，王子腾夫人正和几位贵妇人说话。一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可争气了，又怎么样呢？
黛玉微微低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赧。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不是那种恶意的看，是那种打量的看，估价的看。好像在问：这就是贾府那个林姑娘？长得倒是不错，不知道才情如何，家底如何，脾性如何。
隔壁屋里，迎春已经睡了。
老太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上皱纹堆叠，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昨儿个夜里没睡好。
王家的气派，果然不输贾府。
走出荣庆堂，外面的月亮正圆。
写罢，她放下笔，退后一步。
老太太听着，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惜春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一起一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辛苦。”她说，“宝姐姐也辛苦。”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有点凉。
探春睁开眼睛，看了看她们，又闭上眼睛。
惜春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马车里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着三个人的脸。探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宝钗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女眷这边，王子腾夫人坐了主位，左手边是几位年纪相仿的贵妇人，右手边是年轻的姑娘们。凤姐儿坐在王子腾夫人旁边，陪着说笑，一句接一句，滴水不漏。
可那时候她是好的那个，是用的那个。
宝玉笑着请安，又给她引见探春、宝钗、黛玉。
因为她太优秀了。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往荣国府的方向。
当姑子，就不用被人挑来拣去了。
酒席摆在正厅，男女分席，中间用屏风隔着。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护了这么多年，还是得护着。
念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宝钗坐在探春对面，正和一位王家表姐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只见她脸上带着笑，时不时点点头。
席上安静了一瞬。
她争气了。
终于，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子腾夫人点点头，又和宝钗说了几句话，便让人领他们去后头歇息。
可她的眼睛，却在悄悄地看。
吃了几道菜，王子腾夫人忽然开口：“听说林姑娘诗词极好，在贾府常和姐妹们联句。今日高兴，不如也给我们露一手？”
她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今日辛苦你了。”宝钗说。
白天，她和迎春在紫菱洲待了一整天。没人来，没人问，好像她们不存在一样。
其实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我的儿，可算来了。”她一把拉住宝玉，上下打量，“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才这么点。”
老太太的手顿了顿。
王子腾夫人笑着说：“不必谦虚，随便写几句，给我们助助兴。”
探春坐在黛玉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席上的情形，又低下头去。
黛玉不卑不亢地请了个安，道：“舅太太好。”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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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在榻上，手里攥着手炉，眼睛盯着门口。鸳鸯在旁边陪着，一句话不敢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黛玉身上。
“舅太太谬赞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清清脆脆的，“不过是姐妹们闹着玩，当不得真。”
宝钗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就消失了。
后头花厅里，已经聚了一群年轻的姑娘。宝钗一眼认出几个，是王家本家的表姐妹，还有几家亲戚的女儿。她拉着探春和黛玉过去，一一引见。
她看向黛玉，招招手。
鸳鸯伺候她梳洗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二姑娘和四姑娘，昨儿个一天都没出门。”
“知道了。”她说。
凤姐儿挑帘进来，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宝玉、探春、宝钗、黛玉。
她想起迎春和惜春。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抱着她说：“我们四姑娘，以后是要当姑子的。”
迎春那孩子，是个没用的。从小没了娘，爹也不管，一个人在紫菱洲长大，长成个木头人，不哭不笑，不争不抢。活着像死了，死了像活着。
黛玉忽然想起母亲。
紫鹃在旁边等着，不敢出声。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黛玉，又提醒了黛玉。
黛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好的留下，坏的扔掉。有用的用，没用的扔。大家族里，从来都是这个规矩。
黛玉坐在那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黛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嘴里念念有词。
惜春那孩子，是个冷的。小小年纪就嚷着要出家，天天对着佛像念经，对什么都淡淡的，对谁都淡淡的。
] “回来了？”她说，“可顺利？”
“好。”王子腾夫人说，“果然是名不虚传。”
母亲走的时候，她只有六岁。母亲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你要好好的，要争气。”
那时候黛玉刚来贾府，小小的一个人，站在荣庆堂中间，怯生生地看着她。她说，“我母亲临去时，嘱咐我到这里来。”
当姑子，就不用去这些场合了。
现在她是挑的
因为今天，府里热闹过。
这两个孩子，带出去，能干什么？
惜春忽然想笑。
大户人家的女儿，从小就要学会看这些。
月亮也看着她，冷冷的，亮亮的，什么都不说。
黛玉没应声。
“林妹妹。”宝钗忽然开口。
紫菱洲里，惜春还没睡。
因为这些东西，比血缘更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老太太让我来，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她提起笔，蘸了墨，略想了想，便开始写。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孩子，是要靠她护着的。
优秀的人，在世上活着，总要承受比别人更多的东西。
黛玉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
丫鬟把诗捧给王子腾夫人。王子腾夫人看了，眼睛亮了亮，又递给旁边的几位妇人看。
那双手很白，很瘦，在月光里显得有点透明。
可她们毕竟是贾家的姑娘。
“这就是林姑老爷家的姑娘？”她说，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有一种打量货物的光，“久闻大名，今日可算见着了。”
丫鬟已经捧了纸笔上来。
“好孩子，”老太太说，“今儿个辛苦了。”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动了她的衣角。
那热闹，跟她们没关系。
鸳鸯不敢多说，继续给她梳头。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淡淡的影子。
黛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雪白的宣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子腾夫人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黛玉身上，多看了两眼。
“去歇着吧。”她说，“明儿个不用早起请安，多睡会儿。”
四句诗，一气呵成。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明显。
凤姐儿笑着把今日的情形说了一遍，说到黛玉作诗那一段，特意多说了几句。
她想起白天的事。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些假山石、那些花草树木，都镀上一层银白的颜色。黛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老太太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
黛玉放下帘子，转过头。
可她没笑出来。
荣庆堂里，老太太还没睡。
黛玉低下头，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佛像前，拿起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紫鹃看见了，轻轻喊了声“姑娘”。
黛玉站在人群里，听她们说笑，偶尔应和一两句，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
凤姐儿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舅太太这是要考我们林妹妹了。林妹妹，你可得好好表现，别给老太太丢脸。”
黛玉应了声，站起来，跟着紫鹃走了。
可她的心里，却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起得比平时晚。
当姑子，就不用站在人群里，看着别人热闹，自己却什么都融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看那些姑娘的衣裳首饰，看她们说话时的神态，看她们彼此间的亲疏远近。这些东西，她在贾府看了十几年，早就看熟了。
黛玉掀起车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席上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
老太太眼睛一亮，连忙坐起来。
正厅里，王子腾夫人正和几位贵妇人说话。一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可争气了，又怎么样呢？
黛玉微微低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赧。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不是那种恶意的看，是那种打量的看，估价的看。好像在问：这就是贾府那个林姑娘？长得倒是不错，不知道才情如何，家底如何，脾性如何。
隔壁屋里，迎春已经睡了。
老太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上皱纹堆叠，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昨儿个夜里没睡好。
王家的气派，果然不输贾府。
走出荣庆堂，外面的月亮正圆。
写罢，她放下笔，退后一步。
老太太听着，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惜春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一起一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辛苦。”她说，“宝姐姐也辛苦。”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有点凉。
探春睁开眼睛，看了看她们，又闭上眼睛。
惜春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马车里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着三个人的脸。探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宝钗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女眷这边，王子腾夫人坐了主位，左手边是几位年纪相仿的贵妇人，右手边是年轻的姑娘们。凤姐儿坐在王子腾夫人旁边，陪着说笑，一句接一句，滴水不漏。
可那时候她是好的那个，是用的那个。
宝玉笑着请安，又给她引见探春、宝钗、黛玉。
因为她太优秀了。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往荣国府的方向。
当姑子，就不用被人挑来拣去了。
酒席摆在正厅，男女分席，中间用屏风隔着。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护了这么多年，还是得护着。
念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宝钗坐在探春对面，正和一位王家表姐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只见她脸上带着笑，时不时点点头。
席上安静了一瞬。
她争气了。
终于，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子腾夫人点点头，又和宝钗说了几句话，便让人领他们去后头歇息。
可她的眼睛，却在悄悄地看。
吃了几道菜，王子腾夫人忽然开口：“听说林姑娘诗词极好，在贾府常和姐妹们联句。今日高兴，不如也给我们露一手？”
她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今日辛苦你了。”宝钗说。
白天，她和迎春在紫菱洲待了一整天。没人来，没人问，好像她们不存在一样。
其实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我的儿，可算来了。”她一把拉住宝玉，上下打量，“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才这么点。”
老太太的手顿了顿。
王子腾夫人笑着说：“不必谦虚，随便写几句，给我们助助兴。”
探春坐在黛玉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席上的情形，又低下头去。
黛玉不卑不亢地请了个安，道：“舅太太好。”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歪在榻上，手里攥着手炉，眼睛盯着门口。鸳鸯在旁边陪着，一句话不敢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黛玉身上。
“舅太太谬赞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清清脆脆的，“不过是姐妹们闹着玩，当不得真。”
宝钗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就消失了。
后头花厅里，已经聚了一群年轻的姑娘。宝钗一眼认出几个，是王家本家的表姐妹，还有几家亲戚的女儿。她拉着探春和黛玉过去，一一引见。
她看向黛玉，招招手。
鸳鸯伺候她梳洗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二姑娘和四姑娘，昨儿个一天都没出门。”
“知道了。”她说。
凤姐儿挑帘进来，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宝玉、探春、宝钗、黛玉。
她想起迎春和惜春。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抱着她说：“我们四姑娘，以后是要当姑子的。”
迎春那孩子，是个没用的。从小没了娘，爹也不管，一个人在紫菱洲长大，长成个木头人，不哭不笑，不争不抢。活着像死了，死了像活着。
黛玉忽然想起母亲。
紫鹃在旁边等着，不敢出声。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黛玉，又提醒了黛玉。
黛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好的留下，坏的扔掉。有用的用，没用的扔。大家族里，从来都是这个规矩。
黛玉坐在那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黛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嘴里念念有词。
惜春那孩子，是个冷的。小小年纪就嚷着要出家，天天对着佛像念经，对什么都淡淡的，对谁都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