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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一阵,酒力发作,焦热起来,武松一只手提着哨棒,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踉踉跄跄,直奔过乱树林来。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却待要睡,只见发起一阵狂风来。

    当下又筛了三碗酒。武松吃得口滑,只顾要吃。酒家劝道:“我这酒叫做‘透瓶香’,初入口时,醇浓好吃,少刻时便倒。过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便不再问了,因此唤做‘三碗不过冈’。”

    武松苦笑:“待病好些,便离开此地。总不好一辈子寄人篱下。”

    柴进见局面缓和,便道:“既是相识,不如同去饮几杯?”

    武松平生最重英雄,见宋江如此谦和,怒气早消了大半,反倒有些惭愧,松手退后一步:“不知是宋公明,多有冒犯。”

    宋江点头:“二哥这般人才,必有出头之日。”

    这一日,他来到阳谷县地面。时当晌午,腹中饥渴,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上头写着五个字道:“三碗不过冈”。

    “小旋风”柴进的名号在江湖上无人不晓。传说他专一接纳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武松慕名而来,初到时确也受了些礼遇。柴进亲自见了他,听他讲述逃难缘由,安排他在庄上住下。

    自此,武松在庄上的地位一落千丈。柴进不再召见他,庄客们也纷纷避而远之。他本就孤傲,见众人疏远,越发不肯低头,整日独来独往,借酒消愁。

    于是武松被移到了这廊下居住,紧挨着茅厕,终日闻着那腌臜气味。庄客们送饭来时,都是远远放下就走,生怕被他传染。只有这盆炭火,是他再三恳求,管家才勉强给的。

    又过半月,武松病愈,决意离开。柴进也不深留,赠了些盘缠,便送他出庄。

    这已是他在柴进庄上度过的第二个秋天。

    宋江执住武松的手,笑道:“果然一条好汉!适才不小心踢翻了火盆,兄长莫怪。”

    武松入内坐下,把哨棒倚了,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吃。”

    宋江谦让道:“大官人如此盛情,宋江何以克当?”

    武松看了,笑道:“这是酒家诡诈,惊吓那等客人,便去那厮家里宿歇。我却怕甚么鸟!”横拖着哨棒,便上冈子来。

    消息传到柴进耳中,这位贵胄出身的庄主只是微微皱眉,吩咐管家:“既是这般不知礼数,便让他搬去外院厢房住罢。”

    武松正走,看看酒涌上来,便把毡笠儿背在脊梁上,将哨棒绾在肋下,一步步上那冈子来。回头看这日色时,渐渐地坠下去了。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武松自言自说道:“那得甚么大虫?人自怕了,不敢上山。”

    柴进大惊,忙上前阻拦:“武松不得无礼!此乃郓城宋江宋公明!”

    宋江却不着恼,反而细细打量武松,见他虽病容憔悴,却身材魁伟,骨架不凡,便温言问道:“这位好汉是?”

    武松摇头:“某抱病在身,恐扰了二位雅兴。”

    武松听了笑道:“我是清河县人氏,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一二十遭,几时见说有大虫!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便有大虫,我也不怕!”

    二人越聊越投机,竟在廊下结拜为兄弟。武松平生第一次感到被人真心相待,不禁热泪盈眶。

    “阳谷县示:为这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近来伤害人命。现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打捕未获。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其余时分及单身客人,不许过冈,恐被伤害性命。各宜知悉。”

    “武二哥日后有何打算?”宋江问道。

    武松读罢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转身再回酒店里来,寻思道:“我回去时,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存想了一回,说道:“怕甚么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

    酒家筛了三碗酒,切一盘熟牛肉。武松一饮而尽,只觉酒劲猛烈,叫道:“这酒好生有气力!主人家,有饱肚的买些吃酒。”

    酒家摇头道:“你看么!我是一片好心,反做恶意,倒落得你恁地说!你不信我时,请尊便自行!”

    武松本就病体难支,见唯一的取暖之物被毁,顿时怒从心头起,一把揪住宋江衣领,喝道:“你这厮不长眼睛么?”

    “贤弟保重,他日必有重逢之时。”宋江拱手作别。

    宋江却道:“好汉既是有恙,更该好生将养。”说着,竟脱下身上一件锦袄,披在武松肩上,“夜深风寒,兄长保重。”

    可不过月余,情形便急转直下。

    一年前,他因在家乡清河县与人争斗,误以为打死了人,仓皇逃到这沧州横海郡。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虽衣衫褴褛,却腰背挺直,目中有光。

    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武松见了,叫声“啊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便拿那条哨棒在手里,闪在青石边。

    不过两刻钟,马蹄声又近。武松抬眼望去,但见柴进陪着一个黑矮汉子走进庄来,态度极是恭敬。那汉子其貌不扬,却自有一股气度,柴进与他说话时,竟是微微躬身。

    三日后,宋江告辞。武松病体未愈,不能远送,只到庄门便止步。

    次日,宋江果然来看武松,不仅请庄上郎中为他诊治,还赠他十两银子做药资。武松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就这样,武松前前后后共吃了十八碗酒,手提哨棒便要走。酒家慌忙拦住:“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晚了出来伤人,坏了二三十条大汉性命。官司如今杖限打猎捕户,擒捉发落。冈子路口都有榜文,教往来客人结伙成队,于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冈,其余时辰不许过冈。更兼单身客人,不许白日过冈,务要等伴结伙而过。如今天色将晚,客官不如就在此间歇了,明早再行。”

    柴进却亲自送宋江出庄,直送出十里之外。武松站在庄门前,望着远去的人马,心中明镜也似:柴进待宋江与待自己,果然是云泥之别。

    武松心中一凛。宋江的名号,他自是听过的。想不到这等人物,今夜竟会来到庄上。

    庄门大开,灯笼火把照得通明。但见柴进帽冠不整,急匆匆跨马而出,十数个庄客紧随其后,马蹄声急促远去。

    武松笑道:“原来恁地。我却吃了三碗,如何不醉?”

    今夜风大,炭火将熄未熄,武松浑身发冷,正想起身拨火,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小厮这次倒是答得爽快:“你这厮竟不知?那是及时雨宋公明,山东呼保义宋江!”

    酒家见他全然不听劝,只得又筛三碗。武松道:“肉便再把二斤来吃。”

    武松闻言,手臂顿时僵在半空。

    秋风卷着枯叶,打在柴进庄园的廊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精选完本小说:博奥书屋)武松蜷在廊下的一个角落里,面前摆着个炭火盆,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憔悴的面容。

    武松勉强扶着廊柱站起,问一个路过的小厮:“这般时辰,庄主往哪里去?”

    武松提了哨棒,大踏步走上景阳冈来。约行四五里路,来到冈子下,果见一大树,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写两行字。武松也颇识几字,抬头看时,上面写道:“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但有过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成队过冈,请勿自误。”

    二人说笑着走近,不防宋江脚下一绊,竟踢翻了武松的炭火盆。炭火四溅,险些烧着宋江的衣襟。

    小厮瞥他一眼,爱答不理:“接贵客去。”

    柴进忙道:“此是武松,在庄上住了一年有余。【精品文学在线:曼香小说网】”

    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来。”

    那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武松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出了。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武松只一躲,躲在一边。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震得那山冈也动

    酒家道:“我这酒叫做‘出门倒’,初入口时,醇浓好吃,少刻时便倒。”

    那时已有申牌时分,一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武松乘着酒兴,只管走上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行到庙前,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脚读时,上面写道:

    如今秋深天寒,他又染了疟疾,时而高热如火,时而寒战不止。柴进听闻他患病,只淡淡说了句:“别让他过了病气给旁人。”便再不过问。

    正思量间,忽见柴进引着宋江往这边走来。武松忙退回暗处,却听柴进笑道:“兄长这边请,酒席已备在西厅。”

    武松道:“便真个有虎,老爷也不怕!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把鸟大虫唬吓我?”

    武松推辞不得,只得受了。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他攥紧那件尚带体温的锦袄,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夜,西厅灯火通明,歌舞不绝。武松躺在廊下,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辗转难眠。

    武松性子刚烈,受不得半点委屈。庄客中有那等势利眼的,见他无名无分,言语间不免轻慢。武松何曾忍得这个?三言两语不合,便挥拳相向。一次酒后,更将一个嘲笑他落魄的庄客打得鼻青脸肿。

    酒家道:“只有熟牛肉。”

    “那是何人?”武松又问。

    武松拜别柴进,头也不回地往东走去。他心中憋着一股气,定要在这江湖上闯出个名堂,教那些曾经轻慢他的人刮目相看。

    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时,进来看官司榜文。”

    武松哪里肯听,道:“休要胡说!没地不还你钱?再筛三碗来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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