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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玉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这人最怕的就是黛玉生气时的这股子冷淡劲儿——她若哭闹、摔东西、甚至拿话刺他，他反而知道怎么哄，偏偏这种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客气，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宝玉把药盒塞到她手里，语气里有几分邀功的意味：“这是我在外头寻了好久的，专治咳嗽的方子，比咱们府里那些寻常的药好多了。我好不容易才弄到这一丸，谁都没给，第一个就给你送来了。”
她要的不是药。她要的是一颗心。
“谁说你没有礼数了？”黛玉放下书，目光清冷地看着他，“二爷对谁都有礼数，对谁都体贴周到，我不过白说一句，二爷就当我是多心。既如此，往后二爷只管去体贴旁人，我这里用不着二爷操心。”
紫鹃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黛玉翻了一页书，没有接话。
一颗只装着她一个人的心。
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丸药，色泽莹润，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黛玉起来用了一碗粥，又咳了一阵，咳得脸都白了。紫鹃替她捶背，心疼得眼眶发红，嘴上却不敢多说。主仆二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小丫头跑进来说，宝玉在怡红院发了脾气，摔了茶碗，因为袭人劝他少喝酒，他嫌烦，把袭人骂了一顿。
可她什么都没说。
他的关心永远是嘴上的、情绪化的、即时的。就像小孩子喜欢一朵花，会凑过去闻闻，会夸它好看，会在它被风吹倒的时候心疼地扶一下——可他不会想着给它浇水、施肥、搭棚遮阳，因为他喜欢的时候是真心喜欢，可这份喜欢太轻了，轻到经不起任
她哭的不是宝玉去了梨香院——虽然她确实因此难过。她哭的是自己的命运：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寄居在外祖母家，满腹心事无人可说，满身病痛无药可医。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宝玉身上，可他却给不了她想要的。
黛玉转过头来，那双秋水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紫鹃，忽然笑了：“我知道。”
黛玉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偏还要问一遍的荒唐。
脚步声渐渐远了，帘子被撩起又落下，带进一阵微凉的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雨滴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
可他给不了。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给。
她从来不怕等待，只怕等来的那个人，和别人得到的是一样的。
紫鹃端着药碗进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紫鹃心疼地看着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伺候黛玉这些年，太清楚这位姑娘的性子了——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什么都不会说，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咽不下去就咳血，咳完了继续咽。
“出去。”黛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那你好好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
这才是最让她心寒的地方。
“林妹妹！林妹妹！”
谁都没给，第一个就给你送来了——这句话听起来多好听啊，可她心里清楚，宝玉口中的“谁都没给”，不过是因为这东西只有一丸，若是多几丸，怕是怡红院里的袭人、晴雯，梨香院的宝姐姐，甚至荣国府里任何一个他觉得可怜的女子，都能分上一份。
说了又怎样呢？他听不懂。或者说，他不想听懂。他宁愿相信她是“小性儿”“多心”“爱恼”，把这些归咎于她的性格，而不是去深思她的不安从何而来。这样他就不用改变，不用负责，不用在“怜惜众人”和“偏爱一人”之间做选择——因为他从来就不想选。
就像他从不真正关心她的病。他会来看她，会问她“好些了吗”，会在她咳嗽的时候露出心疼的表情——可那又怎样呢？他有能调理身体的珍贵药方，从谁那里得来的她不知道，只知道他珍藏了许久，甚至转手送给了薛蟠，却从来没有想过给她寻来一剂。他日日见她咳血、消瘦、精神不济，却从没认认真真地想过：我能为她做些什么，让她的病好起来？
“二爷这个脾气，”紫鹃小心地说，“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改改。”
“多谢二爷。”她把药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客客气气的，像是在对一个普通的亲戚道谢。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他不是不爱她，他只是不够爱她。他的爱像一盏灯，照亮了很多人，而她以为自己站在最近的地方，应该最暖最亮，却忘了这盏灯本来就不够亮，也从来不是为她一个人亮的。
黛玉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宝玉发脾气的时候，从来不会想别人是什么感受。他只顾着自己的情绪——高兴了就闹，烦了就摔，痛快了就笑，委屈了就哭。他的喜怒哀乐永远是第一位的，别人的感受，从来不在他优先考虑的范围之内。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黛玉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绣着青竹的枕巾。她没有哭出声，在贾府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无声地哭。寄人篱下的孩子，连哭都要小心翼翼的，怕吵着别人，怕惹人烦，怕被人说“到底是外来的，到底不如咱们府里的姑娘省心”。
入夜后，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弯冷月，清辉洒在潇湘馆的竹林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怎样？”黛玉等着他说下去。
紫鹃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黛玉面朝里躺着，肩头微微发抖。
人未到，声先至。紫鹃还没来得及通报，宝玉已经掀帘进来了，肩上沾着细密的雨珠，脸上一团笑意，像是从什么地方兴冲冲地赶来，急着要分享什么新鲜事。
雨渐渐小了，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急匆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毛躁。
黛玉偏头避开了：“二爷既然在梨香院热闹够了，何必又往我这里来？我这儿清冷，怕委屈了二爷。”
黛玉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她想说：你知道我每次听说你去了别人那里，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我夜里睡不着，听着潇湘馆外的风声，想着你是不是又在怡红院和袭人说笑，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我寄人篱下、无父无母，这偌大的贾府里只有你一个人是我能依靠的，可你却从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吗？
林黛玉歪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帕角上绣着两竿青竹，针脚细密，是她刚来贾府那年亲手绣的。如今帕子洗得发白，竹叶的边缘也模糊了，可她舍不得丢。就像有些东西，明明已经看不清了，她还是舍不得。
“林妹妹，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又身子不爽了？”宝玉终于察觉到异样，伸手要探她的额头。
“姑娘……”
她想要的不是一句“我心里有你”，而是“我心里只有你”。
宝玉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弯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你看看这个，我特地给你留的。”
她确实知道。贾宝玉心里是有她的。可问题是，他心里有的是太多人了。而她林黛玉，不过是那许多人中的一个——或许分量重一些，或许位置特殊一些，但从来不是唯一，从来不是那个“除了她谁都不行”的例外。
“姑娘，”紫鹃终于还是没忍住，“二爷他心里是有您的。”
宝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又多心了。宝姐姐身子不舒服，我去看看怎么了？都是自家姊妹，难道我连这点礼数都不该有？”
紫鹃听了，偷偷看了黛玉一眼。黛玉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
紫鹃的动作顿了顿：“二爷……去了梨香院，听说宝姑娘身子不爽，过去瞧瞧。”
林黛玉在其中，不过是“最美的那一朵花”，而不是“唯一的那一朵”。
“林妹妹，你到底怎么了？我哪里得罪了你，你直说便是，别这样闷着。”他坐到榻沿上，凑近了看她，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和不解。
“二爷今日来过吗？”她把碗递回去，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黛玉看了一眼，没有接。
黛玉放下帕子，接过药碗，眉心微蹙，仰头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连眉头都没怎么皱——喝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真正咽不下去的苦，从来不是这碗药。
“姑娘，该吃药了。”
宝玉被她堵得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一副委屈的神情：“林妹妹，你这话说得可没意思了。我心里待你怎样，你难道不知道？我若是对别人和对你是同样的心，那我……我……”
可这句话，贾宝玉这辈子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他自己都不信。他的心里装了太多人——袭人的温柔体贴，晴雯的率真娇俏，宝钗的端庄大方，湘云的爽朗豪迈，甚至妙玉的清高孤傲、平儿的委屈隐忍……每一个女子在他眼中都有动人之处，他都想怜惜，都想靠近，都想护着。
黛玉低头看着掌心的药丸，心中却没有半分感动，反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宝玉浑然不觉她的冷淡，一屁股坐到榻边，凑过来看她在读什么，嘴里已经开始絮絮叨叨：“今儿在梨香院，薛大哥得了一坛好酒，宝姐姐尝了一口说好，我也喝了两杯，味道果然不一般。我还想着，改日寻一坛来，咱们在园子里也办个小席，把大嫂子、探丫头她们都叫上，热闹热闹……”
“我累了。”黛玉侧过身去，面朝里，把背影留给了他。
三月的潇湘馆，竹影幽幽，窗外的雨丝细细密密地织着，像是一张怎么也挣不脱的网。
黛玉重新歪回榻上，随手拿起一本诗集，垂着眼不看他。
] 宝玉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这人最怕的就是黛玉生气时的这股子冷淡劲儿——她若哭闹、摔东西、甚至拿话刺他，他反而知道怎么哄，偏偏这种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客气，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宝玉把药盒塞到她手里，语气里有几分邀功的意味：“这是我在外头寻了好久的，专治咳嗽的方子，比咱们府里那些寻常的药好多了。我好不容易才弄到这一丸，谁都没给，第一个就给你送来了。”
她要的不是药。她要的是一颗心。
“谁说你没有礼数了？”黛玉放下书，目光清冷地看着他，“二爷对谁都有礼数，对谁都体贴周到，我不过白说一句，二爷就当我是多心。既如此，往后二爷只管去体贴旁人，我这里用不着二爷操心。”
紫鹃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黛玉翻了一页书，没有接话。
一颗只装着她一个人的心。
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丸药，色泽莹润，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黛玉起来用了一碗粥，又咳了一阵，咳得脸都白了。紫鹃替她捶背，心疼得眼眶发红，嘴上却不敢多说。主仆二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小丫头跑进来说，宝玉在怡红院发了脾气，摔了茶碗，因为袭人劝他少喝酒，他嫌烦，把袭人骂了一顿。
可她什么都没说。
他的关心永远是嘴上的、情绪化的、即时的。就像小孩子喜欢一朵花，会凑过去闻闻，会夸它好看，会在它被风吹倒的时候心疼地扶一下——可他不会想着给它浇水、施肥、搭棚遮阳，因为他喜欢的时候是真心喜欢，可这份喜欢太轻了，轻到经不起任
她哭的不是宝玉去了梨香院——虽然她确实因此难过。她哭的是自己的命运：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寄居在外祖母家，满腹心事无人可说，满身病痛无药可医。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宝玉身上，可他却给不了她想要的。
黛玉转过头来，那双秋水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紫鹃，忽然笑了：“我知道。”
黛玉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偏还要问一遍的荒唐。
脚步声渐渐远了，帘子被撩起又落下，带进一阵微凉的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雨滴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
可他给不了。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给。
她从来不怕等待，只怕等来的那个人，和别人得到的是一样的。
紫鹃端着药碗进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紫鹃心疼地看着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伺候黛玉这些年，太清楚这位姑娘的性子了——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什么都不会说，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咽不下去就咳血，咳完了继续咽。
“出去。”黛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那你好好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
这才是最让她心寒的地方。
“林妹妹！林妹妹！”
谁都没给，第一个就给你送来了——这句话听起来多好听啊，可她心里清楚，宝玉口中的“谁都没给”，不过是因为这东西只有一丸，若是多几丸，怕是怡红院里的袭人、晴雯，梨香院的宝姐姐，甚至荣国府里任何一个他觉得可怜的女子，都能分上一份。
说了又怎样呢？他听不懂。或者说，他不想听懂。他宁愿相信她是“小性儿”“多心”“爱恼”，把这些归咎于她的性格，而不是去深思她的不安从何而来。这样他就不用改变，不用负责，不用在“怜惜众人”和“偏爱一人”之间做选择——因为他从来就不想选。
就像他从不真正关心她的病。他会来看她，会问她“好些了吗”，会在她咳嗽的时候露出心疼的表情——可那又怎样呢？他有能调理身体的珍贵药方，从谁那里得来的她不知道，只知道他珍藏了许久，甚至转手送给了薛蟠，却从来没有想过给她寻来一剂。他日日见她咳血、消瘦、精神不济，却从没认认真真地想过：我能为她做些什么，让她的病好起来？
“二爷这个脾气，”紫鹃小心地说，“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改改。”
“多谢二爷。”她把药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客客气气的，像是在对一个普通的亲戚道谢。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他不是不爱她，他只是不够爱她。他的爱像一盏灯，照亮了很多人，而她以为自己站在最近的地方，应该最暖最亮，却忘了这盏灯本来就不够亮，也从来不是为她一个人亮的。
黛玉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宝玉发脾气的时候，从来不会想别人是什么感受。他只顾着自己的情绪——高兴了就闹，烦了就摔，痛快了就笑，委屈了就哭。他的喜怒哀乐永远是第一位的，别人的感受，从来不在他优先考虑的范围之内。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黛玉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绣着青竹的枕巾。她没有哭出声，在贾府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无声地哭。寄人篱下的孩子，连哭都要小心翼翼的，怕吵着别人，怕惹人烦，怕被人说“到底是外来的，到底不如咱们府里的姑娘省心”。
入夜后，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弯冷月，清辉洒在潇湘馆的竹林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怎样？”黛玉等着他说下去。
紫鹃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黛玉面朝里躺着，肩头微微发抖。
人未到，声先至。紫鹃还没来得及通报，宝玉已经掀帘进来了，肩上沾着细密的雨珠，脸上一团笑意，像是从什么地方兴冲冲地赶来，急着要分享什么新鲜事。
雨渐渐小了，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急匆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毛躁。
黛玉偏头避开了：“二爷既然在梨香院热闹够了，何必又往我这里来？我这儿清冷，怕委屈了二爷。”
黛玉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她想说：你知道我每次听说你去了别人那里，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我夜里睡不着，听着潇湘馆外的风声，想着你是不是又在怡红院和袭人说笑，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我寄人篱下、无父无母，这偌大的贾府里只有你一个人是我能依靠的，可你却从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吗？
林黛玉歪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帕角上绣着两竿青竹，针脚细密，是她刚来贾府那年亲手绣的。如今帕子洗得发白，竹叶的边缘也模糊了，可她舍不得丢。就像有些东西，明明已经看不清了，她还是舍不得。
“林妹妹，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又身子不爽了？”宝玉终于察觉到异样，伸手要探她的额头。
“姑娘……”
她想要的不是一句“我心里有你”，而是“我心里只有你”。
宝玉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弯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你看看这个，我特地给你留的。”
她确实知道。贾宝玉心里是有她的。可问题是，他心里有的是太多人了。而她林黛玉，不过是那许多人中的一个——或许分量重一些，或许位置特殊一些，但从来不是唯一，从来不是那个“除了她谁都不行”的例外。
“姑娘，”紫鹃终于还是没忍住，“二爷他心里是有您的。”
宝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又多心了。宝姐姐身子不舒服，我去看看怎么了？都是自家姊妹，难道我连这点礼数都不该有？”
紫鹃听了，偷偷看了黛玉一眼。黛玉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
紫鹃的动作顿了顿：“二爷……去了梨香院，听说宝姑娘身子不爽，过去瞧瞧。”
林黛玉在其中，不过是“最美的那一朵花”，而不是“唯一的那一朵”。
“林妹妹，你到底怎么了？我哪里得罪了你，你直说便是，别这样闷着。”他坐到榻沿上，凑近了看她，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和不解。
“二爷今日来过吗？”她把碗递回去，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黛玉看了一眼，没有接。
黛玉放下帕子，接过药碗，眉心微蹙，仰头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连眉头都没怎么皱——喝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真正咽不下去的苦，从来不是这碗药。
“姑娘，该吃药了。”
宝玉被她堵得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一副委屈的神情：“林妹妹，你这话说得可没意思了。我心里待你怎样，你难道不知道？我若是对别人和对你是同样的心，那我……我……”
可这句话，贾宝玉这辈子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他自己都不信。他的心里装了太多人——袭人的温柔体贴，晴雯的率真娇俏，宝钗的端庄大方，湘云的爽朗豪迈，甚至妙玉的清高孤傲、平儿的委屈隐忍……每一个女子在他眼中都有动人之处，他都想怜惜，都想靠近，都想护着。
黛玉低头看着掌心的药丸，心中却没有半分感动，反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宝玉浑然不觉她的冷淡，一屁股坐到榻边，凑过来看她在读什么，嘴里已经开始絮絮叨叨：“今儿在梨香院，薛大哥得了一坛好酒，宝姐姐尝了一口说好，我也喝了两杯，味道果然不一般。我还想着，改日寻一坛来，咱们在园子里也办个小席，把大嫂子、探丫头她们都叫上，热闹热闹……”
“我累了。”黛玉侧过身去，面朝里，把背影留给了他。
三月的潇湘馆，竹影幽幽，窗外的雨丝细细密密地织着，像是一张怎么也挣不脱的网。
黛玉重新歪回榻上，随手拿起一本诗集，垂着眼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