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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宝钗也看见了林黛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林妹妹也来看残荷?”

    那一代人,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远嫁他乡,有的青灯古佛。当年那些繁华热闹,那些诗酒风流,那些爱恨情仇,都成了过眼云烟。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薛宝钗,她心里就有一根小小的刺。那根刺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她不会告诉宝玉,那一日在荷塘边,她和薛宝钗之间,有过那样一段对话。

    薛宝钗点点头:“我明白。”

    林黛玉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那片残荷,轻声道:“只是有些时候,不喜欢一样东西,不是因为那样东西不好。”

    林黛玉出门散步,不知不觉走到荷塘边。那些残荷经过一夜的雨,反而显得精神了些,叶子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黛玉沉默了很久。

    林黛玉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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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依旧不算是亲密的朋友,见了面依旧淡淡的,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不说。但那种隐隐的对峙,那种彼此心知肚明的隔阂,似乎淡了一些。

    第二天,雨停了。

    但那根刺,好像不那么疼了。

望着窗外发呆,轻声道:“姑娘,下雨了,仔细着凉。”

    想起那一回,大家在园子里放风筝。薛宝钗的风筝放得最高,所有人都夸她。林黛玉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但薛宝钗放完风筝回来,却特意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她:“你的风筝放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还是因为那该死的“金玉良缘”?

    她知道薛宝钗听懂了。

    她知道薛宝钗在说什么。

    薛宝钗笑了笑:“李义山那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写得真好。多亏他写了这一句,不然咱们今日也听不到这样的雨声了。”

    “我不喜欢李义山。”

    紫鹃侧耳听了听,笑道:“是呢,打在荷叶上,怪好听的。”

    她在想那句话,想那一日在船上,自己说的那句话。

    林黛玉点点头,没说话。

    八

    林黛玉依旧坐在窗前,望着那片残荷。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塘边,一起看着那片残荷。晨风吹过,荷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黛玉摇摇头,薛宝钗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边,陪她看了一会儿天。

    雨声依旧。

    是因为那些下人的闲话吗?说薛宝钗比她好,比她懂事,比她得人心。

    宝玉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讪讪地笑。

    她也不会告诉宝玉,她心里那根小小的刺,还在那里。

    林黛玉说不清楚。

    十一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们什么时候生分过?”

    只有那片荷塘,还在那里。

    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把那根刺拔一拔。

    沉默了一会儿,薛宝钗忽然道:“昨夜的雨声,想来很好听。”

    林黛玉忽然有些茫然。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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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宝玉问林黛玉:“你和宝姐姐最近好像不那么生分了?”

    其实林黛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那样的场合,说出那样的话。

    林黛玉没动,只是轻声道:“你听,这雨声。”

    那天之后,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九

    是因为宝玉对薛宝钗的态度吗?虽然宝玉总是说心里只有她一个,但林黛玉看得出来,宝玉对薛宝钗,也是有几分敬重、几分亲近的。

    那天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从薛宝钗脸上掠过。薛宝钗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林黛玉知道她听懂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残荷,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那一句“多亏他写了这一句”,是在告诉她,李义山其实没那么讨厌。那一句“咱们今日”,是在告诉她,她们之间,其实没有那么大的隔阂。

    “留得残荷听雨声。”

    “留得残荷听雨声。”

    但薛宝钗对她,似乎从来没有半分恶意。

    林黛玉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晨风轻轻吹着,荷塘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

    她轻轻念出这句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残荷上。雨越下越大,那些枯黄的叶子在雨中颤抖着,却始终挺立在水面上。

    紫鹃不知她在想什么,只当她是诗兴发了,笑道:“姑娘又在想诗了。”

    痛快过后,是更深的空虚。

    但也只是一瞬间。

    林黛玉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嗯,很好听。”

    林黛玉没有接话。

    十二

    她不喜欢薛宝钗,这是真的。

    很多年以后,荣国府已经成了旧事。

    是因为那一回,薛宝钗劝她别看那些杂书,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只是人已不在。

    林黛玉没有再多说什么。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的诗,我也不是全不喜欢。”

    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窗前听那雨声了。

    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事,此刻一件一件浮上心头。

    回头一看,是薛宝钗。

    想起薛宝钗给她送燕窝的那一回。那时候她病着,薛宝钗来看她,见她的饮食寡淡,便说燕窝滋阴补气,让莺儿从自己那里拿了些来。林黛玉当时心里是感激的,但嘴上还是淡淡的,只说了句“多谢”。

    如果有人偶然经过那片荷塘,听见那雨打残荷的声音,也许会想起很久以前,有两个少女曾经并肩站在这里,一个说“我不喜欢李义山”,一个说“我明白”。

    “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

    也许还会想起,那句诗是怎么写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林黛玉心里有一瞬间的痛快。

    薛宝钗转头看她。

    想起薛宝钗劝她少看那些杂书的那一回。当时林黛玉心里是不高兴的,觉得薛宝钗多事。但后来想想,薛宝钗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那些书看多了,确实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十

    每年夏天,荷花依旧会开。每年秋天,荷叶依旧会枯。每年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残荷上,依旧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雨还在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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