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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林姑娘昨夜又咳了半宿?”宝钗忽然问道。

    黛玉正歪在榻上,见宝钗来了,强撑着要起身,又是一阵急咳。宝钗忙上前按住她,触手之处瘦骨嶙峋,叫人心惊。

    宝钗正在房中整理账册,忽见莺儿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不好了!听说在怡红院搜出好些违禁之物,连林姑娘都受了牵连!”

    话未说完,宝钗已经起身:“我去瞧瞧她。”

    她想起初入贾府时,也是这般黄昏。那时母亲拉着她的手说:“我的儿,此去必要光耀门楣,为你哥哥谋个前程。”如今薛家依旧式微,哥哥依旧不成器,而她自己...

    次日,宝钗果然让莺儿送了几匹上好的杭缎去探春处。消息传开,府上下人无不称赞宝姑娘大方体贴。唯有邢岫烟来看她时,悄悄问了一句:“那几匹缎子,我记得是姨太太特意为你备的嫁妆,这般送了人,可妥当?”

    竟是湘云披着件斗篷,提灯站在院中。宝钗忙让她进来,湘云扑进她怀中,哽咽道:“宝姐姐,我害怕...今日那些官差,听说是因为忠顺王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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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吃了姑娘送去的燕窝,已经大好了。”莺儿笑道,“琏二奶奶跟前的小红还说,整个府里就数姑娘最会体贴人。”

    转过假山,恰遇见湘云和探春在一处说话。见宝钗来了,湘云立即扑上来挽住她的手臂:“宝姐姐快来评评理!三姐姐非要我把那件孔雀毛的斗篷当了,说如今府里艰难,不该这般招摇。”

    湘云感动得眼圈发红:“宝姐姐总是这般好心肠!”

    “林妹妹你看,这桂花开的正好...”话音未落,见宝钗也在,宝玉顿时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行礼:“宝姐姐也在。”

    宝钗回过神,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搁着吧。前儿听说凤丫头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宝钗何等聪慧,立即明白这是不愿见她。她不动声色地点头:“既然如此,我晚些再来。”

    宝钗抬眼望去,但见黛玉面色惨白,指尖紧紧攥着酒杯;探春眉头深锁,显然在思量对策;唯有宝玉,竟还有闲心悄悄将一碟黛玉爱吃的藕粉桂糖糕推到她面前。

    几日后,抄检大观园的消息终于传来。王夫人铁青着脸坐在荣禧堂上,下头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宝玉被叫去问话,回来时失魂落魄,直奔潇湘馆而去。

    “宝兄弟来得正好,”宝钗起身,“我才想起来,母亲让我去瞧瞧姨妈那儿可有什么要帮忙的。林妹妹就交给你了。”

    宝钗轻轻颔首,目光又飘向窗外。几个小丫鬟正抬着箱笼往园外去,那是探春昨日吩咐收拾的旧物。贾府如今开支吃紧,连姑娘们的月例都迟发了半月,探春这般精明人,自然要想方设法地俭省。

    她最终只是微微一笑,替湘云理了理鬓发:“别说傻话。快去睡吧,明儿还要给老太太请安呢。”

    二人正说着,忽见宝玉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手里捧着个琉璃瓶,插着几枝金桂。

    莺儿红着眼眶迎上来:“姑娘,方才琏二奶奶传话来说,为着避嫌,请姑娘暂且搬出园去...”

    宝钗正要推辞,岫烟却硬塞进她手中,低声道:“姐姐保重。这园子...终究不是我们的归宿。”

    车窗外,细密的雨丝如牛毛般飘落,轻轻地沾湿了她的衣袖。宝钗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雨景,思绪却早已飘远。

    “又不是外人,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宝钗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这是前儿哥哥捎来的枇杷膏,最是润肺的。”

    探春眼前一亮:“这怎么好意思...”

    岫烟顿时噤声。她自知失言——宝钗的婚事迟迟未定,原是薛家心中一根刺。如今贾府这般光景,更是前途未卜。

    宝钗抬眼望去,但见院中梧桐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划破灰蒙蒙的天空。她忽然想起昨日遇见黛玉时,那个瘦削的少女竟对她笑了笑,说:“宝姐姐,我如今才明白,这世上最冷的不是风霜,而是人心。”

    宝钗微微一笑,目光掠过那瓶金桂,心中明镜似的——这必是宝玉又偷偷溜出府去摘的。如今贾府上下都在俭省,唯有他还能这般随心所欲。

    宝钗脚步不停,脊背挺得笔直。行至角门,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那里——竟是邢岫烟。

    莺儿哽咽道:“姑娘难道就这般走了?总要去辞别老太太、太太...”

    宝钗手中的笔顿了一顿,墨点滴在账册上,晕开一团污迹。她沉默片刻,缓缓起身:“更衣,我去见姨妈。”

    “一家子骨肉,说这些就见外了。”宝钗笑道,“况且那些料子放着也是白放着,能派上用场才好。”

    宝钗拍拍湘云的手,温声道:“三妹妹说的是正理。不过那斗篷是老太太赏的,当真当了也不妥。我那儿还有几匹往年积下的缎子,横竖我也穿不着,不如拿去换了钱,暂且应付一阵。”

    宴至半酣,忽见赖大家的匆忙进来,在王夫人耳边低语几句。王夫人脸色顿变,随即又强自镇定,对贾母笑道:“前院来了几个官差,说是查一桩旧案,琏儿已经去应付了。”

    转身的刹那,她听见院内传来王夫人冰冷的声音:“...到底是外人,这般时候,避嫌些好。”

    宝玉斟酒的手微微一颤,几滴酒液洒在宝钗衣袖上。他慌忙取出帕子要擦,宝钗却已自己用绢子拭了,笑道:“不碍事,横竖这衣裳也要换了。”

    行至王夫人院外,却见周瑞家的守在门口,面色为难:“宝姑娘来得不巧,太太刚歇下...”

    “收拾东西吧。”宝钗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不必太多,只带些必要的便是。”

    宴席不欢而散。夜里宝钗正要歇下,忽听窗外有人轻声呼唤:“宝姐姐可睡了?”

    她想起了曾经的点点滴滴,那些欢笑、泪水、争吵和温暖的瞬间,

    当时她不甚明白,此刻却忽然懂了。

    莺儿叹了口气:“可不是么,紫鹃姐姐今早偷偷来找我,想问姑娘还有没有上回那种冰糖川贝...”

    她最终只包了几件衣裳,几本书籍。出园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竟无一人来送行,唯有几个小丫鬟躲在假山后窃窃私语。

    “...听说搜出好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宝姑娘这时候搬出去,倒是聪明...”

    探春无奈道:“你当我是故意为难你?前儿太太还说要裁减用度,咱们园里的开支比去年多了三成,再不想办法,月底发月钱都要成问题了。【经典不容错过:万能书屋】”

    送走湘云,宝钗独自对灯枯坐。案上放着她白日未绣完的屏风——那是一幅牡丹争艳图,花开得正好,只是颜色太过浓烈,反倒显得有些不真实。

    转眼到了重阳,贾母在园中设宴,却比往年简朴了许多。宝玉奉命给众姐妹斟酒,行至宝钗面前时,她正与王夫人说话。

    宝钗正在绣一架屏风,针线不停,只淡淡道:“横竖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不必了。”宝钗打断她,目光落在案上那架未完成的屏风上。牡丹依旧开得灿烂,只是终究绣不完了一—就像她在大观园中的日子,看似繁华似锦,实则镜花水月。

    宝钗但笑不语。她自然知道探春的难处——贾府如今入不敷出,王熙凤病着,李纨又是个不管事的,探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硬扛着这份家业,着实不易。

    行至潇湘馆外,竹影森森,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一池残荷上。宝钗驻足片刻,理了理鬓角,这才缓步而入。

    马车驶离荣宁街时,宝钗掀开车帘回望。贾府的牌匾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就像她在这里度过的数年光阴,最终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我知道姐姐今日必从此处过。”岫烟眼中含泪,递过一个包袱,“几件冬衣,姐姐别嫌弃。”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近日京中风声鹤唳,好几家公侯府邸都遭了查抄,众人心中本就惴惴,此刻更是食不下咽。

    “姑娘,琏二奶奶差人送了些新茶来。”莺儿捧着个青瓷罐子进来,见宝钗望着窗外出神,不由放轻了声音。

    黛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总是劳你费心。”

    宝钗怔住了。烛火跳跃,在湘云年轻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这一刻,宝钗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金钏儿投井后王夫人颤抖的双手,想起邢岫烟典当冬衣时冻得发青的嘴唇,想起史湘云说起家中艰难时强作欢颜的模样。

    宝钗谦道:“姨妈说笑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宝丫头近日清减了些,”王夫人爱怜地握着她的手,“可是操心太过?你总这般事事周全,反倒叫我们心疼。”

    深秋的蘅芜苑,梧桐叶落了一地。[平行世界探秘:万能书屋]薛宝钗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抚过案上那本《女则》,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这是她及笄那年母亲特意寻来的抄本,如今薛家早已不复当年风光,唯有这本《女则》依旧伴她左右。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扑在她裙裾上。宝钗慢慢走回蘅芜苑,一路上遇见几个小丫鬟,皆躲闪着她的目光。昔日那些亲热的“宝姑娘”称呼,此刻都咽回了肚里。

    走出潇湘馆,秋风扑面而来,宝钗却不觉得冷。她早知道宝玉待黛玉不同,自从那年黛玉父亲病逝,宝玉待她更是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似的。而对自己,宝玉永远是礼数周全,却也疏离得恰到好处。

    湘云忽然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宝姐姐,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可会离开我们?”

    宝钗心中一凛。忠顺王府与贾府素有往来,若真要追究,贾府难免受到牵连。她轻轻拍着湘云的背,柔声安慰:“不必担心,咱们家自有祖宗庇佑。”话虽如此,她自己的手心却也是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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