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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鹃去打水。黛玉下了床,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她白日写的一阕词,墨迹未干:“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王善保家的得了令,立刻指挥婆子们动手。她们翻箱倒柜,动作粗鲁,黛玉的书籍、诗稿被扔得满地都是。紫鹃想拦,被周瑞家的一把推开:“查贼呢,你挡什么!”

    “睡不着。”黛玉执笔,墨在纸上洇开,像一滴泪。

    “告诉什么?”黛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们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林丫头好是好,就是身子太弱。”王夫人叹了口气,“咱们这样人家,将来要当家理事,没个好身子可不行。再说...她父亲虽做过官,可如今人不在了,林家也没什么人了。宝丫头好歹还有母亲哥哥,薛家又是皇商...”

    “要我说,宝姑娘才是正经主子模样。待人宽厚,出手大方,昨儿还赏了我一吊钱...”

    王夫人对此不置可否,但去薛姨妈处走动的次数明显多了。有一回黛玉去请安,在门外听见王夫人说:“宝丫头稳重懂事,身子骨也好,将来是个有福的。”薛姨妈笑道:“她哪有这么好,倒是林姑娘,才情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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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她像那个嫦娥,孤零零地悬在冰冷的月亮上,看着底下热闹的人间,却融不进去。

    贾母也不再勉强,转而夸起宝琴来:“要是有这样的孙媳妇就好了。”说这话时,眼睛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黛玉。黛玉低着头,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私语。莺儿给宝玉倒茶时“不小心”露出宝钗项圈上的金锁,宝玉好奇要看,莺儿便说:“这上面錾的字,和宝二爷玉上的字倒像是一对儿。”宝玉要看,果然见锁上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字,与自己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正好相对。



    她写:“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怎么了?”黛玉支起身子。

    八、最后的稻草

    紫鹃端水进来,看见这一幕,心里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伺候黛玉洗脸,手微微发抖。黛玉从镜子里看她,轻声道:“傻丫头,哭什么。她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老太太来的。”

    薛宝钗进府后,“金玉良缘”的说法便像春天的柳絮,无声无息地飘满了贾府的每个角落。

    一个婆子翻到黛玉的妆奁,拿起一支白玉簪子细看:“这成色不错...”话没说完,黛玉冷冷道:“那是我母亲遗物。”

    黛玉摇摇头。现在走,倒显得她小气了。

    紫鹃忍不住道:“姑娘何必这么倔?太太既然送来,就是好意...”

    “可不是,一个外姓人,吃穿用度倒比正经小姐还讲究。昨儿我去送东西,看见她房里摆的那套文房四宝,少说值百八十两。”

    席间静了一瞬。邢夫人笑道:“林丫头就会作诗,哪里会说这些市井笑话。”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慢。

    写到最后一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时,手一抖,笔掉在纸上,污了一大片。她看着那团墨渍,忽然觉得累,累得连笔都拿不动。

    紫鹃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色发白:“说是太太房里丢了东西,要挨屋搜查。”

    “可这样下去,府里的人只会觉得您孤傲...”

    声音渐渐远了。黛玉站在原地,秋风吹过,冷到骨子里。紫鹃气得发抖:“我去告诉老太太!”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便成了“和尚说的,要等有玉的才可配”。

    “还不是老太太宠着。等老太太...哼,看她还能傲到几时。”

    那晚的月亮真亮啊,亮得刺眼。黛玉看着那轮满月,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扬州,中秋夜父亲林如海抱着她在院子里赏月。父亲指着月亮说:“月亮里头有棵桂花树,树下有个嫦娥仙子。”她问:“嫦娥仙子一个人住在月亮上,不孤单吗?”父亲摸着她的头:“孤单啊,所以她才夜夜看着人间。”

    七、中秋夜宴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许久,然后慢慢撕碎,一片一片,撕得极碎。碎纸从指间落下,像一场小小的雪。

    黛玉看着窗外潇湘馆的竹子,轻声道:“她们说的,我不想听;我想说的,她们听不懂。何必勉强?”

    紫鹃默默收走纸笔,伺候她躺下。吹了灯,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黛玉睁着眼,看着那月光,一夜无眠。

    “...真当自己是主子了,瞧那傲劲儿。”

    五、金锁与通灵玉

    马道婆附和道:“可不是,听说这位林姑娘脾气还大着呢,动不动就哭。哪像宝姑娘,见人就笑,说话又得体...”

    “我没事。”黛玉止住笑,轻声道,“你去打盆水来,我想洗脸。”

    黛玉快步走过,假装没听见。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是不是好意,我心里清楚。”黛玉打断她,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春天的时候,黛玉的病越发重了。咳嗽日夜不停,饭食也进得少,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贾母请了太医来看,药吃了一副又一副,总不见好。

    “我累了,回去吧。”黛玉的声音平静无波。

    六、抄检大观园

    婆子讪讪地放下。王善保家的却来了劲,亲自去翻黛玉的枕头被褥,连床板都掀开看了。紫鹃气得眼泪直掉:“我们姑娘病着,你们这是做什么!”

    黛玉站在门外,手里的帕子绞紧了。紫鹃轻轻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进去。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连赵姨娘都在背后嚼舌根。有一回黛玉路过花园,听见赵姨娘对马道婆说:“...一个外孙女,倒比亲孙子还受宠,没道理。要我说,老太太就是偏心,正经孙子不疼,疼个外人...”

    抄检大观园那夜,黛玉正在病中。日间着了凉,夜里发起热来,咳嗽不止。紫鹃煎了药喂她喝下,刚伺候她躺下,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灯笼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宴散时,众人三三两两地走了。黛玉落在最后,慢慢往回走。路过沁芳桥,看见宝玉和宝钗站在桥边说话。宝钗手里拿着个香囊,正往宝玉腰间系。月光下,两人站得很近,影子叠在一起。

    宴至一半,贾母忽然道:“光喝酒没意思,谁说个笑话听听?”

    “姑娘...”紫鹃担忧地看着她。

    是啊,哪句不是实话?她本就是外姓人,本就靠着贾母的怜惜过日子。那些婆子不过是说出了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低声道:“姑娘,咱们回去罢。”

    紫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劝黛玉:“姑娘,您也多出去走走,和宝姑娘、三姑娘她们说说话,别总自己闷着。”

    黛玉拥被坐起,咳嗽了几声,才道:“二嫂子请便。”

    众人推让一番,史湘云先站起来:“我说一个。”她说的是个粗俗笑话,讲两个醉汉争一只鹅。众人都笑,王夫人指着她道:“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林妹妹睡下了?”王熙凤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扰你了,太太房里丢了个要紧物件,不得不查一查。”

    紫鹃偷偷去找宝玉,哭着说:“二爷去看看姑娘吧,她...她怕是不好了。”

    黛玉站住脚,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紫鹃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姑娘...”

    她们一走,紫鹃立刻关上门,蹲在地上收拾满地的狼藉。黛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晃动的灯笼光渐行渐远,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咳,听着凄凉。

    中秋夜宴设在凸碧堂。月亮又圆又大,像一面明晃晃的镜子,照着满堂的锦衣华服,珠翠环绕。

    搜了一炷香工夫,自然什么都没搜到。王熙凤这才道:“得罪了,林妹妹好生歇着。”说罢领着人走了。

    回到潇湘馆,黛玉让紫鹃点了灯,铺纸研墨。紫鹃劝道:“夜深了,明日再写吧。”

    好不容易熬到宴散,众人三三两两地走了。黛玉落在最后,慢慢往回走。路过沁芳亭,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是茶房的张婆子和浆洗房的李嬷嬷。

    那夜之后,黛玉的病更重了。贾母来看过几次,每次都叹气:“这孩子,心思太重。”王夫人也来探病,带了一包燕窝,说是“宫里头赏的,最是滋补”。黛玉道了谢,让紫鹃收下。等王夫人走了,她让紫鹃把燕窝收进箱底:“先放着吧。”

    那日后,黛玉明显感觉到王夫人待她更客气了——那种疏离的、带着审视的客气。请安时,王夫人会问“今日吃了什么药”、“夜里睡得可好”,但眼神飘忽,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而对宝钗,她会拉着她的手说“这几日冷,多穿些”、“你姨妈给你的参汤记得喝”,亲热得像是母女。

    接着是探春、宝玉、宝钗,各说了一个。轮到黛玉时,贾母看向她:“林丫头也说一个。”

    贾母兴致很高,让把席面摆在外头,说要“对月饮酒”。众人依次落座,黛玉照例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绣竹叶的褙子,素净得近乎寡淡。宝钗坐在她对面,一身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颈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锁,在月光下闪着光。

    紫鹃不明白。黛玉却不再解释。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王熙凤领着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一干人进来,灯笼的光刺得黛玉睁不开眼。

    黛玉垂着眼:“我不会说笑话。”

    “孤傲就孤傲吧。”黛玉打断她,“我本就是孤身一人,何必装热闹?”

    紫鹃不敢再说,只能轻轻拍她的背。灯光下,黛玉的脸苍白如纸,下巴尖得能戳人。紫鹃忽然想起初进府时那个虽然纤弱但眼神明亮的少女,短短几年,竟被磋磨成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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